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小孩多年来最爱逛的玩具店，今年秋天也撑不下去了。日本玩具反斗城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适用民事再生法，负债总额约132亿日元，铺面交给了唐吉诃德的母公司接手。在日本，大大小小的店铺和工厂正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这家玩具店只是其中名气比较大的一个。

国内的小企业在苦撑，日本财力最雄厚的投资人之一却在海外大笔花钱。孙正义的软银集团打算买下瑞士ABB的整个机器人业务，算下来是三百多亿元人民币。这笔钱最后被卡住了，而且卡在一个谁都没太当回事的地方：中国。

ABB在新闻稿里说，已接到软银通报，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已禁止软银收购ABB机器人在华业务。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直到上周，与软银关系密切的人士以及了解发改委相关流程的人士原本都预计交易会获批。

他们这么乐观是有原因的。这笔收购此前已通过中国的反垄断审查，但由于ABB在华机器人业务规模庞大，还需接受国家发改委额外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反垄断审查管的是市场份额会不会过于集中，安全审查管的是另一回事：这项资产落到谁手里会不会带来风险。第一道门过了，第二道门没过。

孙正义为什么非买不可？软银手里有大模型、有算力，就是缺一副能进工厂干活的“身体”。彭博行业研究分析师Kirk Boodry说得很直接：ABB机器人缺少软银旗下物理AI初创企业那样的前沿创新，但它的行业经验和制造能力，原本被寄望于把机器人概念变成真正的生意。

市场的反应很快。软银股价当天在东京盘中一度下跌约7%，收盘时跌了将近3%。投资者担心的不只是一笔交易。有人原本指望ABB带来的利润，能证明软银没有把摊子铺得太大。

那么，中方到底顾虑什么？官方没有公布理由。《金融时报》的说法是，发改委担心机器人数据会被转移到海外，用于训练人工智能模型，包括软银重仓投资的OpenAI开发的模型。

机器人数据为什么这么要紧？一台机械臂在汽车厂焊接、在电子厂装配，每个动作背后都是工艺参数和生产节拍。机器人要“学会”干活，靠的就是这些真实数据，数据是让机器人最终能用起来的根本。谁掌握了几万台机器人的运行记录，某种程度上就掌握了一个行业的生产细节。

ABB在中国的分量，远不止一个销售市场。中国是ABB机器人业务最大的市场，卖给中国客户的机器人九成以上在中国本土制造。上海ABB工程有限公司是ABB全球机器人业务总部所在地，也是集团重要的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

这块业务还在快速增长。ABB称，今年第三季度其机器人在华业务增长了32%。对软银来说，这是整笔交易里最值钱的部分；对中国来说，这是一座建在本土的研发和制造基地，牵着众多工厂客户和配套供应商。双方看重的，恰恰是同一样东西。

时机也很关键。去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中日关系随即紧张起来。法新社报道称，在中日外交关系持续紧张之际，北京正进一步加强对人工智能及其他敏感技术领域的监管。而且这不是孤立的一次，这是今年中方否决的第二笔重大交易。

软银并没有就此放手。彭博社报道，剥离方案将为ABB机器人在华业务单独设立一个所有权不同的实体，好让其余部分照常卖给软银，推动这个方案的主要是软银。

问题在于，切掉中国这块，剩下的还值不值这个价？知情人士透露，这些努力可能失败，ABB也在考虑另找买家，在华业务的潜在估值可能在20亿至30亿美元之间。孙正义最想要的产能、数据和增长都在中国，原来那份收购方案，实际上已经没法照原样完成了。

ABB自己也受了牵连。花旗分析师估计，这次受阻会让ABB可用于收购的资金缩水约一半，降到50亿美元左右。ABB原本预计交易在年底前完成，股价一周累计跌了5%以上。

再回到日本国内。孙正义急着去海外补的短板，正是日本本土越来越难补上的东西：人和技术。日本帝国数据银行统计，2026年度上半年日本企业破产5362家，上半年连续两年超过5000家；按目前的速度，全年度将连续三年破万。

倒下的大多是小企业。按资本金看，“个人加1000万日元以下”的小企业破产了3895家，是2000年度以来最多的。它们没有资金去海外收购，也很难拿出钱换设备、招年轻人，生意出点岔子就扛不过去。

压垮它们的，是一种叫“加薪疲劳”的困境。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统计，今年4至9月因“人手不足”破产的企业有240家，创历史新高，其中“人件费高涨”是最主要的原因，有130家，比去年同期增长75.6%。不涨工资留不住人，涨了工资又付不起，许多小老板就困在这里。

成本也在两头挤。“物价高倒闭”有628家，是有统计以来最多的，照这个速度，全年度可能超过1000家。日本央行9月又加了息，帝国数据银行测算，企业贷款利率要是再涨0.25个百分点，每家企业每年平均要多付46万日元利息。

缺人缺到了技术行业。帝国数据银行发现，承接软件外包开发的企业，因为招不到能跟上AI技术更新的人才，破产数量明显上升。日本工厂里的减速器、伺服电机做得很好，可懂AI的工程师国内供不上，这和软银急着到海外买现成业务，是同一个短板。

麻烦还没完。东京商工调查公司预计，10月起全国最低工资上调，物价和人工成本一起涨，“加薪疲劳”带来的倒闭还会继续增加。那些员工不到十个人的小厂，今年冬天会更难熬。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日本经济的难处就很清楚了。大企业手里有钱，习惯到海外买技术、买市场；本土的配套厂、小作坊和手艺人却在一批批消失。海外这条路正越走越窄，各国对机器人、芯片这类资产都看得更紧，花钱买不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玩具反斗城的门店有人接手，招牌暂时还能留着。孙正义的机器人梦想可能换个方案继续往前走，也可能就此缩水。日本每个月几百家关门的小企业等不到这些大交易的结果，它们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国内能不能留住人、养出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