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正在单位整理报表,起身倒水的时候,忽然感觉底下一阵热流,去厕所一看,内裤上又是硬币大小的一片暗红色。我盯着那颜色看了很久,心里盘算着日子——离大姨妈还有十来天呢。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都是这种淅淅沥沥的、不像月经的出血,肚子也不怎么疼,就是腰酸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头拧着。
我今年三十五,在县城一家超市做会计,老公跑长途货车,常年不在家。我们有个八岁的儿子,跟着爷爷奶奶在镇上念书。平时我一个人住单位宿舍,图省事,一日三餐不是包子就是泡面。说实话,不是我不在意身体,是实在没空在意——月底要盘库存,月初要出报表,中间还要应付审计,连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谁还顾得上那点血丝呢?
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上个月八号。那天上午开完会,我去上厕所,看到纸上有一点淡粉色的痕迹,没当回事,以为是排卵期出血。我以前在网上查过,说是正常现象。可这痕迹断断续续地跟了我快一个月,有时是褐色的分泌物,有时是鲜红的血滴,每天裤子上都脏兮兮的,我只好垫着护垫,心里烦得很。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前天晚上的事。那天我吃了碗凉皮,回宿舍躺床上刷手机,忽然觉得小腹坠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下掉。我翻身去厕所,坐在马桶上,哗啦一下,一股热热的血涌了出来,比平时月经量还大,马桶里红了一大片。我吓得手都抖了,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我扶着洗手池站了足足三分钟,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敢低头看——血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一个晚上我都没合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我隔壁邻居张姐,去年也是不规则出血,拖着没去查,后来确诊了子宫内膜癌,化疗化疗,头发掉光了,才四十出头。我又想起我婆婆,前两年绝经以后又出血,她迷信,说是“倒开花”,去庙里求了符水喝,结果喝进医院了,好在只是炎症。可我呢?我这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医院妇科。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脸色很平静。她听我说完症状,让我去做了B超,又取了分泌物化验。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边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或者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单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说:“子宫内膜增厚,还有个小息肉,不过不排除别的毛病。你做个宫腔镜吧,得看看里头到底长什么了。”我一下子懵了。“别的毛病”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结结巴巴问:“能……能是什么毛病?”医生抬眼看了看我,语气放软了:“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可能就是个良性的。但你得查清楚,不能拖了。好多女人就是不把异常出血当回事,等严重了才来,那时候就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我那个标题——女性要留意身体异常出血,不是生理期,别简单当成小问题。这句话还是我在手机上看见的,当时还划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就应在我身上了。
宫腔镜约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像丢了魂似的,报表算错了好几次,组长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摇头说没事,其实手心里全是汗。我给老公打电话,没敢说实话,只说有点妇科炎症,要做个小检查。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那你注意点”,然后就挂了。我知道他开车不能分心,可挂了电话我还是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
做宫腔镜那天是我自己去的。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白惨惨的灯,护士往我手臂上扎针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我咬着嘴唇没出声。医生给我打了麻药,过程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按我的肚子,又好像有凉凉的东西伸进去。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观察室里了,老公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不是跑车吗?怎么回来了?”我嗓子发哑,问他。他没说话,把包子放到床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做手术。我请了两天假。”我心里一酸,眼泪又往外冒。我知道他跑一趟车能挣一千多,这请假得扣不少钱。可他站在那里,黑黑瘦瘦的,也没多话,就帮我掖了掖被子。
病理结果等到第三天,那三天比三年还长。我每天盯着手机看医院公众号的结果查询,一天刷几十遍,生怕漏了消息。终于出结果那天,我手抖得点不进页面,最后还是老公拿过手机帮我看了,他愣了两秒钟,然后长长出了口气,说:“良性。就是个增生性息肉,做掉了就没事了。”
我一下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老公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哭啥呢,好事儿。”我抹着眼泪说:“我怕……怕要是晚几个月查出那个什么……”老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我跑短途吧,不跑长途了。多回家看着你。”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看着你”是什么意思——他怕我总是一个人扛着,扛到出事。那年他爸胃癌走的前几个月,也是老说胃疼,自己扛着不去查,等吐血了送到医院已经晚期了。他一辈子都在后悔那件事。所以他听到我做手术,连夜开车赶回来的。
手术后我在家休了两个礼拜。婆婆从镇上过来照顾我,每天给我熬小米粥,炖乌鸡汤。儿子周末也来了,趴在我床边问我:“妈妈,你肚子里的小虫子拿掉了吗?”我笑着说拿掉了。他眨巴着眼睛说:“那你要好好吃饭,不能再吃泡面了。”我鼻子酸酸的,点头说好。
其实回想起来,那一个多月里我早就该警惕了。除了出血,我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信号——总是觉得累,下楼梯都腿软,脸色蜡黄,同事还问过我是不是贫血。可我都把这些归咎于“工作忙”“上火了”。我们这些小城市女人,好像天生就习惯了硬扛。身体出了小毛病,先忍忍;忍不过去了,再吃几片药;实在不行了,才肯去医院。可有些病,不会等你“实在不行了”才发作。
后来我回医院复查,子宫内膜已经恢复正常了。医生叮嘱我,以后每年都要做一次子宫附件的B超,尤其是过了三十岁的女人,有异常出血哪怕只有一次,也要上心。我连连点头,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来车往,心里忽然特别亮堂。我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写下那行字:“女性要留意身体异常出血,不是生理期,别简单当成小问题。”写完又加了一行:“也别怕去医院,去了才知道,天塌不下来。”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已经养成了记录月经周期的习惯,手机日历上标得清清楚楚。那天去超市买护垫,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挑卫生巾,跟同伴说:“我最近老是不规则出血,烦死了。”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妹子,赶紧去医院查查吧,别拖着。”她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多管闲事,但还是说了声“谢谢”。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经历过这一遭,我真觉得,身体那些不起眼的提醒,其实是保命的信号。你忽略它一次两次,它就在暗处悄悄发展,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我不是医生,说不出多少专业的话,但我用自己的例子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普通女人——生命是自己的,别图省事,别怕花钱,别觉得小题大做。该去检查就去检查,该治就治。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你不当回事的“小问题”,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把整个家拖进深渊。
我住院那几天,老公给我陪床,睡在租来的折叠床上,翻个身就咯吱咯吱响。有天半夜我醒了,看见他蜷在那张小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查“子宫内膜息肉会不会癌变”。那屏幕的光照着他胡子拉碴的脸,我忽然明白,我不光为自己活着,还是他的妻子,是儿子的妈妈。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半边天。
幸好,我赶在塌之前回了头。现在每两个月老公跑完一趟车回来,都会带我去公园走两圈。他说多走走,气血通了。我笑着骂他懂个屁,心里却是暖的。我们这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但好在,还有好多日子可以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