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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陪表姐深夜赶山路,她一把拽我躲进石缝,她:千万别出声

深山夜路:那声千万别出声,我藏了半辈子
楔子
1985年秋,老家乡镇停电封路,我陪表姐连夜走深山小路赶回家。夜色漆黑,山林寂静,走到半山腰时,表姐突然神色大变,猛地将我拽进岩壁石缝,死死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许出声。
第一章 八五年秋乡镇停电,无奈选择深夜徒步进山
1985年,我十六岁,表姐周秀兰十九岁。
那年秋天,我跟着表姐去镇上赶集,卖了一筐山货,又买了几尺布,几斤盐,还有一包红糖。表姐说,红糖是给我娘买的,我娘身子虚,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表姐比亲姐还疼人。
赶集的人多,热热闹闹的,街上卖啥的都有。炸油条的香味儿,糖葫芦的叫卖声,还有耍猴的敲锣打鼓。我东张西望,表姐怕我走丢,一把拽住我袖子。
“跟紧我,别乱跑。”
“知道了姐。”
“你上次在集市上走丢,我找了半个时辰,你忘了?”
我嘿嘿一笑,没说话。那回是我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表姐找到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从那以后,她走哪儿都拽着我。
那天赶完集,本来该坐下午那趟班车回去。可到了车站一看,黑压压全是人,车还没来,消息先来了。说是前头山体滑坡,路断了,班车过不去。要等路修好,最快也得明天。
表姐皱了皱眉,问车站的人:“那走路能回去不?”
那人看了表姐一眼:“走小路能回去,得翻两座山,天黑前能赶到家。可你们俩……夜里走山路,不怕?”
表姐说:“怕啥,从小走到大的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座山,从镇上走回去,少说也得四五个钟头。天已经擦黑了,再耽搁一会儿,那就是摸黑走山路。
“姐,要不咱找个旅社住一宿,明天再回?”
“住旅社不要钱?你兜里有几个子儿?”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几毛钱,不吭声了。表姐兜里也没多少,买了那些东西,路费刚够坐车。这一断路,车坐不成,退票的钱也只够买两个馒头。
“走吧,趁着天还没全黑,赶紧走。”表姐把布和盐塞进背篓,背在背上,又把红糖包好,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别磕着。”
我接过红糖,揣进怀里。表姐背起背篓,拽了拽我的袖子:“跟紧我,别撒手。”
“嗯。”
我们出了镇子,往山里走。镇子边上有条土路,走个两里地就进山了。刚开始还能看见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炊烟,狗在院子里叫。走着走着,人家没了,路也窄了,两边全是树。那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山头上还剩一抹暗红,像是谁把火炭埋在了山后头。
“姐,你以前夜里走过这山路没?”
“走过一回,跟你大舅。”
“啥时候?”
“前年冬天,你大舅腿摔了,我连夜去镇上给他抓药。”
表姐说着,脚步没停。她走路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背篓在她背上晃,里面的盐袋子哗啦哗啦响。
“那回你怕不怕?”
“怕啥,心里有事就不怕了。你大舅疼得直哼哼,我光想着赶紧把药抓回去,别的啥也顾不上。”
我点点头,觉得表姐胆子真大。我爹常说,周家的闺女比男娃还顶用。表姐从小就能干,割草、喂猪、挑水、做饭,啥活都干。我娘老拿她教训我:“你看看你表姐,多懂事,你啥时候能学着点。”
走着走着,天就黑透了。山里的黑跟镇上不一样。镇上再黑,也有几盏灯,有狗叫,有人声。山里的黑,是实实在在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树影子叠着树影子,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脚底下的碎石子硌得慌,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表姐从兜里摸出手电筒,按了一下,亮了一小会儿,又灭了。
“电池不行了。”表姐拍了拍手电筒,“凑合着走吧,这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
我心里发毛,可嘴上不敢说。表姐拽着我袖子,我跟着她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山风呼呼地吹,树叶沙沙地响,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咕——咕——,听得人心里发紧。
“姐,还有多远?”
“早着呢,刚进山。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咱村地界了。”
“那还得多久?”
“快走的话,两个钟头吧。”
我叹了口气,脚底下更沉了。怀里的红糖包硌着胸口,背篓里的东西压得肩膀酸。可我不敢说歇,表姐背的东西比我多,她都没吭声。
“姐,你累不累?”
“不累。你累啦?”
“不累。”
“那就走快点。”
表姐拽了我一把,步子更快了。我咬咬牙,跟上去。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姐,这山里有没有狼?”
“早些年有,现在没了。人多了,狼不敢来。”
“那有没有野猪?”
“有是有,可不常碰见。碰见了也别怕,野猪不主动伤人,你别招惹它就行。”
“那要是碰见了咋办?”
“站着别动,别跑。你一跑,它以为你怕它,反倒追你。”
我咽了口唾沫,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表姐像是感觉到了,攥紧了我的袖子。
“别怕,有姐在呢。”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上几乎看不见天。手电筒彻底不亮了,表姐把它揣回兜里,摸黑走。我眼睛慢慢适应了黑,能模模糊糊看见脚底下的路。土路坑坑洼洼的,旁边就是陡坡,要是踩滑了,滚下去可不得了。
“姐,你慢点。”
“慢不了,再慢半夜都到不了家。你跟着我踩,我踩哪儿你踩哪儿。”
表姐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我学着她的样子,脚底下稍微踏实了点。
走了一阵,表姐忽然停住。
“咋了姐?”
“别出声。”
表姐侧着耳朵听,我也竖起耳朵听。可我只听见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跳得厉害。
“姐,你听见啥了?”
“没啥,可能是风。走吧。”
表姐又迈开步子,可这回她走得慢了些,手攥我袖子攥得更紧。我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可不敢问。表姐向来胆子大,她要是觉得不对劲,那肯定是有事儿。
又走了一截,表姐忽然又停住了。这回她没说话,直接拽着我往路边靠。路边是一道岩壁,表姐摸摸索索的,找到一道石缝,一把将我推进去。
“姐——”
“别出声!”
表姐也挤进来,石缝窄,两个人挤得紧紧的,脸贴着脸。表姐的手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冰凉,还有点抖。
“千万别出声,听见没?”
我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表姐的手没松开,捂得更紧了。石缝里黑得啥也看不见,我只能听见表姐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震得耳朵疼。
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不是表姐那种轻手轻脚的走法,是那种拖着地走的,嚓——嚓——嚓——,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还有喘气声,呼——呼——,像是拉风箱。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东西从石缝外头走过去,走得很近,近得我能听见它擦着岩壁的沙沙声。表姐的手捂得更紧了,我憋着气,一点声音都不敢出。那东西在石缝外头停了一下,我听见它吸鼻子的声音,嗤——嗤——,像是在闻啥。
表姐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根拉满的弓弦。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下一个念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过了好一阵子,那东西才走远。嚓——嚓——嚓——,脚步声慢慢远了。又等了半天,表姐的手才慢慢松开。
“姐……”
“别说话。”表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再等等。”
我们又等了一阵,外头彻底没动静了。表姐慢慢探出身子,往外看了看。
“走了。”
表姐拽着我从石缝里出来。我的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表姐扶着我,手还在抖。
“姐,那是啥?”
表姐没说话,拽着我快步往前走。这回她走得飞快,几乎是连拖带拽。我跟不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姐,你慢点……”
“快走,别回头。”
表姐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我不敢再问,咬着牙跟着她走。脚底下的石子硌得生疼,我顾不上了。怀里的红糖包掉出来,我弯腰去捡,表姐一把拽住我。
“别捡了!”
“可是红糖……”
“不要了,快走!”
表姐拽着我一路走,走得满头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我就是觉得,那东西还在后头跟着,嚓——嚓——嚓——,拖着步子,呼——呼——,喘着气。
我不敢再回头,紧跟着表姐,一步也不敢落下。
又走了好一阵子,表姐才慢下来。她的步子不那么急了,手也松了些。我喘着粗气,心还在砰砰跳。
“姐,刚才那是啥?”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野猪。”
“野猪?”
“嗯,这片山里有野猪。咱俩走夜路,碰上了。”
“可那声音……不像野猪啊。”
表姐没接话。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快走吧,快到家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问。表姐不想说,我问也问不出来。可我心里明白,那东西绝不是野猪。野猪走路不是那个动静,喘气也不是那个声儿。那到底是啥,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是知道,那东西不是野猪。
我们继续往前走。后半夜的山里更冷了,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表姐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姐,你不冷?”
“不冷。快到了,再走一阵子。”
表姐的外套上有股皂角味儿,还有汗味儿,闻着踏实。我裹紧外套,跟着表姐的步子。脚底下越来越沉,眼皮子也开始打架。可我不敢睡,使劲儿睁着眼,盯着表姐的后背。
又走了一阵,前头隐隐约约看见了灯光。那是村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像是萤火虫。
“姐,你看,灯!”
“看见了。”
表姐的声音松快了些,步子也轻快了。我跟着她,一路小跑,往灯光那边奔。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人家越来越近。狗叫声传过来,汪汪汪的,听着比啥都亲。
进了村,表姐才彻底松了口气。她站在村口,回头往山里看了一眼,啥也没说。
“姐,你看啥呢?”
“没啥。回家吧。”
表姐拽着我往家走。我娘还没睡,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我俩回来,赶紧站起来。
“咋才回来?我担心死了。”
“路断了,走回来的。”表姐说。
“走回来的?夜里走山路?”我娘瞪大了眼,“你俩胆子也太大了!”
表姐笑了笑,没说话。我娘赶紧把我们让进屋,端来热水,又去灶上热饭。我坐在灶边,捧着热水碗,手还在抖。表姐看了我一眼,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嗯。”
我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流下去,浑身才慢慢暖过来。可心里头那股寒意,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那声音:嚓——嚓——嚓——,呼——呼——。还有表姐的手,捂在我嘴上,冰凉冰凉的,还有点抖。
表姐睡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不匀实,忽快忽慢。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姐。”我小声叫。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你骗人。”
表姐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姐,那东西到底是啥?”
表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别问了,睡吧。”
我闭上嘴,不再问了。可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结越大。表姐肯定知道那是啥,她就是不说。她不说,我更害怕。那东西到底是啥,为啥表姐一听见动静就拽我躲进石缝,为啥她吓得手都抖了,为啥她连红糖都不让我捡。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头,我又回到了那条山路,黑漆漆的,表姐拽着我跑,后头有东西追,嚓——嚓——嚓——,呼——呼——。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头天已经亮了,鸡叫了,狗也叫了。表姐不在炕上,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我娘说话。
“秀兰,你昨晚上是不是碰见啥了?”我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啥,娘,就是走夜路,孩子害怕。”
“你别瞒我,你脸色不对。”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真没啥,娘。就是……碰见个野物。”
“啥野物?”
“没看清,黑灯瞎火的。”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问。我躺在炕上,竖着耳朵听,可她们没再说啥。
那天之后,表姐再也没提过那晚上的事。我问过两回,她都岔开了。后来我就不问了。可那晚上的事,我一直记着,记了半辈子。
那声“千万别出声”,我记了半辈子。
那嚓——嚓——嚓——的脚步声,我记了半辈子。
那呼——呼——的喘气声,我记了半辈子。
可那到底是啥,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表姐不说,我也不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事,知道了反倒害怕。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是会想起那条山路,想起那个石缝,想起表姐冰凉的手,捂在我嘴上。
千万别出声。
千万别出声。
第二章 山路荒芜夜色深沉,姐弟二人结伴快步赶路
出了镇子往山里走,头二里地还有个路的样子。土路虽然窄,可好歹能并排走两个人,路边稀稀拉拉立着几根电线杆子,杆子上的喇叭早就不响了,只剩个铁皮壳子在风里晃荡,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表姐走在前头,我紧跟在后面,俩人隔着半步远。她背上的背篓晃一下,里面的盐袋子就哗啦一声,走几步又哗啦一声,听着倒像是给这死寂的山路打拍子。
“姐,你累不累?要不我背会儿?”
“你背得动?”
“咋背不动,我又不是小孩了。”
表姐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天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能听出她笑了一声。她没停步,手往后一伸,把背篓的绳子往肩上送了送。
“省省力气吧,前头还有两座山呢。你现在逞能,一会儿走不动了,我还得背你。”
“我啥时候让你背过?”
“你五岁那年走姥姥家,半道上耍赖不走,就是我背你回来的。背了二里地,你趴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我脸上一热,嘟囔了一句那都啥时候的事了。表姐没再说话,脚步却慢了些。我赶紧跟上去,跟她走了个并排。路窄,俩人并排走,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山里的夜风一阵一阵的,从背后推着我们走,又从前面顶回来,像是故意捣乱。我把红糖包往怀里掖了掖,怕被风吹掉。
“姐,你手电筒真没电了?”
“真没了。昨晚上忘了换电池。”
“那咱就这么摸黑走?”
“摸黑走咋了,你小时候夜里起来上茅房,不也是摸黑?”
“那能一样吗?茅房就在院子里,这黑灯瞎火的深山……”
“行了行了,别磨叽。你越怕越觉得黑,不想它就不黑了。”
表姐说着,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她的手挺有力气,拍得我往前趔趄了一步。我稳住脚,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大鹅追着撵,也是表姐冲过来,一巴掌把鹅扇到一边去。那鹅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再不敢追我了。表姐那时候十二岁,我九岁。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跟着表姐走夜路也没啥好怕的。
路开始往山上爬,坡度不算陡,可走起来费劲。脚下的碎石子更多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低着头看路,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脚下灰扑扑的路面。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丫伸出来,时不时刮一下裤腿。我拿手拨开,手背上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姐,你胳膊被划了没?”
“没有,你走我后头,踩着我的脚窝子走。”
表姐往路边靠了靠,把我让到路中间。她自己走外侧,那边灌木更密,枝枝杈杈的,全往她身上招呼。我听见她衣服被挂住的刺啦声,可她一声没吭。
“姐,还是你走里头吧。”
“别废话,跟紧。”
我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走在她让出来的位置上。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可也知道表姐的脾气,犟不过她。从小到大,啥事都是她挡在前头。我娘说,秀兰这孩子,生来就是操心的命。
爬了一阵子坡,路拐了个弯,往山坳里扎下去。坡底下有条小溪,这个季节水不多,可石头是湿的,踩上去滑得很。表姐在溪边站住,回头跟我说:“过溪的时候踩石头,别踩水。石头滑,脚底下稳着点。”
“知道了。”
表姐先过,一步一块石头,走得稳稳当当。她到了对岸,把手伸给我:“来,我拉你。”
我本想说自己能过,可还是把手伸过去。表姐的手粗糙得很,手心全是茧子,可暖和。她使劲一攥,我就着劲儿三两步跨过了溪。脚底下石头晃了一下,表姐的手猛地收紧,把我拽住了。
“看,差点滑了吧。”
“是石头松了……”
“别嘴硬。走了,前头还有一道梁子。”
我们继续往上走。溪水在背后哗哗地响,越走越远,越走越听不见。山里的声音就是这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你越竖着耳朵听,越听不见。可等你不在意了,它又冷不丁冒出来。风就是这德行,刚才还呼呼吹着,这会儿忽然停了,林子一下子静得吓人。
“姐,咋没风了?”
“风停了呗,有啥好奇怪的。”
“太静了,静得耳朵难受。”
表姐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她没说话,可我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那眉头皱得很轻,要不是我离得近,根本看不见。她拽我袖子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了。
“走吧,可能是要变天了。”
“变天?”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季节,后半夜说不定要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树太密,看不见天,只能看见树梢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点灰白。那灰白里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还亮着。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表姐说变天就变天吧,她比我懂山里的规矩。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平了,没那么陡了。可两边的林子反倒更密了,树也更高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故意种的一样。这些树都是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黑黢黢的,裂着大口子,像是一张张歪着的嘴。
“姐,这树咋长这么密?”
“这片是老林子,听老人说,这山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坟山,树不让砍。”
“坟山?”我后脖颈子一凉,“那咱走这儿……”
“坟山咋了,死人又不会爬出来。你大舅说,这片林子底下的土比别处肥,种啥都长得好。”
表姐说着,脚步没停。我加紧两步,紧贴着她走。林子里比外头更暗,树影子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扑簌扑簌响,像是踩在啥活物上。我尽量不去想那声音,可越不想越往耳朵里钻。
“姐,你以前走这儿的时候,也是这么黑吗?”
“比这亮。那回是月半,月亮大,照得跟白天似的。”
“今晚咋没月亮?”
“初七初八,月亮后半夜才出来,这会儿还没爬上来呢。”
我叹了口气。表姐像是想起了啥,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摸出半块饼子递给我。
“饿了没?吃两口。”
“姐你吃吧,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还有一大截路呢,空着肚子走不动。”
我接过饼子,掰了一半还给表姐。表姐不要,我就把饼子塞回她手里:“你不吃我也不吃。”表姐没辙,接过去咬了一口。我也咬了一口。饼子是玉米面的,有点干,噎嗓子。可咬了两口,肚子里确实暖和了些。
吃完饼子继续走。路开始往下拐,坡陡得很,脚趾头挤得生疼。我扶着路边的树干往下挪,表姐在前头,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脚底下稳着点,这段路石子多。”
“嗯。”
“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知道了姐,你都说三遍了。”
表姐不说了,闷头走路。我跟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在黑暗里一耸一耸的。表姐个子不高,可背了那么多东西,走路还是稳当。她的辫子在后脑勺上晃来晃去,辫梢扫着背篓的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下到半坡,表姐忽然停住了。我没防备,一头撞在她背上。
“姐?”
表姐没回头,手往后一摆,示意我别出声。我闭上嘴,竖起耳朵听。前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叽叽叽,叽叽叽,很轻,很密,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
“姐,是啥?”
“鸟叫。”
“大半夜的鸟叫?”
表姐没回答。她站着听了一阵子,那声音忽然停了。林子又回到死一般的寂静里。表姐肩膀松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吧,可能是夜枭。”
“夜枭是啥?”
“就是猫头鹰。猫头鹰夜里叫,正常。”
“可我听着不像……”
“你听过几回猫头鹰叫?赶紧走。”
表姐加快了步子,我小跑着跟上。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叽叽叽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像是鸟。倒像是啥东西在嚼。我没敢说出来,怕表姐嫌我事多。
又走了好一阵子,前头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那轮廓比树高,比树直,像是根柱子。
“姐,前头那是啥?”
表姐站住了,眯着眼看了一阵,松了口气:“是土地庙。到土地庙了,走了一半路了。”
走近了看,果然是个小庙。石头垒的,巴掌大,里头供着个石头刻的土地爷,灰头土脸的,脑袋上还缺了半个角。庙前头有块平地,长了草,草里埋着个石香炉,香炉里全是灰。
“歇会儿?”表姐说。
“嗯。”
我俩在庙前的石墩上坐下。石头凉,一坐上去,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蹿。表姐把背篓卸下来,靠在庙墙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姐,你肩膀疼不?”
“有点酸。背篓太重了。”
“我背会儿吧,剩下的路我背。”
表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用,快到家了。你坐会儿,缓缓劲儿。”
我靠在石墩上,抬头看天。这地方树少,能看见一块天。天上星星多了,密密麻麻的,比刚才亮了些。月亮还没出来,可东边的山头上隐隐泛着白,像是有人拿灯从山后头照着。
“姐,你看那边,是不是要出月亮了?”
表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快了。月亮一出来,路就好走了。”
“那咱等月亮出来再走?”
“等不了,月亮爬上来还得半个时辰。咱得赶路。”
表姐说着,站起来,重新背上背篓。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正要走,表姐忽然伸手拉住了我。
“咋了姐?”
“你听。”
我侧耳听。风又起来了,从山坳那边吹过来。这回的风跟先前不一样,先前是呼呼的,这回是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可仔细听,又不是哭,更像是啥东西在哼。哼哼唧唧的,忽高忽低,听不出个调来。
“姐,这是风吧?”
“是风。”
“可这声音……”
“山坳那边有个风口,风从那儿过,就是这个声。我听过好几回了。”
表姐嘴上说得轻巧,可手又攥紧了我的袖子。她拉着我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那黑乎乎的轮廓蹲在路边,像是个缩着脖子的人。
出了庙地界,路两边又全是林子。这回是松树,笔直笔直的,一棵挨一棵,树冠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了个严严实实。松针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中全是松脂味儿,浓得呛鼻子。
“姐,这味儿太冲了。”
“忍忍,出了这片林子就好了。”
表姐的步子更快了,我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松针滑,我差点摔一跤,手撑在地上,扎了一手松针。我哎哟了一声,表姐赶紧回头。
“咋了?”
“没事,滑了一下。”
“小心点,这段路最滑。”
表姐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我:“把手上的松针拔了,别扎肉里。”
我接过手绢,一边走一边拔手上的松针。表姐放慢了步子,等我拔完了,才又加快。我们穿过松林,前头又是一道梁子。这道梁子比刚才那道高,坡也更陡。表姐的背篓在背上晃得厉害,她弯着腰往上爬,手拽着路边的树枝借力。
我跟在她后头,喘着粗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往上爬。
“姐,还有多远?”
“爬过这道梁子,就看见咱村的山了。”
“那还得多久?”
“快走半个时辰,慢走一个时辰。”
“那咱快走。”
表姐没接话,低头往上爬。我跟着她,一步一喘。爬到半坡的时候,风忽然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松涛声没了,呜呜声没了,连虫叫都没了。林子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表姐停住了。她站在坡上,一动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姐?”
“别出声。”
表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头微微偏着,在听啥。我也听。可我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别的啥也听不见。
“姐,咋了?”
表姐没回答。她站着听了一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汗。
“走,快走。”
“姐——”
“别回头,快走。”
表姐拽着我往上爬。这回她爬得飞快,我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往上跑。脚下的松针滑得很,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可表姐没停,使劲拽我。
“起来,快走。”
我爬起来,咬着牙跟上。爬到梁子顶上的时候,表姐才松了手。她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拽着我往山下走。
“姐,到底咋了?”
“没事。快走,翻过这道山,就快了。”
我不信没事。表姐的脸煞白,嘴唇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她嘴上说没事,可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我回头往山梁后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我就是觉得,那边的林子里,有啥东西。
啥东西呢,我说不上来。可表姐知道。她不说,我更怕。
第三章 山林风声诡异异常,周遭气氛逐渐变得阴森
翻过那道松林梁子,脚下的路开始往下走。坡度不算陡,可路面上全是碎石片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脚底板硌得生疼。表姐在前头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可还是没停。她的背篓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盐袋子哗啦哗啦响,听着跟来时一个样,可节奏明显急了。
“姐,你慢点,我鞋里进石子了。”
“抖出来,别停。”
我扶着路边的树,单脚站着,把鞋脱了抖了抖。倒出来三四颗碎石子,大的有蚕豆那么大。我穿上鞋,小跑两步追上表姐。她没回头,可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等我跟上并排了,才又加快。
“姐,你刚才在梁子上听见啥了?”
“没听见啥。”
“你骗人,你脸都白了。”
“风吹的。你快走,别问东问西。”
表姐嘴上这么说,可左手不自觉地攥着背篓的绳子,攥得紧紧的。我太了解她了。她真要是没事,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是松的,有时候还会甩两下。现在两只手都攥着东西,一只攥背篓绳,一只攥我袖子,这明摆着心里有事。
路往下走了一段,又平了。两边还是林子,不过没松林那么密,稀稀拉拉的杂木,东一棵西一棵。树矮了,天就露出来了。我抬头一看,月亮不知道啥时候爬上了山头,弯弯的一道细边,像是谁拿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印子。月光很淡,照在路上白蒙蒙的,跟霜似的。可这霜看着就冷,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姐,月亮出来了。”
“看见了。”
“月亮出来了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表姐没回答,拽着我往路中间走了走。这条路比刚才宽些,能走开两个人。可表姐还是让我走里侧,她走外侧。外侧就是坡,坡底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偶尔有石子被我踢下去,骨碌碌滚半天才到底。
“姐,这坡底下是啥?”
“山沟。沟底下有条河。”
“深不深?”
“挺深的。你要掉下去,我捞都捞不上来。”
我缩了缩脖子,往路中间挪了挪。表姐瞥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可没笑出来。她这人不爱笑,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娘说表姐命苦,从小没了爹,跟着我大舅长大,啥事都得自己扛着。扛习惯了,脸上的笑就少了。
“姐,你累不累?歇会儿吧。”
“不累。”
“我累了。”
“那也不能歇。这地方不能歇。”
“为啥?”
表姐没回答,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两边的林子。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这片杂木林确实跟刚才的松林不一样。松林好歹密实,看着就是一片完整的林子。这片林子稀稀拉拉的,树跟树之间隔着老远,月光能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一地碎光。可那些树一棵一棵的,站得东倒西歪,姿势怪得很。有的歪着脖子,有的扭着腰,还有的树杈伸出来,像只手要抓人。
“姐,这些树咋长这样?”
“品种的事,你管它咋长。”
“看着怪吓人的。”
“吓啥吓,树就是树。走你的路。”
表姐嘴上说得硬气,可脚下明显快了。我跟着她,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两边瞟。月光下的树影子拖得老长,一条一条横在路上,像是有人故意摆的绊脚绳。我尽量不踩影子,可影子一条接一条,根本躲不开。踩上去也没啥感觉,可心里就是别扭。
走了一阵子,风又来了。这回的风跟先前都不一样。先前的风是呼呼的,呜呜的,好歹有个风的样子。这回的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忽大忽小。大风来的时候,树枝子哗哗响,小风来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树后头咬耳朵。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头空空荡荡的,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月光照着路面,白惨惨的。啥也没有。可我就是觉得,有啥东西在后头。我没敢跟表姐说,怕她嫌我胆小。
“姐,你有没有觉得……后头有人?”
表姐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盯着我。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你看见啥了?”
“没……没看见啥,就是觉得……”
“觉得啥?”
“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表姐盯着我看了一阵,又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
“没有。你听错了。”
“可我真觉得……”
“你觉得不管用。我说没有就没有。快走。”
表姐拽着我往前走,步子急得像是后头真有东西撵。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脚底下绊了两回,差点摔倒。表姐也不管,只管拽着我往前冲。走了一截子,她才慢慢慢下来。我喘着粗气,心口砰砰跳。
“姐,你到底在怕啥?”
表姐没吭声,只管走路。
“姐,你跟我说实话。我十六了,不是小孩了。你跟我说,我能扛住。”
表姐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犹豫了。她心里在犹豫。我趁热打铁:“姐,咱俩是一块出来的,有啥事你得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万一……”
“别说不吉利的。”表姐打断我,叹了口气,“行,我跟你说。可你听了别害怕,也别回头看。”
“嗯。”
“刚才在梁子上,我听见后头有动静。”
“啥动静?”
“说不上来。像是有人跟着,可回头啥也没有。”
“那可能就是风。”
“风我听得出来。那不是风。”
我咽了口唾沫。表姐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那声音很轻,嚓——嚓——嚓——,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我停下来听,它就没了。我一走,它又响了。”
“那咱跑吧。”
“跑啥跑,你越跑它越追。走你的,别回头。”
“那到底是啥?”
“我不知道。可能是野物。这山里有野物,不奇怪。”
表姐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她自己也拿不准。她要是真知道是啥,就不这么说了。我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姐,你怕不怕?”
表姐沉默了一下,说:“怕。可怕也得走。你大舅还在家等着,你娘也在家等着。咱得回去。”
我点点头。表姐提到大舅和我娘,我心里反倒踏实了点。表姐说得对,不管后头是啥,家总得回。我挺了挺腰,深吸一口气。
“姐,那咱走快点。”
“对,走快点。别停。”
我们加快了步子。路两边还是那些歪脖子树,月光还是那么惨白,风还是一阵一阵地吹。可我心里比刚才稳了些。表姐把话说明白了,我反倒不那么怕了。怕的是不知道是啥,知道了,哪怕还是不知道具体是啥,可至少知道表姐也拿不准。两个人一起拿不准,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个石堆。石堆不大,半人高,全是碎石垒的,顶上压了块圆石头。表姐看了一眼,说:“这是指路石。过了这个,就进咱村的地界了。”
“那快了?”
“快了。再走半个钟头,就能看见村口的树了。”
我松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些。可表姐忽然又站住了。她侧着耳朵听,这回我也听见了。后头有声音。嚓——嚓——嚓——,很轻,可确实有。像是有人踩着碎石子走路,一步一顿的。
“姐。”
“听见了。”
表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攥紧我的袖子,四下里看了一圈。路左边是坡,路右边是岩壁。岩壁上头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盘根错节的。表姐的目光落在岩壁上,停了一下。
“走,快点。别回头。”
表姐拽着我往前走,这回几乎是小跑。后头那声音也跟着快了。嚓——嚓——嚓——,比刚才响了些,也急了些。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条腿发软,可表姐拽着我,我只能跟着跑。
跑了一截子,表姐忽然往路边一拐。路边有道岩壁,岩壁上有道裂缝,黑乎乎的,不宽,可够两个人挤进去。表姐拽着我往石缝那边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进了石缝。
“姐——”
“别出声!”
表姐也挤进来。石缝窄,两个人挤得紧紧的。表姐的手捂在我嘴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千万别出声。”
我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出。石缝外头,那嚓——嚓——嚓——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闭上眼,心口跳得快要炸了。
第四章 表姐瞬间察觉异常,神色慌张果断拉我躲藏
表姐的手捂在我嘴上,捂得死紧。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又凉又湿,贴着我的嘴,一股咸味儿钻进鼻子里。我想喘气,可嘴被捂着,只能用鼻子喘。鼻子喘气又急又短,胸腔里头像是塞了团棉花,憋得发慌。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表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吹在我耳垂上,凉飕飕的。我点点头,下巴蹭着她的手背。她没松手,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生疼。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肉,可我不敢动,也不敢哼。
石缝外头,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嚓——嚓——嚓——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在碎石子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石子咔嚓响。那声音从我们来的方向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我闭着眼,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咚咚咚,自己都能听见。
表姐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贴着我,我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抖得很轻,可一下一下的,传到我身上,我也跟着抖起来。石缝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想不抖都不行。
那东西走到石缝跟前了。
我听见它停下来了。脚步声没了,可喘气声响起来了。呼——呼——呼——,很粗,很重,像是拉风箱。那喘气声离得很近,就在石缝外头,隔着一层岩壁,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
我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表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得更深了。我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僵了,连抖都不抖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她的脸贴在我的额头上,我感觉到她的汗,凉丝丝的,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
那东西在石缝外头停了好一阵子。喘气声忽重忽轻,重的时候呼哧呼哧的,轻的时候嗤——嗤——的,像是鼻子在吸气。它在闻。它在闻啥。
我忽然想起来,表姐身上背了盐。盐袋子在背篓里,背篓就在石缝口上搁着。刚才表姐拽我进来的时候,背篓没卸,还背在身上。那东西要是闻到了盐味儿,会不会……
我不敢往下想。
那东西又嗤嗤地吸了两下鼻子,然后我听见了刮擦声。刺啦——刺啦——,像是啥东西在岩壁上蹭。蹭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蹭得我头皮发麻。表姐的手抖了一下,又猛地停住。她的呼吸也停了。我感觉到她憋着气,连喘都不敢喘了。
那刮擦声蹭了一阵子,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嚓——嚓——嚓——,这回往远处去了。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轻。那喘气声也跟着远了,呼——呼——的,越来越小。
可表姐没动。
她还是捂着我的嘴,还是绷着身子,还是憋着气。她不动,我也不敢动。石缝里黑得啥也看不见,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跳得又重又快。我数着心跳,一下一下数。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表姐的手才慢慢松开了。
“别动。”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声细得像蚊子叫,“再等等。”
我又等了。数心跳,又数了一百多下。外头彻底没动静了。风又吹起来了,从石缝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松涛声也回来了,哗——哗——的,听着反倒踏实了些。有风声,说明那东西真的走了。
表姐慢慢松开了捂我嘴的手。她的手垂下去,撑着石壁,喘了几口气。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嘴被捂了那么久,下巴都木了,嘴角还有她手心的咸味儿。
“姐……”
“嘘。”
表姐按住我的胳膊,慢慢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她看得很小心,头一点一点地往外伸,像是乌龟出壳。看了一阵子,才把身子缩回来。
“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我看了,路上空的。”
我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石缝里没地方坐,我靠着岩壁,滑下去半截身子。表姐拽住我胳膊,把我拉住了。
“别坐下,地上凉。”
“姐,我腿软。”
“缓一缓,咱得走。”
“还走?”
“不走咋办?在这儿过夜?”
表姐的声音又急起来了。她拽着我从石缝里出来,站在路上。月光还亮着,照得路面白惨惨的。我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那东西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又往那边去了。它到底去了哪儿,我根本看不出来。
“姐,那是啥?”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表姐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可嘴唇已经不那么抖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想啥,然后摇了摇头。
“我真不知道。可不管那是啥,咱都不能在这儿待了。”
“那东西还会回来不?”
“不知道。所以得赶紧走。”
表姐拽着我往前走。这回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一路小跑。我跟在她后头,脚底下绊了两回,可不敢停。那东西的脚步声在我脑子里回响,嚓——嚓——嚓——,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姐,你说那东西是不是冲着盐来的?”
“不知道。”
“要是冲着盐来的,咱把盐扔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表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不能扔。”
“为啥?”
“你大舅等着盐腌菜呢。家里那缸菜再不腌就烂了。你娘的红糖也在你怀里揣着,咱啥都不能扔。”
“可万一……”
“没有万一。走快点,别说话。”
表姐拽着我继续跑。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路面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我总觉得后头有东西,总觉得那嚓——嚓——嚓——的声音随时会响起来。我不敢再回头,低着头跟着表姐跑。
跑了一截子,表姐忽然慢下来。她喘着粗气,扶着路边的树站住了。
“姐,你咋了?”
“岔气了。跑太急了。”
表姐弯着腰,手按着肚子,大口大口喘气。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摆手,示意我别管。她喘了一阵子,才直起身来。
“歇会儿,走一阵子,不能跑了。”
“那东西要是追上来咋办?”
“追上来再说。总不能把自己累死。”
表姐歇了口气,又迈开步子。这回是快走,没跑。我跟在她旁边,心还是提着的,可至少腿不软了。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姐。”
“嗯。”
“那石缝,你咋知道那儿有石缝?”
表姐没吭声。
“你咋知道那儿有石缝能藏人?你以前是不是也在那儿躲过?”
表姐还是没吭声。她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别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
“想归想,有些事不能知道。知道了,夜里睡不着觉。”
“我现在也睡不着。”
表姐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你睡不着,说明你还不傻。”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怕啥?”
表姐沉默了好一阵子。路边的树影一条一条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走了好长一截子,她才开口。
“前年,我跟你大舅夜里走这山路,也碰见过一回。”
“也碰见那东西了?”
“没碰见。是听见动静了。跟你大舅走到半道上,听见后头有脚步声。你大舅让我别回头,拽着我一路跑回家的。”
“大舅咋说的?”
“他啥也没说。回家以后,他连着三天夜里没睡着,坐在门口抽烟。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让我别管。”
“那后来呢?”
“后来就再没走过夜路。直到这回。”
我咽了口唾沫。大舅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大,年轻时候打过猎,山里啥野物都见过。连他都三天没睡着,那东西得多吓人。
“姐,你说大舅知道那是啥不?”
“他肯定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
“为啥不问?”
“有些事,老人不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非要去问,反倒不好。”
表姐说着,脚步又快了些。前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村子的轮廓了,黑乎乎的树影子里,有几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那是村里的灯。有人在等我们回去。大舅在等表姐,我娘在等我。
“快到了。”表姐说。
“嗯。”
“进了村就好了。”
“嗯。”
表姐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回没抖。她攥得很紧,像是怕我丢了。
“今天的事,回去别跟你娘说。”
“为啥?”
“你娘胆子小,知道了又该睡不着了。就说路断了,走回来的,别的啥也别说。”
“那你大舅呢?”
“我大舅……我找机会跟他说。你别管。”
“嗯。”
我们加快了步子,往村子那边走。月亮挂在半空,细细弯弯的,照得路面白蒙蒙的。风还在吹,松涛还在响,可听着比刚才顺耳多了。那嚓——嚓——嚓——的声音,不知道啥时候彻底没了。可我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像是那声音留在了耳朵深处,怎么都甩不掉。
表姐的手一直攥着我的。她的手心慢慢热起来了,不那么凉了。我攥着她的手,跟着她往村里走。脚底下越来越稳,步子越来越快。家就在前头,灯就在前头。
可那东西是啥,表姐到底还是没说。
第五章 躲进狭窄石缝藏身,被严令禁止发出半点声响
到了村口,表姐没直接进去。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拽住我,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子。我也跟着回头看,来的路上空空荡荡的,月光白花花地铺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姐,看啥呢?”
“没啥。进去吧。”
表姐拽着我进了村。村里静得很,狗都睡了,连个叫唤的都没有。几盏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看着暖和。我娘那屋的灯亮着,大舅那屋的灯也亮着。两家的灯在黑暗里挨着,像两只眼睛。
我们各回各家。表姐临分开的时候攥了攥我的手:“记住我跟你说的,别说。”
“嗯。”
“明天我来找你。”
“嗯。”
表姐松开手,背着背篓往大舅家那边走了。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进了院子,才推门进去。我娘坐在灶边,手里还攥着鞋底子,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了。我进去的动静把她惊醒,她猛地抬起头。
“回来了?咋这么晚?”
“路断了,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我娘瞪大眼,鞋底子往灶台上一搁,“走夜路回来的?你俩胆子也太大了!那山路黑灯瞎火的,摔着咋办?”
“没摔着。表姐路熟,走惯了。”
我娘嘴上埋怨,手却没停,赶紧去灶上把热着的饭端出来。一碗玉米糊糊,两个窝窝头,还炒了一碟子腌萝卜。我坐下来吃饭,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表姐呢?到家了没?”
“到了。我看见她进院子了。”
“这丫头胆子真大。从小就胆大。”我娘叹了口气,“你大舅也是,咋不拦着你们。”
“大舅不知道。表姐说别跟他说。”
“咋不说?得说。明天我得跟你大舅说道说道,以后可不能让你们再走夜路了。”
我低头喝糊糊,没接话。我娘要是知道我们在山上碰见了啥,怕是比大舅还急。可表姐说了不能说,我就不说。从小到大,表姐让我闭嘴的事,没一件是错的。
吃完糊糊,我洗漱了爬上炕。我娘在灶上收拾,叮叮当当的。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椽子,黑乎乎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个白方块。我看着那个白方块,脑子里全是石缝里的事。
表姐的手捂在我嘴上,冰凉冰凉的。
外头那嚓——嚓——嚓——的脚步声。
还有那呼——呼——的喘气声,粗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耳朵里还是嗡嗡的,那声音像是烙在耳朵里了,怎么都甩不掉。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到几百下,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表姐果然来了。她起得早,我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就看见她从巷子口过来。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编了辫子,脸上看着比昨晚好多了,可眼底下一圈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姐,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你吃了吗?”
“正吃着呢。”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表姐就唠叨起来:“秀兰,昨晚你俩走夜路回来的?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可不敢了。你大舅知道不?”
表姐笑了笑:“娘,别跟我大舅说。他知道了又该念叨了。”
“念叨是应该的。那山路多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娘,下次不敢了。”
表姐应付了我娘几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三口两口把粥喝完,跟着她出了门。表姐走到巷子口,看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我:“昨晚睡好了没?”
“没咋睡。”
“我也是。”
表姐往大舅家那边看了一眼,拉着我往村口走。到了老槐树底下,她站住了。这地方背人,说话方便。
“姐,你昨晚跟大舅说了没?”
“没说。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早上起来他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路断了走回来的。”
“大舅信了?”
“没信。他看了我好几眼,可没再问。”
表姐靠着槐树,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表姐自己也剥了一个,吃得慢,像是在想事。
“姐,你想啥呢?”
“我在想那东西。”
“想出啥了没?”
表姐摇了摇头,蛋咬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把剩下的半个蛋用叶子包起来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想了一宿。那东西走路的声音,跟我前年听见的不一样。”
“前年你不是跟大舅一起听见的?”
“对。前年那回,也是夜里走这条山路。走到半道上,听见后头有动静。那动静是咚咚咚的,跟人跑似的。我大舅拽着我就跑,一路跑到家,啥也没看见。”
“那这回呢?”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嚓——嚓——嚓——的,拖着步子走。而且这回它还停了,在石缝外头停了那么久。”
表姐说着,眉头皱起来了。她低下头,盯着脚底下的土,拿脚尖画着圈。
“姐,你说那东西是不是跟着咱俩的?”
“我开始也这么想。可后来琢磨,不对。要是跟着咱俩,咱跑它也跑,咱停它也停。可它不是。它好像是在那块地方转悠,碰巧让咱俩撞上了。”
“你是说,那东西是住在那一带的?”
“有可能。那片老林子,本来就邪乎。老人说那地方以前是坟山,阴气重。”
“那咱以后别走那条路了。”
“不走那条路走哪条?就这一条路。除非绕远,多走两个钟头。”
我不吭声了。表姐说得对,山里就这一条近路,绕远的话得多走两个钟头。多走两个钟头倒没啥,可要是绕的那条路也有东西呢。
“姐,你说那东西白天出来不?”
“不知道。应该不出来吧。白天人多,它不敢。”
“那咱以后白天走。”
“你上学不上?我上工不上?哪有那么多白天让你赶路。”
表姐嘴上不饶人,可语气松了些。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起来了,照得槐树叶子亮晶晶的。鸡叫了,狗也跑出来了,村里人开始上工了,扛着锄头的,挑着水桶的,来来往往的。日头底下,昨晚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
“走吧,回家。”表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还得去地里。”
“姐。”
“嗯?”
“你以后要是还走夜路,叫上我。”
表姐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不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你?你不怕?”
“怕。可你一个人走,我更怕。”
表姐的笑容收了收。她看着我,眼神软下来,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走了,回家。”
我俩往回走。经过大舅家门口的时候,大舅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俩,直起腰来,斧头拄在地上。
“秀兰,过来。”
表姐看了我一眼,进了院子。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大舅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把表姐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啥。我离得远,听不清,就看见表姐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知道了大舅。”表姐说。
大舅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跟我说啥,又忍住了。他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表姐从院子里出来,拉着我走开了。我憋了一肚子话,可看她脸色不对,没敢问。走到巷子拐角的地方,表姐忽然停住了。
“我大舅知道了。”
“知道啥了?”
“昨晚的事。他全知道了。”
“你跟他说的?”
“我没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表姐咬了咬嘴唇,“他把我叫过去,问我昨晚是不是在老林子那边停过。我说没有。他就看了我一眼,说,你鞋上全是松针,那片松林只有老林子有。你骗不了我。”
“那大舅咋说的?”
表姐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他说,以后走夜路,带上狗。”
“带狗?”
“嗯。他说狗能闻出来。那东西怕狗。”
表姐说完,拽着我继续走。我跟在她后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大舅那句话。那东西怕狗。大舅知道那东西是啥,他肯定知道。可他不说。他跟表姐说带狗,说明他知道狗能防那东西。他知道那东西怕狗,那他知道那东西是啥。
“姐。”
“别问了。”
“我就问一句。”
“问啥?”
“大舅是不是知道那是啥?”
表姐没回答,脚步更快了。我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
“姐,你跟我说实话。”
表姐站住了。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像是压着啥东西,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大舅年轻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见过一回。那时候他还没娶我娘,才十七八岁。有一回夜里从镇上回来,走到老林子那边,碰见了。”
“碰见啥了?”
“他说他没看清。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路边,呜呜地叫。他拿手电筒照过去,那东西就跑了。跑起来是跳着跑的,一蹦一蹦的,像蛤蟆。”
“蛤蟆?”
“他说是像蛤蟆。可蛤蟆哪有那么大的。他说那东西有半人高。”
我后背又凉了。半人高,蹲在路边,呜呜叫,跳着跑。那到底是啥。
“大舅没跟别人说?”
“说了。跟村里老人说。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别招惹它就行。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那昨晚咱俩也没惹它啊。”
表姐没接话。她松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山里的东西。到底是啥东西,老人没说,大舅没说,表姐也没说。可能他们也不知道。可他们都知道那东西存在。都知道,都不说。
“姐。”
“又咋了?”
“以后咱走夜路,真带上狗?”
“嗯。”
“那狗能行?”
“大舅说能行就能行。”
表姐走得快,我小跑着跟上。日头越升越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事还压在心里,可日头底下,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可我知道,等天再黑下来,那东西还会在那条路上。嚓——嚓——嚓——,拖着步子,呼——呼——,喘着气。
“姐。”
“别问了。”
“我不是问那个。”
“那你问啥?”
“今晚你还去地里不?”
“去。地里活没干完。”
“那我跟你一起去。”
表姐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带着狗。”
第六章 耳边传来诡异动静,步步逼近让人浑身发寒
那天下午,我跟表姐去了地里。
地在大舅家后山坡上,种的是红薯和玉米。表姐扛着锄头,我背着背篓,大舅家的黄狗黑子跟在后头。黑子是条土狗,个头不小,耳朵半耷拉着,看着蔫蔫的,可眼睛亮得很。它跟着我们出了村,一路上东闻西嗅,尾巴翘着,走得欢实。
“姐,黑子能行不?”
“大舅说能行就能行。”
“大舅还说别的没?”
表姐没理我,弯腰薅了一把草。黑子跑过来蹭她的腿,她拍了拍狗脑袋,黑子就乖乖跟在她脚边走了。
地里的活不轻省。表姐刨红薯,我往背篓里捡,黑子蹲在地头,竖着耳朵听动静。日头偏西的时候,活干得差不多了,表姐直起腰来擦了把汗。
“歇会儿,一会儿把红薯背回去。”
“嗯。”
我俩坐在地头的石头上,黑子趴在我们脚边,吐着舌头喘气。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山一层一层的,最远处那层山尖上,云彩被照得发亮,像是谁拿金子描了一道边。
“姐,你说那东西,白天真不出来?”
表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不出来。我大舅说,那东西怕光。夜里才出来。”
“那它到底是啥?大舅到底跟你说全了没?”
表姐沉默了一阵,把手里的土块捏碎了,撒在地上。
“大舅说,那东西叫山魈。”
“山魈?”
“嗯。我大舅说,老辈子人都知道。那东西住在老林子里,平时不出来。可要是闻着人味儿,有时候会跟着走一段。”
“跟着走一段?”
“不伤人。就是跟着,看你干啥。你跟它井水不犯河水,它就不惹你。可你要是惊着它了,它就会一直跟着你,跟到你家里去。”
我后背一紧,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日头底下,山坡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可我还是觉得不得劲。
“那咱昨晚算不算惊着它了?”
“不知道。可能算,可能不算。”
“啥意思?”
表姐看了我一眼,拿手拍了拍黑子的背。黑子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大舅说,山魈跟人的时候,你要是跑,它就追。你要是不跑,装没看见,它跟一阵子就走了。”
“那咱昨晚跑了。”
“跑了。可咱没跑多远就躲起来了。它可能没追上,也可能追上了没找着咱。”
我回想昨晚的事,心又提起来了。表姐的手捂在我嘴上,石缝外头那嚓——嚓——的脚步声,还有那呼——呼——的喘气声。如果那真是山魈,那大舅说对了,它跟着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
“姐,那咱以后走夜路,都得带黑子?”
“嗯。大舅说,狗鼻子灵,能闻着山魈的味儿。山魈也怕狗,不敢靠太近。”
“那黑子昨晚要是在,咱就不用躲石缝了?”
表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黑子平时不叫,真要是碰上了,它叫起来全村都能听见。山魈怕狗叫。”
我看了看黑子。黑子正拿舌头舔爪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哼唧了一声,往我手心里拱。
“姐,你说那山魈,跟着咱的时候,是想干啥?”
表姐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知道。可能啥也不想干,就是跟着看看。也可能想找吃的。大舅说山魈偷鸡,可咱俩身上没鸡。”
“有盐。它闻见盐味儿了。”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盐。它可能闻见盐味儿了。那盐袋子就在背篓里。”
“那以后走夜路,不能背盐了。”
“嗯。大舅也说了,走夜路身上别带吃食。山魈鼻子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们背着红薯往回走。黑子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等我们。到了村口,日头已经落山了,西边还剩一点暗红。大舅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回来,招了招手。
“秀兰,过来。”
表姐把背篓搁在我脚边,走过去跟大舅说话。这回我没站着干等,把背篓背起来,慢慢往表姐那边挪。我想听大舅说啥。挪到墙根底下,我站住了,背篓搁在地上,装作歇脚的样子。
大舅的声音低,可院里静,我竖着耳朵能听见几句。
“……那条路,以后别走了。”
“那咋回来?绕远?”
“绕远。多走两个钟头,总比碰上山魈强。”
“可这地里活多,绕远得耽误多少事。”
“耽误就耽误。你听我的。”
表姐没吭声。大舅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秀兰,你听我说。我年轻时候碰见那回,它跟了我三天。”
“三天?”
“嗯。我到家了它还在外头转。夜里我躺炕上,能听见它在院子里走。嚓——嚓——嚓——的,就在窗户底下。”
我手心里全是汗。大舅继续说:“后来你姥爷拿了把杀猪刀,在门槛上砍了三刀,它才走了。你姥爷说,那东西怕铁器,尤其怕沾过血的刀。”
“那咱家门槛也砍?”
“砍了。可那东西记仇。它认人。我碰见它那回是年轻时候,它记住我了。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它就不跟了。它改成远远地看。我走我的,它看它的。”
表姐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昨晚它跟的是谁?”
大舅没马上回答。院子里静了一阵子。然后我听见大舅说:“它跟的是你。”
“我?”
“你身上有我的味儿。它闻见你的味儿了,以为是我回来了。”
表姐半天没说话。我站在墙根底下,腿都站麻了,可不敢动。
“大舅,那咋办?”
“以后走夜路带上黑子。黑子在我屋里睡,身上全是我的味儿,它闻见黑子就知道我在附近,不敢近前。”
“那要是黑子叫呢?”
“叫了你就跑。往有光的地方跑。”
表姐嗯了一声。大舅又说:“还有,你那个表弟,以后别让他跟你走夜路了。他胆子小,吓着了不好。”
我脸上一热,想反驳,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大舅说得对,我胆子是小。昨晚要不是表姐捂着我的嘴,我怕是早就叫出来了。
表姐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看见我站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偷听了。她没骂我,只是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吧,回家。”
“姐。”
“嗯。”
“大舅说的是真的?”
“大舅不说假话。”
“那以后走夜路都带黑子?”
“嗯。”
我俩往家走。月亮还没出来,村里的路黑咕隆咚的。表姐走得快,我跟着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后头有狗叫。是黑子的声音,汪汪汪的,叫得又急又凶。
表姐猛地站住了。
黑子还在大舅家院子里叫,一声接一声。可那叫声不对劲。不是看见生人的那种叫,是那种低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狂吠。我听过这种叫。狗碰见啥让它害怕的东西,就这么叫。
表姐拽住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我俩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黑子叫了一阵子,忽然停了。然后我听见大舅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谁在外头?”
没人应。大舅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然后我听见他开了门,脚步声出了院子,往巷口这边来了。
“秀兰?是你俩不?”
“大舅,是我们。”
大舅走到跟前,看了看我俩,又往巷子外头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听见啥了没?”
“没有。就听见黑子叫。”
大舅嗯了一声,站在巷口往村外看了一阵子。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
“大舅,你看啥呢?”
大舅没回答。他蹲下去,拿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月亮刚爬上来,照得地面白惨惨的。我看见大舅的手指头捻了捻,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进屋去。今晚都别出来。”
“大舅——”
“快去。”
我和表姐进了大舅家院子。黑子趴在屋檐底下,耳朵耷拉着,看见我们进来,哼了一声。我蹲下去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舌头是凉的。
大舅在外头站了好一阵子才进来。他进来以后把门栓上了,又拿了根棍子顶在门后头。表姐看着他做这些,脸色越来越白。
“大舅,外头到底咋了?”
大舅坐到炕沿上,摸出烟袋锅子,点了半天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灯底下打着旋。
“脚印。”
“啥脚印?”
“村口有脚印。从山路那边过来的。嚓——嚓——两行,走到村口就没了。”
表姐的手攥紧了衣角。我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大舅,是……那东西?”
“嗯。它跟到村口了。”
“那咋办?”
大舅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的。他看了表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慢慢说:“它在找你们。昨晚你们走了那条路,它记住了你们的味儿。”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那……那今晚它会不会进来?”
“不会。黑子在外头,它不敢进来。可天亮之前,谁也别出去。”
那一夜,我们仨都没睡。大舅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表姐坐在炕上,靠着墙,眼睛盯着窗户。我缩在炕角,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
嚓——嚓——嚓——
很轻,很远,像是在村口那边。可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拖着步子,不急不慢。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黑子在屋檐底下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声音响了一阵子,慢慢远了。可我一整夜都没敢合眼。直到天亮,鸡叫了,大舅才把门打开。外头啥也没有。可门槛上,多了三道划痕。像是啥东西拿爪子挠的。
第七章 全程屏息隐忍躲藏,熬过漫长惊险的几分钟
天亮了以后,大舅把门打开。门槛上那三道划痕清清楚楚的,像是拿铁钩子划的,一道比一道深。我蹲下去看,手指头摸上去,木头茬子还扎手。大舅站在我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转身回屋拿了把刨子,把那块门槛刨平了。
“大舅,你咋把印子刨了?”
“留着干啥?让你娘看见又该问东问西了。”
大舅刨完了,拿脚踩了踩,试了试平不平。然后他把刨花扫到灶膛里烧了,一点痕迹没留。黑子趴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跟昨晚那个狂吠的样子判若两狗。
表姐从屋里出来,脸色还是白的。她昨晚上一宿没睡,眼底下的青黑比前天还重。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大舅。
“大舅,它今晚还来不?”
“不好说。它认了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那咋办?总不能天天夜里提心吊胆的。”
大舅坐到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拿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慢悠悠的。
“我年轻时候那回,它跟了三天。三天以后就没再来了。”
“为啥不来了?”
“你姥爷在门槛上砍了三刀,又拿杀猪刀在院子里插了一宿。第二天它就走了。”
表姐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旁边,手揣在兜里,攥着拳头。大舅说得轻巧,可三天,三个晚上。昨晚才第一个晚上,我就快扛不住了。
“大舅,那咱也砍门槛?”
“砍了。今晚上我拿刀守着。黑子在外头。你俩在屋里,别出来,别出声。”
“那要是它进来呢?”
大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了表姐一眼,眼神挺沉的。
“它进不来。门上有门神,院子里有狗。它最多在外头转悠。只要你们不出声,它拿你们没法子。”
我咽了口唾沫。不出声。又是这三个字。表姐在石缝里捂着我嘴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了。
那天白天,大舅没让我们下地。他把院门关着,让我俩在屋里待着。他自己在院子里磨刀。那把杀猪刀不知道多少年了,刀柄上的木头都黑了,可刀刃磨出来还是亮的。大舅磨了一上午,把刀磨得能刮胡子。黑子趴在他脚边,看他磨刀,舌头耷拉着,时不时打个哈欠。
表姐在屋里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扎得飞快。我坐在她旁边,啥也干不进去,就盯着窗户纸发呆。窗户纸上有个洞,能看见院子里一小块天。天挺蓝的,有云彩慢慢飘过去。
“姐。”
“嗯。”
“你说那山魈,为啥认准了咱俩?”
“它认的是味儿。咱身上有大舅的味儿,它以为是大舅回来了。”
“那咱洗个澡,把味儿洗掉呢?”
表姐手上没停,头也没抬:“洗不掉。那股味儿你自己闻不见,可山魈能闻见。它是从骨头缝里认人的。”
我叹了口气。表姐纳了两针,忽然停住了。
“其实也不全是味儿的事。”
“啥意思?”
表姐把鞋底子搁在膝盖上,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可精神头还在。
“昨晚上大舅跟我说,那东西跟人,不全是为了味儿。它有时候就是好奇。你从它地盘上过了,它记住了你,就想再看看你。”
“看看我?”
“嗯。山魈这东西,老辈人说它有灵性。它跟人不全是为了害人。有时候就是看看你在干啥。你要是怕它、跑它、躲它,它就觉得你有问题,越发要跟着你。你要是不怕它,大大方方走你的路,它看一阵子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那大舅年轻时候跑啥?”
“那时候不懂。老人后来才告诉他这些。可已经跑过了,它记住他了,改不了了。”
我琢磨着表姐的话。不怕它。我昨晚怕得要死,在石缝里抖得跟筛糠似的。它肯定知道了。它肯定觉得我有问题,所以跟到村口来了。
“姐,那今晚咱不躲了?”
“躲。大舅说了躲。”
“可你说不怕它……”
“不怕是以后的事。今晚它已经跟到门口了,你不躲,它就在院子里转。你越不怕,它越来劲。等过几天它不来了,你再走那条路,慢慢它就不认你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表姐又低下头纳鞋底,针扎进去,线拉出来,嗤啦嗤啦的。
那天下午,大舅把黑子拴在了院门口。黑子有点不乐意,挣了两下绳子,可大舅拍了拍它脑袋,它就老实了。大舅又拿了把镰刀,插在门框旁边的墙缝里,刀刃朝外。他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那把杀猪刀搁在膝盖上。
天擦黑的时候,大舅把院门关了。堂屋的门也关了。窗户关严了,连窗户纸上的破洞都拿纸糊上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
“你俩上炕。别点灯。别说话。”
表姐拉着我上了炕。炕烧过了,热乎的,可我心里还是凉。我和表姐背靠背坐着,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大舅坐在堂屋门口,黑子在院门口。整个院子静得跟坟地似的。
一开始啥也没有。只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还有黑子偶尔哼一声,链子哗啦响一下。再就是大舅抽烟的动静,烟袋锅子吸得滋滋响,一明一暗的。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我听见了。
嚓——嚓——嚓——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声音。一步一顿,拖着步子,不急不慢。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表姐的背绷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脊梁骨一下子硬了。
黑子在院门口叫了一声。不是汪汪汪的那种叫,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呜——呜——的,听着比叫还瘆人。大舅没动,还是坐在凳子上。我听见他烟袋锅子在凳子腿上磕了一下。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嚓——嚓——嚓——,从村口那边过来,顺着巷子走,一直走到院门口。然后停了。
我闭上眼。心口跳得快要炸了。表姐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抖。我攥着她,也尽量不抖。
院门外头,黑子不叫了。可我知道它没走。我听见它的喘气声,就在院门后头,呼——呼——的。跟外头那个声音对上了。外头那个也在喘。呼——呼——,比黑子的粗,比黑子的重。
大舅还是没动。他坐着,一动不动。可我从他呼吸的节奏里听出来,他也紧张。他吸气的时候憋着,慢慢往外吐,一下一下的,跟数着数似的。
那东西在院门外头停了很久。我数着心跳,数了大概三百多下。那三百多下里,它就那么站着,喘着,没动。黑子也不叫了,可我能听见它在门口来回走,爪子在地上咔哒咔哒响。
忽然,那东西动了。
嚓——嚓——嚓——,脚步声往旁边走了。从院门口走到窗户底下。我听见它贴着窗户走过,喘气声就在窗户纸外头,呼——呼——的。我的头皮炸了。它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就在外头。它要是拿爪子一捅,窗户纸就破了,它就进来了。
表姐的手攥得我骨头疼。我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不敢出声。千万不敢出声。
那东西在窗户底下停了一阵子。我听见它吸鼻子的声音,嗤——嗤——的,跟那晚在石缝外头一模一样。它在闻。闻屋里的味儿。
大舅忽然咳嗽了一声。
很响。很突然。那东西猛地动了一下。我听见爪子刮在墙上的声音,刺啦——,像是挠了一把。然后脚步声就快了。嚓嚓嚓嚓,急急忙忙往院门那边走。到了院门口,黑子忽然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叫得撕心裂肺。那东西的脚步更快了,嚓嚓嚓嚓,一溜烟往巷子外头跑了。越跑越远,越跑越轻。最后啥也听不见了。
黑子还在叫。可叫声慢慢缓下来了。大舅又磕了一下烟袋锅子,这回声音很响,在堂屋里回荡。
“走了。”
表姐的手松开了。我整个人瘫在炕上,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表姐也躺下来,喘着粗气。我俩躺在炕上,谁也没说话。外头黑子不叫了,大舅点着了灯,端进屋里来。
“没事了。睡吧。”
大舅的脸在灯光下看着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跟刀刻的似的。他把灯搁在炕沿上,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又把门栓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到堂屋里去了。
“姐。”
“嗯。”
“它走了?”
“走了。”
“明晚还来不?”
表姐翻了个身,面朝墙。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
“不知道。睡吧。”
我闭上眼,可脑子里全是那呼——呼——的喘气声。它就贴在窗户纸外头,隔着一层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耳朵里还是有声音,嗡嗡的。那声音留在耳朵里了,不知道多久才能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梦里有条黑乎乎的路,表姐拽着我跑,后头有东西追。嚓——嚓——嚓——,越来越近。我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表姐回头拽我,可拽不动。那东西追上来了,我看见了它的脸。灰白的,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表姐不在炕上。我听见院子里大舅在说话,还有表姐的声音。我穿上鞋跑出去。大舅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杀猪刀。院门口的地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比昨天还深。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薯。搁在门槛上,皮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白生生的瓤。像是谁吃了一半,搁在那儿的。
大舅看着那个红薯,眉头拧成了一团。
“它吃红薯?”
大舅没说话。表姐蹲下去看那个红薯,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大舅,它不是吃红薯。它是搁在这儿的。”
“搁这儿干啥?”
“搁这儿给咱看的。”
大舅把红薯踢到一边,拿脚踩碎了。他看了看院门外头的路,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安安静静的,日头照得明晃晃的。可我知道,那山里头有东西。它来过,它还会来。
第八章 危险彻底远去揭晓真相,多年谜团终于落地闭环
大舅盯着那个踩碎的红薯看了好半天,忽然转身回屋了。我跟表姐站在院门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啥。黑子从院子里跑出来,闻了闻地上的红薯渣,尾巴夹起来了,哼唧了两声,扭头跑回院子里去了。
“姐,黑子怕那红薯。”
“不是怕红薯。是红薯上有山魈的味儿。”
表姐蹲下去,拿手指头捏了点红薯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学她的样子也捏了点闻,啥也闻不出来,就一股红薯味儿,还带着点土腥气。
大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那布包我见过,是大舅装重要东西的。平时搁在柜子顶上,谁也不让碰。他把布包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慢慢解开。里头是一本老黄历,封皮都黄了,边角卷着,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他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画的地图。墨线画的,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咱们村到镇上那一片山。
“大舅,这是啥?”
大舅没理我,拿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他点的地方是老林子那块,我跟表姐昨晚躲石缝的地方。
“你俩躲石缝的地方,叫鹰嘴岩。往东走半里地,有个洞,叫山魈洞。”
“山魈洞?”
“嗯。我年轻时候碰见的那回,后来你姥爷打听到了那个洞。他去看了,洞里啥也没有,就一地的红薯皮。”
我跟表姐对视了一眼。红薯皮。院门口那个红薯,啃了一半的红薯。
“大舅,你是说,那山魈吃红薯?”
大舅把地图折起来,又用布包好,搁在石桌上。他坐到石凳上,拿出烟袋锅子,这回没点,就拿在手里转着。
“山魈这东西,不是啥恶物。它住在洞里,平时不出来。秋天红薯熟了,它夜里出来刨红薯吃。平时吃啥我不知道,可秋天它吃红薯。”
“那它跟着我们……”
“它跟着你们,是因为你们身上有红薯味儿。”
我愣了一下。红薯味儿?我跟表姐那天赶集,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表姐给我买了一个,我俩分了吃了。那红薯烤得流糖,吃得我一手黏糊糊的。后来走山路,手也没处洗,就往裤子上蹭了蹭。
“姐,咱那天吃了烤红薯。”
表姐也想起来了,拍了一下大腿:“对,赶集那天吃的。你吃得满手都是。”
大舅点了点头:“山魈闻见红薯味儿了。它以为你们刨了它的红薯。跟着你们,是想看看你们把红薯藏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跟着我们走了大半宿,把我们吓得躲石缝里,还跟到村口来,在门槛上挠了三道印子。就为了个红薯?
“大舅,那它为啥在门槛上搁个红薯?”
大舅把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看着我,眼神挺复杂的。
“它搁红薯,是想跟你们换。”
“换啥?”
“换你们身上那个红薯。它以为你们拿了它的红薯,搁一个在门口,是想让你们把红薯还回去。”
表姐忽然站起来了。她跑回屋里,一阵翻腾,拎出来一个布袋子。那袋子是赶集那天买的,里头还剩了半袋子红薯。买的时候是生的,后来一直没顾上吃,搁在灶台后头。
“大舅,是不是这个?”
大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姐把袋子搁在石桌上,打开来。里头五六个红薯,皮都起皱了,可没坏。
“那咱把红薯还回去?”
大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还。你搁回去,它以为你嫌少,还得跟着你。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
大舅没马上说。他站起来,进了灶房。我跟表姐跟在后头,看他从灶膛里掏了一簸箕灶灰,又拿了个碗,舀了一碗玉米面。他把玉米面和灶灰拌在一起,搅匀了,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
“今晚,你们把这袋子搁在院门口。搁在它挠印子的地方。”
“这是啥?”
“灶灰拌玉米面。灶灰是咱家的火气,玉米面是粮食。搁在门口,就是告诉它,咱家没拿它的红薯,给它赔个不是。它闻见灶灰味儿,知道是有人家的地方,就不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山魈通人性。你跟它讲理,它跟你讲理。你跟它耍横,它跟你耍横。”
大舅把布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一股灶灰味儿。
那天傍晚,我跟我娘说了,晚上去大舅家住。我娘问为啥,我说表姐让我去帮她纳鞋底。我娘没多问,给我装了两个窝窝头带着。我出了门,绕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表姐在那儿等着我。
“拿来了?”
“拿来了。”
我俩趁天还没全黑,走到大舅家院门口。表姐蹲下去,把那个布袋子搁在门槛外头,正正地压在昨天那三道抓痕上。搁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这就行了?”
“大舅说行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仨还是没睡踏实。大舅坐在堂屋门口,黑子拴在院门口。可这回跟昨晚不一样。外头一直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我竖着耳朵听,啥也听不见。没有嚓——嚓——的脚步声,没有呼——呼——的喘气声。院子里静得跟平常人家一样。
半夜的时候,黑子叫了一声。就一声,不凶,跟打招呼似的。然后就没动静了。过了好一阵子,我听见院门外头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啥东西在动。可跟昨晚那种拖着步子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轻手轻脚的,听着倒像是有人在拾掇东西。
我趴在窗户纸上听。那声音响了一阵子,然后停了。又等了一阵子,啥也没有了。黑子趴在院门口,没再叫。
第二天早上,大舅开了门。门槛上的布袋子没了。抓痕也没了。那地方干干净净的,连土都被扫平了。院门口的地上,搁着一小堆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一把野栗子,还有几个山楂果。栗子壳还带着刺,山楂红彤彤的,上头带着露水。
大舅蹲下去,把栗子和山楂拾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我头一回看见大舅笑,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收了。它不来了。”
“大舅,它给咱送栗子?”
“嗯。它收了咱的灶灰玉米面,给咱回礼了。这事儿结了。”
表姐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把野栗子,眼圈红了。她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假装没看见,蹲下去帮大舅拾栗子。栗子扎手,扎得我直吸气。可我心里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一下子没了。
那天早饭,大舅把栗子煮了,山楂洗了搁在桌上。我们仨围着锅台吃栗子。栗子面面的,甜丝丝的,比啥都好吃。黑子趴在桌子底下,我掰了半个栗子给它,它闻了闻,一口吞了。
“大舅,山魈以后真不来了?”
“不来了。它认了咱家的味儿,知道咱家不是坏人。”
“那以后走夜路,还用带黑子不?”
“带上好。不光带黑子,还得带把刀。不是砍它,是壮胆。山里走夜路,身上有铁器,啥野物都不敢近前。”
表姐剥着栗子壳,忽然问了一句:“大舅,你年轻时候碰见的那回,后来咋收场的?”
大舅嚼着栗子,慢慢说:“跟你俩这回差不多。你姥爷在门口搁了灶灰拌面,第二天门口多了几个野柿子。后来我再走那条路,它就不跟了。就在林子里远远地看我。我走我的,它看它的。”
“你看见过它长啥样没?”
大舅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真切过。就看见过一回影子。灰扑扑的,跟个大猴子似的。蹲在树杈上,两只眼睛亮亮的。后来你姥爷说,山魈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给它留口吃的,它记你一辈子的好。”
表姐把栗子壳搁在桌上,低着头说:“那咱这回,算是给它留了吃的了?”
“留了。它收了。以后你们走那条路,它不会再跟了。它认得你们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舅,那咱搁门口那个红薯呢?它啃了一半那个。”
大舅笑了笑,笑得挺憨的:“它啃那半个,是给你俩吃的。它以为你俩饿了,刨了红薯搁门口,是给它吃的。它就啃了一半,给你俩留了一半。”
我愣住了。表姐也愣住了。我俩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那半个红薯,表姐说它是搁那儿给咱看的。大舅说是给咱吃的。到底是哪个,可能都是,可能都不是。可不管咋说,那东西没害人。它跟了我们一路,吓了我们一路,就为了口红薯。想想又好笑,又后怕。
吃完早饭,表姐背着背篓去地里了。大舅把黑子拴在院门口,扛着锄头也下了地。我站在院子里,日头照得暖洋洋的,鸡在脚边咕咕叫。我往远处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老林子那边,树梢上飘着薄薄的雾,日光一照,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再去看看那个石缝。跟表姐说了一声,我就一个人上了山。路还是那条路,白天走起来跟夜里完全两码事。路边的野花开着,黄的白的,蝴蝶飞来飞去。松林里透下来的阳光一道一道的,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我走到鹰嘴岩那儿,找到了那条石缝。石缝还是那个石缝,窄窄的,黑乎乎的。我站在石缝外头,往里看,里头啥也没有,就一堆干叶子。
我又往东走了半里地。大舅说的山魈洞,我想去看看。走了半里地,果然有个洞。洞口不大,半人高,藏在两棵老树后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洞口有石头垒的坎,坎上搁着几个红薯皮。皮是新的,还没干透,显然是最近搁的。
我蹲在洞口,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可我没害怕。我站在洞口,从兜里摸出半个窝窝头,搁在石坎上。那是我娘早上给我装的,我没舍得吃完。
“搁这儿了。你吃。”
我对着洞口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跟谁说话呢。可我心里踏实。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很轻。我没回头,继续走。走了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儿,窝窝头没了。石坎上搁着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跟我刚才路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拿着那把野花回了村。表姐在地里看见我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哪来的?”
“山魈给的。”
表姐的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骂我,可没骂出来。她看着我手里的花,忽然也笑了。
“它真给你了?”
“给了。搁在洞口。”
表姐从我手里拿了一朵,别在耳朵后头。那花小小的,黄黄的,衬着她的脸,好看得很。
“走吧,回家。”
“嗯。”
“以后还走夜路不?”
“走。带上黑子。”
“还怕不?”
我想了想。那嚓——嚓——的脚步声,那呼——呼——的喘气声,那捂着嘴的手,那三道抓痕。都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可山魈洞口的野花,那一把野栗子,那半个红薯。也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怕。可还走。”
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跟小时候一样,拍得挺重。我俩背着背篓往家走,黑子在前头跑,尾巴翘得老高。日头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跟那天赶集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可我心里头敞亮了。山魈的事,算是结了。可那条山路,我还会走。夜里走,也敢走。
那声“千万别出声”,我记了半辈子。可往后,我再没听见过那嚓——嚓——的脚步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