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是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代表作《装在套子里的人》《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他跟美国的欧·亨利、法国的莫泊桑一起号称“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
《变色龙》《变色龙》是契诃夫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说之一,发表于1884年。在这篇不足万字的作品中,契诃夫以惊人的浓缩力,描绘了一幅专制社会中权力运作的讽刺画——一个名叫奥楚蔑洛夫的小警官,在短短几十分钟内五次改变对一条狗的态度,而每一次改变,都只是因为对狗主人身份的猜测发生了变化。这种“变色龙”式的行为,不仅暴露了官僚阶层的阿谀奉承、见风使舵,更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在专制暴政的社会中,从官吏到民众,无人能够逃脱被扭曲的命运。
故事的开端平淡无奇:首饰匠赫留金被一只小狗咬伤了手指,鲜血淋漓。恰好巡警奥楚蔑洛夫带着跟班经过,“大义凛然”地决定亲自处理此事,以彰显自己的公正执法与爱民亲民。起初,在听完赫留金的控诉、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后,奥楚蔑洛夫义正词严地判定这条狗“多半是条疯狗”,应当立即处死,并要严惩狗主人。

然而,当人群中有人猜测这可能是将军家的狗时,奥楚蔑洛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第一次转变。他“大惊失色,吓得浑身冒汗”,瞬间转而维护起狗来,斥责赫留金不该招惹这条狗。
跟班适时地表示,这不是将军家的狗。奥楚蔑洛夫立即换了一副嘴脸,重新转向对狗的追责和对赫留金的肯定。但很快,跟班又补充说曾在将军家见过类似的狗,人群中也有应和之声。奥楚蔑洛夫第三次转变态度,让跟班把狗送回将军府,还特意交代:“这狗是我找着的,派人送上的。”同时再次训斥了赫留金。
就在此时,将军家的厨师路过。他说这不是将军家的狗——奥楚蔑洛夫第四次转变,放话说弄死它算了。但厨师紧接着补充道,这是将军哥哥的狗。奥楚蔑洛夫立刻第五次转变态度,对将军的哥哥和狗极尽奉承,让厨师将狗带走,并再次训斥了赫留金。

这五次转变,发生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面对同一个受害人和同一条狗。奥楚蔑洛夫的态度如同变色龙一般,随着对狗主人身份的猜测而不断变化。这种反复无常的背后,不是个人的性格缺陷,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存法则——在专制权力体系中,一个人能否保住自己的位置,能否获得升迁的机会,完全取决于上级的赏识。因此,揣摩上级的意图、顺应权力的意志,就成为最理性的选择。
奥楚蔑洛夫的形象,是专制社会中底层官吏的典型写照。他身处官僚体系的最底层,手中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权力。然而,正是这点小小的权力,让他在面对普通民众时,可以表现出极度的专横与暴戾。
在故事的开端,奥楚蔑洛夫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出场,仿佛他就是正义的化身,是法律的代言人。他对赫留金的控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是因为同情受害者,而是因为这给了他一个展示权力的机会。他可以决定狗的生死,可以决定赫留金的赔偿,可以在民众面前展示自己的威严。

这种专横暴戾,源于权力的自我膨胀。在专制体制中,权力不是为民众服务的工具,而是官员们谋取私利、彰显身份的资源。即使是奥楚蔑洛夫这样的小官吏,一旦手中握有权力,就可以在比他更底层的人面前飞扬跋扈、横行无忌。他可以肆意剥夺民众的尊严,可以随意左右他们的命运,而民众却只能默默承受,不敢有任何反抗。
然而,奥楚蔑洛夫的专横暴戾,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虚弱。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嚣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背靠着整个权力体系;他之所以如此善变,是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控在上级手中。当他面对可能来自将军的威胁时,那种专横立刻化为卑微,那种暴戾立刻转为谄媚。这种在强权面前的奴性与在弱者面前的兽性,正是专制官僚体系培育出的典型人格。
如果说奥楚蔑洛夫的形象揭示了官吏阶层的丑陋,那么围观民众的形象则揭示了底层民众的悲哀。当赫留金被狗咬伤后,很快围上了一群人。他们带着一种“看猴戏”的心态,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这些看客们,对被狗咬伤的赫留金没有丝毫同情。当奥楚蔑洛夫的态度变来变去时,他们只是饶有兴致地观看,仿佛这不是一场关乎一个人尊严和权益的事件,而是一场免费的马戏表演。当将军家的厨师最终带走小狗,闹剧结束时,看客们“哈哈大笑,对赫留金嗤之以鼻”。
这种麻木不仁,不是天性使然,而是专制统治下的必然产物。在沙皇专制时代,民众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他们只能被奴役、被主宰,没有任何权利可言。他们早已习惯了在权力面前低头,习惯了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习惯了用麻木来保护自己。难道他们真的看不出奥楚蔑洛夫的五次变色有多么荒唐吗?当然看得出。但看出又能怎样?在那个抛弃法律、践踏平等的社会中,任何越轨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出头的人,只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因此,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麻木,选择了当一个安全的看客。这种选择,是专制高压下的生存智慧,也是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群体最后的自我保护。然而,这种麻木也是有代价的——当每个人都选择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时,当每个人都只愿意当一个安全的看客时,这个社会就彻底失去了正义的可能。今天他们对赫留金哈哈大笑,明天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会是另一群人对着自己哈哈大笑。

在整个故事中,有一个从未出场却无处不在的角色——将军。他从未现身,从未说话,却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场景。奥楚蔑洛夫的五次变色,全部源于对将军意志的揣测;民众的反应,也始终围绕着那个看不见的权力中心。
将军代表了专制权力的最高形态——他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下达命令,甚至不需要表达任何态度,仅仅凭借他的名号,就能让奥楚蔑洛夫这样的小官吏胆战心惊、反复无常。这种无形的支配,比有形的压迫更为可怕。它不是通过暴力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内化到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在这种恐惧面前,人们自觉地揣摩权力的意图,自觉地服从权力的意志,自觉地成为权力的奴仆。
将军的权力,还延伸到他的狗身上。一条狗,仅仅因为是将军家的,就可以获得比普通民众更高的待遇;一条狗,仅仅因为是将军哥哥的,就可以让一个官吏极尽奉承。这种荒谬的现象,揭示了专制权力的本质:它不是建立在对人平等尊重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对等级秩序的绝对服从上。在这个秩序中,人的价值取决于他与权力的距离,而不是他作为人的尊严。

《变色龙》写于1884年,那是俄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之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后,继位的亚历山大三世采取了一系列反动措施,强化专制统治,镇压自由主义运动。整个社会笼罩在恐怖、压抑的气氛之中。
在经济上,农奴制改革后的俄国依然面临着严重的贫困问题。农民生活困苦,工人受到残酷剥削,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在这种萧条衰败的环境中,民众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更遑论追求正义与尊严。
在政治上,沙皇专制统治达到顶峰。法律成为权力的附庸,平等只是空洞的口号。官员们可以肆意剥夺民众的财产,可以随意践踏民众的权利,而民众却没有任何申诉的渠道。在这种体制下,奥楚蔑洛夫这样的小官吏,既是压迫者,也是被压迫者;既用权力欺压民众,又被更大的权力所支配。

契诃夫以医生的冷峻眼光,洞察了这个时代的病症。他没有直接控诉沙皇专制,而是通过一个微小的场景,让读者亲眼看到权力如何扭曲人性,恐惧如何麻木灵魂。这种含蓄而深刻的批判,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在任何权力不受制约的社会中,都会出现“变色龙”式的行为——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揣摩权力的意图,顺应权力的意志,在强权面前低头,在弱者面前嚣张。
这种变色,不仅是官吏的专利,也是普通民众的宿命。那些麻木的看客,那些在权力面前保持沉默的人,那些选择对他人苦难无动于衷的人,其实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变色”——他们根据权力的风向,调整着自己的态度和行为,以求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保全自己。
契诃夫通过这篇小说,向每一个读者提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当权力可以随意左右一个人的命运时,当正义成为权力的附庸时,当恐惧弥漫整个社会时,我们该如何保持自己作为人的尊严?是像奥楚蔑洛夫那样,在权力面前变色,在弱者面前嚣张?还是像那些看客一样,选择麻木与沉默,用冷漠来保护自己?或者,还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