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天我在家看电视,央视三套放了个节目,倪萍主持的,把姜昆和殷秀梅请来唠嗑。姜昆坐那儿翘着二郎腿,说殷秀梅当年是我从东北接到北京来的。倪萍瞪大眼睛问,你怎么把她接来的?姜昆就乐,说那时候我在广播说唱团,团里缺人,领导让我去东北招演员,我坐火车到哈尔滨,又倒长途汽车到下面农场,找着殷秀梅的时候她正在地里掰苞米呢,穿着大棉袄二棉裤,脸冻得跟红苹果似的,我说跟我走吧,她说去哪儿啊,我说北京,她爸在旁边急了,说去北京干啥,家里猪还没喂呢。
倪萍笑得前仰后合,说那后来呢。姜昆说后来我把她爸说通了,领着殷秀梅坐火车回的北京,一路上她晕车吐了三回,我给她买了五个橘子都吐了,到了北京她腿肿得跟棒槌似的。
我坐沙发上跟着乐,乐完了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人,跟我隔了三十来年没见了。我拿遥控器把电视声调小,跟我媳妇说,你猜咋的,我也从东北接过人。我媳妇正织毛衣呢,头都没抬,说你可拉倒吧,你接过谁,咱家亲戚你都认不全。我说真的,八几年那会儿,我从黑龙江接了个小姑娘来河北,跟姜昆接殷秀梅一个路数。我媳妇手上针停了,拿眼翻我,说你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儿就是跟我搞对象,你还能从黑龙江接人?
我坐那儿没吱声,电视里殷秀梅开始唱歌了,嗓子还是那么亮堂。我瞅着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张脸,圆脸盘,小眼睛,一笑俩酒窝,名字叫王小芳。
八七年我在县文工团打杂,说是文工团,其实就六个人,团长拉二胡,副团长吹唢呐,剩下几个人连唱带跳外带搬箱子。我主要负责搬箱子、挂幕布、调灯光,有时候缺人上来跑个龙套,演个匪兵甲群众乙啥的。那年秋天团里接了个活儿,去黑龙江一个农场慰问演出,说是农场,其实是劳改农场,里头关着不少犯人,我们连演了七天,一天两场,演完最后一场农场管教请我们吃饭,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子,我们六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吃饭的时候管教跟我说,小张,你们团里有没有能唱流行歌的,我们场部有个丫头片子,嗓子好得邪乎,天天在地头唱歌,把大伙儿唱得都不愿意干活了,你们要是有门路,把她带出去学学,别搁这儿糟蹋了。
我当时二十出头,正是爱管闲事的年纪,说那喊来瞅瞅呗。管教派人去叫,过了半钟头,门帘一掀进来个丫头,矮胖乎乎的,圆脸盘冻得通红,穿件军绿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两只手在袖子里抄着,见着人嘿嘿一乐,露出俩酒窝。我说你叫啥名,她说王小芳。我说你唱一个我听听。她也不怯场,清了清嗓子就唱,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一张嘴就把我震了。那嗓子亮堂堂的,跟殷秀梅一个路数,有劲儿,顶嗓子眼儿唱上去还能拐个弯儿,不劈不破,整个食堂的人都撂下筷子看她。唱完了她自己不好意思了,拿袖子捂嘴,说唱得不好,地头练的。我说你搁这儿干啥活儿,她说在猪场喂猪,一天三顿猪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我说你咋不去考文工团,她说俺爹不让,说唱歌不顶饭,喂猪顶饭。
我回去跟团长汇报,团长说咱这小破团自己都快散伙了,还招人?我说先别招,我带她去趟省城,哈尔滨有老师,考上了算她的,考不上拉倒。团长说路费谁出,我说我出。团长拿眼瞪我,说小张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说拉倒吧,我孩子都一岁了,就是觉得可惜了这把嗓子。团长说那你去吧,算你请假,工资扣一半。我说扣就扣。
第二天我去猪场找王小芳,她正推着泔水车往猪圈走,棉裤膝盖上全是猪食嘎巴,一走路直掉渣。我说小芳,我带你去哈尔滨考文工团去不去。她撂下泔水车,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说俺爹肯定不让。我说你爹呢,她说在修理厂修拖拉机。我找着她爹,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地上拿扳手拧螺丝,手上全是黑油。我递了根烟,说大叔,小芳嗓子好,我想带她去哈尔滨试试,考上了吃公家饭,比喂猪强。老头拿眼斜我,说你是干啥的,我说我是县文工团的,老头说你文工团一个月开多少钱,我说七十多块。老头说俺闺女喂猪一个月四十五,加夜班能到五十,你带她走万一考不上呢,来回折腾不说,猪场这活儿丢了谁给她补。我说大叔,这样,路费我出,考不上我给她补一个月工资,五十块,你看行不行。老头把烟抽完了,拿脚碾了碾烟头,说行吧,就当让她出去见见世面,考不上回来接着喂猪。
我领王小芳坐长途汽车去的哈尔滨,那是我头一回当“伯乐”,心里还挺美。结果上了车就傻眼了,王小芳晕车,吐得昏天黑地,我给她买了四个苹果全吐了,买了两瓶汽水也吐了,最后没东西可吐了干呕,吐了我一裤腿。我拿手绢给她擦嘴,她眼泪汪汪地说张哥对不住,我打小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场部。我说没事没事,你把嘴擦干净待会儿到了省城别这副模样见人。
到了哈尔滨找着我老师,姓刘,在歌剧院弹钢琴的,我当年跟他学过几天美声。刘老师一听王小芳唱,眼睛也直了,说这嗓子天生的,就是没受过训,瞎唱把路子唱野了,得正一正。他当场教了她几个发声位置,王小芳悟性高,一点就透,练了俩钟头,再唱一遍明显不一样了,圆润了不少。刘老师说下个月省歌舞团招学员,你让她来考,我给她写个推荐条子。我高兴坏了,领着王小芳上街吃了一顿饺子,她一口气造了四十个,说张哥这饺子比俺们猪场的年夜饭都香。
回去之后王小芳天天练歌,猪场的猪饿得嗷嗷叫,她爹找我来告状,说小张你赶紧把她弄走,再这么唱下去猪都掉膘了。我说快了快了,下个月考试。到了考试那天我又带她去哈尔滨,这回有经验了,提前给她吃了晕车药,没吐。考完了等了三天出榜,王小芳考了第三名,录取了。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蹲在歌剧院门口哭得哇哇的,说张哥俺是不是不用喂猪了。我说不用了,以后你唱歌,让猪歇歇。
王小芳在省歌舞团学了两年,后来被北京一个文工团挑走了,走之前专门回县里请我吃了顿饭,就在街边那家饺子馆,她造了五十个饺子,打着嗝说张哥等我出名了请你吃大餐。我说行,我等着。她去了北京之后头两年还给我写信,说学了啥歌见了啥人,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断了。我也没当回事,人家忙嘛,大明星了谁还记着当年领她出猪圈的张哥。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我早不在文工团干了,团散了之后我进了厂当电工,现在退休在家带孙子。王小芳后来改了个名,叫王莉,在电视上倒是常见,唱晚会歌曲的,虽然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角儿,但也算有头有脸,前几年还上过一回春晚合唱。我媳妇知道这事儿,是有一回我在家看电视她出来了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女的当年我接出来的,我媳妇说你吹牛吧,我说真的,她就拿这个当笑话讲,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上就提一嘴,说我们家老张当年也干过星探,把大明星从猪圈里捞出来的。亲戚们就笑,说老张那你现在去找她啊,让她给你签个名。我说签啥名,我当年帮她又不是图签名。
前年那个节目播出之后,我心里头忽然活动了。也不是图啥,就是岁数大了爱回忆,老琢磨王小芳现在啥样了,还记不记得当年猪场那个推泔水车的自己。我让我儿子上网查,一查还真查着了,她现在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偶尔有演出,网上有她经纪人的电话。我儿子说爸你要不打个电话,我说打啥,人家忙着呢。我儿子说那怕啥的,就打一个呗。
我憋了好几天没打。后来有一天喝了二两酒,趁着酒劲儿把电话拨过去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的,我说我找王莉老师,那女的说您哪位,我说我叫张建国,三十多年前在黑龙江把她从猪场接出来的。那女的说您稍等,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一开口还是那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说张哥?我说哎。她说哎呀妈呀张哥真是你啊,你咋找着我的?我说看电视呢,姜昆说他把殷秀梅从东北接出来的,我一寻思我也干过这事儿啊,就找你电话了。她在那头哈哈大笑,说张哥你等会儿,我把手头事儿推了,咱俩唠十块钱儿的。
那天我俩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她问我这些年咋样,我问她这些年咋样。她说张哥我请你上北京来玩,我请客。我说拉倒吧你忙你的,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好不好。她说那不行,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猪圈里捞出来,我现在还搁那儿喂猪呢,这恩我得报。我说报啥报,你自己有本事,我就是跑了个腿。她说那你也得来,你不来我回去接你去。我说你别回来,来回好几千里地。她说那你来不来,我说行行行我去,等天暖和了去。
去年五一,我跟我媳妇上北京玩了一趟。王小芳现在住朝阳那边,房子挺大,装修得也阔气,她老公在电视台搞摄像,儿子在国外念书。她见着我第一眼就上来搂脖子,说张哥你老了你老了,我说你可没咋变,就是胖了。她拿拳头捶我,说胖了也是你喂的,当年那四十个饺子你忘了。她请我们吃了顿烤鸭,又带我们去看了场她的演出,在中山音乐堂,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在底下坐着听,想起她头一回给我唱这歌的样子,军绿棉袄,冻得通红的脸蛋子,袖子一抹嘴说唱得不好地头练的。我听着听着眼眶子有点热,我媳妇在旁边递纸巾,说你这老头还怪多愁善感的。
演出完了她带我们去后台,指着我对她同事说,这是张哥,当年把我从黑龙江猪圈里接出来的。她同事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张哥当年花了五十块钱把我爹说服的,那五十块钱他一个月工资扣了一半。同事就笑,说张哥那你现在得让王老师请你吃大餐。王小芳说吃啥大餐,张哥爱吃饺子,走,饺子馆造一顿。
那天晚上我俩又去了饺子馆,她造了三十个,我造了四十个,我媳妇在旁边拿手机拍,说回去给亲戚看看,老张没吹牛,真认识大明星。王小芳说嫂子你别拍了,我加你微信,以后天天给你发我唱歌的视频。我媳妇说那敢情好,我们家老张天天念叨你。
从北京回来,我坐家里阳台抽烟,我媳妇凑过来说,哎,王小芳说让你夏天再去,她带咱逛故宫。我说行啊,反正退休了没事干。我媳妇说那你这回算圆了桩心事吧。我想了想,说也不算啥心事,就是老琢磨当年那事儿到底算不算干对了。我媳妇说咋不对了,你把人从猪圈弄到北京,人家现在住大房子唱大歌,你积了德了。我说那倒是,就是当年她爹问我要五十块钱保证金,我到现在没给他,老头前几年没了,这钱算是赖掉了。
我媳妇拿毛衣针戳我,说你要点脸吧,人家闺女都成明星了,你还没事提那五十块钱。我嘿嘿乐,说那不是逗闷子嘛。
其实我心里清楚,当年接王小芳那事儿,我图啥呢,啥也不图。就是瞅着个好苗子搁猪圈里糟蹋了可惜,能帮一把帮一把。后来她出息了,没忘了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张哥叫着,这比啥都强。姜昆在电视上说他把殷秀梅从东北接到北京,倪萍问他怎么接来的,他当笑话讲。我跟王小芳这事儿,搁当年就是个跑腿的活儿,搁现在看,也算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一件事儿了。
前几天王小芳给我发微信,说她下个月来我们这边演出,让我到时候去后台找她。我说行,我带我孙子去,让你见见下一代。她说张哥你孙子多大了,我说五岁了,也爱唱歌,唱得跟他妈哭似的。她说没事,你把他领来,我教他两嗓子,不收费。我说那可不行,当年你爹收我五十,你这不收钱我心里不踏实。她发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过来,说张哥那你请我吃饺子,我造五十个。
我回了个行,然后跟我媳妇说,下个月王小芳来,你多包点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爱吃这个。我媳妇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头现在可算找着亲人了。我说那可不,我这辈子就办成这么一件露脸的事儿,可不得好好显摆显摆。
其实显摆啥呀,我就是高兴。人这一辈子,能帮别人的时候伸把手,指不定哪天回头看,这事儿比你挣多少钱都值。当年五十块钱,搁那时候是我半个月工资,搁现在不够王小芳吃顿早饭的。但那五十块钱把我自己个儿说服了,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我接的不是明星,我接的是个喂猪的丫头,让她找着了自己该走的路。这事儿,比姜昆接殷秀梅不差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