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吕梁山下长大的,在太原念书工作,加起来待了快四十年。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天是什么颜色全看当天风向——刮北风的时候能看见灰色,刮南风的时候就只剩黄蒙蒙一片。去年体检,大夫看着我的肺片子皱了半天眉,说你这年纪不该这样。今年开春我啥也没说,跟领导递了假条,买了张去威海的票。我媳妇说你是不是有毛病,跑那么远看水。我没跟她争,有些事你解释不清,她没在黄土坡上跑过步,不知道撒丫子跑起来嘴里全是土腥味是啥感觉。
到威海是下午两点。出站那一口空气吸进肺里,我整个人愣了一下——湿的,凉的,还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咸味。太原的空气是干的,吸进去像往嗓子里塞了一把干草;威海这空气是软的,像有人往你喉咙里灌了口温乎的汤。我站在出站口外面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觉得这烟味儿糟蹋了这么好的空气。
第二天去环海路。我本来计划骑车,结果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不到两公里就下来了,不为别的,景太好看了,骑车容易分心。路边有个钓鱼的大爷,我蹲他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大爷钓上来三条小鲳鱼,还没巴掌大,我说这也不够吃啊,大爷说谁吃它,我就图个坐这儿。这话我咂摸了一路——在太原,我坐哪儿都得琢磨“这时间值不值”,跟朋友吃顿饭都得算算耽误了几单活。但在威海,大爷坐一下午钓三条不够塞牙缝的鱼,他觉得值,那就是值。
下午去了国际海水浴场。沙滩上人不少,但我没往人堆里凑,找了个偏点的角落脱了鞋。脚踩上沙子的第一下,我差点没站稳,太软了,跟踩棉花套子似的。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干的,从指头缝里哗哗往下漏,漏完了手上啥也没剩,就一层薄薄的灰。在太原,我每天手上攥的是啥?手机、钥匙、车方向盘,全他妈是硬的、凉的、攥出汗了也不会漏的东西。沙子这东西有意思,你越使劲攥它跑得越快,你摊开手掌它反而安安稳稳躺那儿。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这些年活拧巴了,总想攥住这个抓住那个,到头来手里剩的东西还没这把沙子多。
第三天我坐船去了刘公岛。船晃得挺厉害,好几个游客脸煞白扶着栏杆,我没事。我从小坐驴车在山路上颠,比这晃多了。船开到海中间的时候,我靠在栏杆上看四周,全是水,蓝得发黑,深不见底。我们吕梁的山也是这个理儿——一层摞一层,看到天边也看不到头。但山是堵你的,海是放你的。山在那杵着,你绕不过去;海在那铺着,你想看多远它给你铺多远。我趴栏杆上看了半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没说没就没,但好像被风吹散了,不那么挤了。
第四天我哪也没去,在市区老街上溜达。威海的老街干净,路两边全是小海鲜馆子,门口摆着塑料盆,蛤蜊吐着舌头,海螺慢慢爬。我找了一家看着不起眼的店进去,老板娘正蹲门口择菜,看我一眼说“一个人啊”,我说嗯,她说那给你下碗面吧,海鲜的,三十。面端上来,蛤蜊虾仁扇贝全有,我吃得慢,汤都喝干净了。吃完我问老板娘咋不做外卖,她说做不过来,一天就备那么多料,卖完关门。我问那少挣多少啊,她乐了:“够花就行呗,挣那么多干啥,我又不买楼。”这话我在太原听过无数回,但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没这个老板娘自然。
最后一天傍晚我又去了海边。水没过脚脖子,凉得我直吸气,但我没往上退。太阳往下掉的时候整个海面跟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我掏出手机想拍,举起来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拍不出来,就适合搁心里记着。旁边一个老头也在看,我俩谁也不认识谁,站了十来分钟他扭头跟我说了句:“明天降温,多穿点。”我“哎”了一声。就这么两句话,但我心里热乎了半天。太原楼里住了五年,对门姓啥我到现在不知道。
回太原的飞机上我算了一下,这五天我没干啥正事,没打卡几个景点,没买啥特产,手机里就拍了三张照片,还都是糊的。但我睡了三个整觉,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中间没醒。就冲这个,这趟没白来。
你要问我威海治好了我啥没有——没有。回太原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天照样灰扑扑的,手机照样响个没完。但我好像知道了一件事: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但心里头得给自己留个“海边”。累了就去坐坐,哪怕就是闭着眼想想那股咸味的风,也比一直绷着强。
你要是也跟我似的,天天觉得喘不上气,听我一句,买张票去趟威海。不用计划,不用带啥,去了就找块海边石头坐着,啥也不干。海不跟你讲道理,它就陪着你,等你把肚子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倒一倒。
我跟我媳妇说了,等闺女放暑假,全家再去一趟。这回我不坐飞机了,我开车去,后备箱里塞个马扎,到了就天天坐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