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王成伦
之七:母亲,我语音、认知与智力启蒙老师
阳春三月,豫东平原上温润的春风,携着泥土与麦苗的清香,轻轻吹过王家堂黄土堆砌的院墙,吹进绿树相映的小院,吹进低矮的草房。就在这样一个百花盛开、风和日丽、阳光洒满院落的日子里,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农家小院长久的沉寂——我,降生了。
为了迎接我的到来,父母早已在心底默默期盼了无数个日夜,也在生活里仔细筹备了许久。母亲怀我的十个月里,过得谨慎又虔诚,粗重的活计再也不曾沾手,就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肚子里怀着的不是即将出世的孩子,而是整个家失而复得的希望。那时的她,眉眼间总凝结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夜里常常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轻声细语:“孩子啊,你可要平平安安来到妈身边。”那些日子,她吃得简单,却总想着多添一口营养,只为让腹中的我健壮安稳。用如今的话说,母亲的保胎工作,做得那叫是倾尽了心力。

父亲更是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孕期的母亲。从前沉默寡言的汉子,变得体贴入微,变着法子给母亲做可口的饭菜,嘘寒问暖。清晨早早起身烧火做饭,黄昏回家,第一时间便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身子累不累?肚子里的孩子闹不闹?”他粗糙的手掌,会轻轻放在母亲隆起的腹部,感受那有力的跳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迎生所需的物品,父亲早早就备下了红红甘甜的大枣、优质醇厚的红糖、补身子的鸡蛋、还购买精细的面粉。母亲细心准备了柔软的新棉布做的小衣、小裤、小鞋、小袜。还有奶奶连夜赶缝的小被褥。一桩一件,吃的、穿的、用的,都盛满了不敢言说的期盼。
而这份忙碌与准备的背后,藏着这个家整整好几年的心酸与煎熬。在我与哥哥相隔的七年里,两个姐姐先后夭折早殇,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父母的心上。那几年,天是灰的,心是沉的,母亲的眼泪不知流干了多少回,常常依靠着门框坐在那里望着远方发呆,原本红润的脸颊日渐消瘦,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父亲沉默得更厉害了,眉头紧锁,旱烟卷一根接一根地抽,再多的劳累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懊悔与痛苦。奶奶整日愁肠百结,吃不下,睡不安,每每提起逝去的孙女,都止不住地抹泪。外婆更是多次赶来,每次来,都拉着母亲的手反复叮嘱:“身子要紧,心放宽,日子还得过,会有盼头的。”可再多的安慰,也填不满失去女儿的空洞,母亲的笑容渐渐消失,容颜也日渐憔悴,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
那段日子,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家,压得所有家人都喘不过气来。
直到我悄然在母亲腹中扎根,那束微弱的希望,才重新在母亲心底发芽。
直到三月的春风吹暖了大地,吹绿了枝头,我踩着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吉时,呱呱坠地。

当接生的刘奶奶抱着襁褓中的我,笑着喊出“是个带把的小子,听听,这孩子哭声多响亮,喜欢人”时,母亲原本苍白虚弱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抹久违的光彩。她顾不上分娩的疲惫与疼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眼神紧紧黏在我小小的身躯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不是悲伤,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欢喜与释然。
父亲冲进屋内,站在床边,看到红润的我,又看看满脸泪痕却笑容灿烂的母亲,手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颤抖:“辛苦了,你辛苦了,终于熬出头了……”母亲望着父亲,眼泪无声滑落,却是喜悦的泪,她轻轻点头,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嗯,熬出头了,咱儿子来了。”
奶奶和外婆闻讯赶来,看着我紧闭却安稳的眉眼,激动得双手发抖。奶奶摸着我的小脸蛋,连连念叨:“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祖宗保佑,老天保佑,咱家终于又有盼头了。”外婆拉着母亲的手,喜极而泣:“妮,你受苦了,你看,多好的儿子,你福气来了……”
那一刻,愁云散尽,阳光透过草房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母亲汗湿却温柔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重生的光芒。
那一天,整个家都被欢喜填满。压在全家人心头好几年的千斤重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父母纠结多年、懊悔不已的愁云,一扫而空;压抑太久的情绪彻底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久违的轻松与幸福。
第二天,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子。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地踏进门来祝贺,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小院里从未如此热闹。乡亲们捧着鸡蛋、红糖、细面,一句句“恭喜了”,一声声“福气好”,让简陋的屋子充满了暖意。母亲靠在床头,听着屋外的欢声笑语,看着怀中安睡的我,眉眼弯弯,温柔得像这三月里暖暖的阳光,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自我落地,全家人的心都系在了我身上。奶奶一天要跑过来好几趟,摸摸我的小手,碰碰我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父母日夜围着我转,喂奶、换尿布、哄睡,再忙碌也透着止不住的快乐。亲戚、邻居心疼母亲不易,送来了各式各样的月子补品,一句句暖心的问候,让这个曾经被悲伤笼罩的家,重新充满了烟火气与温情。
一声啼哭,乐了一大家人;一个新生命,暖了一颗颗心。我的出生,像一场及时的春雨,滋润了母亲干涸已久的心田;像一束耀眼的光,照亮了家里每一个灰暗的角落。母亲因我,重拾了笑容;父亲因我,舒展了眉头;奶奶和外婆因我,安下了心。

后来我渐渐长大,记事后,有一天母亲坐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给我讲我出生时的故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容颜因岁月多了细纹,却依旧透着当年那份欢喜的柔光。
“儿啊,”她轻声说,“生你的时候,妈妈再疼、再担惊受怕,心里都是甜呐。”
“前些年,妈妈觉得天都要塌了。是你,在妈妈最绝望的时候来了。”
我依偎在母亲怀里,轻声问:“妈妈,我那时候很小,什么都不知道呀?”
母亲笑了,把我搂得更紧,眼底满是深情与宠溺:“你不知道,可妈妈知道。你像是老天给妈送来的宝啊,是你,给妈带来了欢喜啊。”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是满足的笑意,仿佛我出生时的所有欢喜,还清晰地留在昨天。
我看着母亲满脸的笑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忽然懂得,我的出生从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始,而是母亲前半生苦难的终结,是她满心欢喜的源头。
是我,用一声啼哭,驱散了母亲好几年的阴霾;是我,用小小的生命,托起了她全部的希望。而母亲,用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满心期盼、她的温柔守护,迎接我的到来,把无限的爱与欢喜,都倾注在我身上。
那些曾经的煎熬与伤痛,都在我一天天的成长中,渐渐淡去。唯有母亲那份因我而生的无限欢喜,深深藏在岁月里,刻在她温柔的眉眼间,伴我走过岁岁年年。我知道,从我降临在豫东平原那间温暖草房的那一刻起,我便是母亲一生的牵挂,也是她一生最甜的欢喜!
我的出生,给母亲带来了无限欢喜;而母亲的爱,却给了我一生的温暖与光芒。这份欢喜,这份深情,年年岁岁,永不消散,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动人的印记。

2026年3月22日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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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