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天,刘备在沔阳筑坛,陈兵列阵,进位汉中王。宣读的任命里有四个将军号:关羽前将军,张飞右将军,马超左将军,黄忠后将军,前三人都假节。使者费诗揣着印绶赶到荆州,关羽听完名单,脸色当场就变了: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三国志·费诗传》)费诗好一顿劝,关羽才肯受拜。
后世讲这段,都说是关羽骄傲。可这场风波里真正扎眼的一点被漏掉了:名册上从头到尾,没有「五虎上将」这个封号。赵云的官衔,连前四名都挤不进。
最早把五个人捆在一起的,是一本话本陈寿写《三国志》,把关、张、马、黄、赵五人合成一传,卷三十六《关张马黄赵传》,排在《诸葛亮传》后面。传末评语五人一起点评:「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合传不等于同官,但它给后人留了想象空间。
「五虎将」三个字,正史里一次都没出现。它最早露面是在元代至治年间刊行的《三国志平话》里,卷下有一节小标题,就叫「皇叔封五虎将」。宋元杂剧跟着频繁把五人凑成一组登场。到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七十三回,「五虎大将」有了正式名单: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封号由刘备亲授。说书人起的名号,被小说盖了官印。
那天真实的名单,赵云排在哪儿汉制将军号分两档。大将军、骠骑、车骑、卫将军是重号,前后左右四方将军也算重号;临时设置的叫杂号将军,讨虏、翊军、征西都属此类。建安二十四年这次,关张马黄封的都是四方将军,一步跨进重号序列;赵云当时的官衔是翊军将军,杂号,还是五年前平定成都时封的。这是《三国志》本传明载的账,没有模糊地带。赵云要等建兴元年刘禅登基,才升中护军、征南将军,随后迁镇东将军。
黄忠升得比他快得多。定军山一战斩了夏侯渊,迁征西将军,当年冬天就封后将军,与关羽同列。诸葛亮事前就劝刘备:「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担心关羽不服(《三国志·黄忠传》)。事后证明他料得准,费诗刚开口,关羽就发了火。
顺带说一句,赵云那个有名的「虎威将军」也不是官衔。汉水边偃旗息鼓吓退曹军之后,刘备一句「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军中私下叫出来的绰号(裴注引《云别传》)。绰号入不了名册。
座次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三国志平话》里的座次是关、张、马、黄、赵,赵云垫底,跟正史官阶一致。罗贯中把他提到第三,变成关、张、赵、马、黄,为的是戏份:长坂坡救主、截江夺阿斗、箕谷断后,小说里的赵云需要这个位置。此后评书、连环画、影视剧沿用这个座次,官阶账就被彻底盖住了。
蜀汉内部其实另有一杆秤。后主时期追谥功臣,先主时只有法正一人得谥;这一批关、张、马、黄、庞统、赵云一起追谥,赵云谥顺平侯,时论以为荣(《三国志·赵云传》)。晋人常璩写《华阳国志》,叙这段封拜,也把关、张、马、黄的将军号和赵云的翊军将军写在同一句里。五人一体并非全无来历,只是官阶上确有高下。
所以结论可以这样下:其一,「五虎上将」是宋元说书人起的名号,经《三国演义》定型,蜀汉从未设过这个封号;其二,建安二十四年封的是四方将军,赵云仍是杂号翊军将军,位阶实打实低于四人;其三,五人合传与同批追谥,是这个说法的事实底子,不算凭空捏造。
存疑的也有两条:陈寿合传是刻意并提还是体例巧合,学界没有定论;赵云官阶偏低,是名望使然还是亲疏所致,史料只留下零星线索,说不死。
你站哪边:五虎将这个名号,是把赵云抬得太高,还是把黄忠挤得太低?
参考史料《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三国志·蜀书·费诗传》:「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三国志·蜀书·黄忠传》:「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三国志·蜀书·赵云传》及裴注引《云别传》:「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三国志平话》(元至治刊本)卷下:「皇叔封五虎将」。《三国演义》第七十三回:封五虎大将名单。常璩《华阳国志》:封拜名单五人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