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22年10月8日深夜,胡志明市,当便衣警察出现在豪宅门前时,越南"女首富"张美兰正准备就寝。
被捕消息在次日清晨扩散,越南各地的西贡商业银行(SCB)网点门前,储户连夜排起了挤兑长队,越南央行不得不紧急出面稳定局面。
许多人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家越南第五大银行从来都不是由那些挂在董事会名单上的高管在掌控。
从1992年白手起家,到2024年以越南史上最大金融诈骗案主犯身份被判处死刑,张美兰的案件涵盖120多亿美元的侵吞金额、2500多笔欺诈贷款、4.2万名受害者,以及她在死刑宣判后以"商业贡献"为筹码的绝地求生。
这场审判震惊了整个亚洲,而她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
从胡志明市集市到越南最大私营房地产帝国
越南房地产商张美兰,越南名Trương Mỹ Lan,1956年生于胡志明市,华裔越南人。她的家族有从事贸易的传统,早年在西贡(胡志明市旧称)的集市和商街摸爬滚打,这段经历给了她最原始的商业训练,认识人,建立关系,捕捉机会。
许多年后,她在法庭上写给法官的上诉书中这样形容自己:"出于我对商业的热忱,以及为越南打造世界级项目以贡献社会的愿望。"不论这份陈述是否出于自辩的需要,她对商业的执着,在她后来的人生轨迹中确实有迹可循。
1986年,越南开始推行"革新开放"(Đổi Mới)政策,逐步引入市场经济机制,大量国有资产向市场释放,土地资源加速流转。
胡志明市作为越南经济重心所在,从1990年代起开始了一轮高速城市化和商业化进程。对于有资源、有眼光、敢于出手的商人而言,那是一个可以在数年间完成财富跃升的窗口期。
1992年,万盛发集团(Van Thinh Phat Group,VTP)在胡志明市注册成立,业务从贸易起步,随后快速切入房地产领域。那一年,张美兰37岁。
在当时的越南房地产市场,"拿到好地"是最核心的竞争要素,而好地的背后,往往牵连着错综复杂的政商关系网络。张美兰在这方面展现出的能量,远超同时代的多数商人。
这一点在她后来的案件中得到了间接印证:公诉书指控张美兰涉嫌通过行贿等违法手段控制西贡商业银行,向国家银行督察组行贿,以求包庇她及西贡商业股份银行,当局称这是越南有纪录以来,个人收受金额最高的贿款。
也就是说,万盛发帝国的崛起,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靠商业本身在运转。
不过,公允地说,张美兰在商业运营上也有她实实在在的积累。
万盛发涉及贸易、餐饮、酒店以及房地产等诸多领域,越南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温莎酒店就是万盛发旗下的产业,2006年该酒店曾经承办APEC峰会。
在当时的越南,能够承接APEC这一级别活动的场地,本身就是一张分量不轻的商业名片。胡志明市的政商两界核心人脉,逐渐与万盛发紧密相连。
APEC之后,万盛发的商业版图继续扩张。万盛发集团以1000家子公司和合资公司组成,由其家人和亲属管理。
张美兰的丈夫朱立基参与集团核心管理,整个集团形成了以张美兰为绝对核心的家族式管理架构。在这个阶段,越南媒体开始以"女首富"来形容她。
由于万盛发没有上市,所以张美兰到底有多少钱难以获知,越南媒体称她为"亿万富翁",中文媒体称她为"越南女首富"。
然而,巨大的商业帝国需要巨额资金来维系。
土地储备需要现金,项目开发需要融资,每一个新项目又需要更多的土地。房地产的滚动式扩张,本质上是一个高度依赖外部资金的游戏。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张美兰的视线落到了银行身上。
2011年,在越南央行的协调下,陷入困境的西贡联合商业银行(Saigon Joint Commercial Bank,SCB)与另外两家银行合并。
这次由政府主导的救助式合并,给了张美兰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通过一系列股权收购和代持安排,张美兰虽然没有在西贡商业股份银行担任职务,但其为该银行的主要股东,持有85%至91.5%的股份。
这家越南第五大银行,从2012年起,实质上成为了万盛发集团的"私家金库"。而在银行的所有对外文件和官方信息中,张美兰从未出现过。这一层隐身,正是整个骗局的起点。
外界眼中的"女首富"和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抽水机器,这两种身份,在此后整整十年间平行共存,直到终点。
十年骗局——影子公司、假账,以及一张规模惊人的系统性欺诈网络
张美兰控制SCB之后,没有采取简单直接的"一次性转账",那样太容易被发现。
她和她的团队选择了一套系统化、工程化的长期运营方式:在越南境内及境外,注册数以千计的"影子公司"。
这些公司表面上具备完整的企业注册信息和虚假的财务资料,实际上是空壳。由这些空壳公司出面向SCB提交贷款申请,贷款获批后资金流入万盛发旗下的真实业务实体,或直接被张美兰及其同伙挪作他用。
这套操作,本质上是在利用银行的信贷流程,将存款人的资金系统性地输送给自己。
张美兰被指控利用该银行作为自己的"摇钱树",在2012年至2022年期间非法控制该银行,并利用越南和国外的数千家"幽灵公司"向自己和盟友提供贷款,这些贷款导致了270亿美元的损失。
具体数字在2024年的庭审上,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公众面前。
根据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从2018年至2022年,张美兰和同案犯伪造了916份贷款资料,骗取西贡商业银行超过304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880亿元),相当于越南2022年GDP的近3%。
越南检方指控张美兰在2012年到2022年间非法控制越南第五大银行西贡商业银行,期间与同伙通过欺诈手段获得2500多笔贷款,总金额超过1000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2903亿元),相当于越南2023年GDP的10%。
受害者,超过4.2万人。这些人,大多数是将多年积蓄存入SCB的普通储户。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信任的这家银行,实质上早已被挖空。部分受害者在庭审期间自发聚集在SCB分行附近,要求政府保证赔偿落实。
案件的庞大体量,在司法程序上留下了同样震撼的印记。
案件传唤了2700人作证,有10名国家检察官和将近200名律师参与审判,仅涉案证据就塞满了104个箱子,重达六吨。
张美兰案涉及万盛发集团、SCB银行以及各有关单位和组织共85名被告人,其中包括41名SCB银行领导和干部、15名原国家银行干部、3名原政府监察总署干部等。
路透社将这场审判定性为"越南有史以来最大金融欺诈案"。
张美兰于2022年10月被捕,她的案件是越南"炽热的熔炉"(Blazing Furnace)反腐运动的一部分,这场运动针对众多高级官员和企业高管,旨在清除越南政府和经济中的腐败。
截至2024年4月,此反腐运动已导致数百名高级国家官员和知名商界人士被起诉或辞职。张美兰被捕消息传出后,SCB发生挤兑,越南央行不得不紧急宣布接管,向公众承诺存款安全,这才初步稳定了局面。
在这个背景下,张美兰案件所展示的权力与资本相互捆绑的程度,恰恰成了这场反腐运动最需要的警示样本。
越南最高人民检察院递交的公诉书称,张美兰的犯罪分为两个阶段:
自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张美兰违反银行经营活动有关规定,给西贡商业银行造成超过64万亿越南盾(约合25亿美元)损失;自2018年1月1日至2022年10月7日,张美兰涉嫌贪污,所侵吞的资产和产生的利息给该行造成433万亿越南盾(约合173亿美元)损失。
2024年3月5日,经过约一年半的司法侦查,张美兰案在胡志明市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庭审持续将近六周。
4月11日,审判结果宣布——法官认定张美兰挪用公款、受贿以及违反银行规定罪名成立,造成特别重大经济损失,被判处死刑。此外,法官还要求张美兰缴纳673.8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951亿元)的赔偿金。
死刑在越南并不罕见,但在金融犯罪案件中,对如此知名的人来说,死刑是罕见的。部分受害者在法院附近举行了小规模抗议,要求保证赔偿落实。
4月11日的庭审现场,记者镜头捕捉到了死刑宣判后的张美兰,她眼神中看不出服气的姿态。那双眼神,很快会出现在一份不同的文件里。
死刑的宣判,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终结。
越南法律明确规定了一条"换命路径":被判死刑者,若能在判决生效后归还至少四分之三的被认定侵吞资产,并积极配合政府,刑期可从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四分之三的120多亿美元,大约是90多亿美元,换算为人民币,超过650亿元。
这成了张美兰和她的律师团队,接下来最紧迫的目标。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曲折。
五页手写求情书,以及一条改变死刑的立法
2024年11月4日,张美兰向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减刑。庭审历时三周,共有48名被告同时参与上诉申请,100名律师在场。
据法新社看到的张美兰长达五页的手写上诉书,她表示死刑判决"过于严厉和苛刻",要求法庭考虑采取更为"宽容和人道的方式"。
上诉书中写道:"出于我对商业的热忱,以及为越南打造世界级项目以贡献社会的愿望,我极大地牺牲了个人及家庭的幸福。"
她还说,负面舆论的压力让她备受煎熬,"每天晚上我仍然感到煎熬,思索着为什么我和我的家人会陷入如此境地"。
这段表述,读来充满辩解色彩。检察官在上诉听证中对此有直接回应:"张美兰造成的后果在诉讼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侵吞的金额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而且无法追回。"检方还表示:"被告的行为影响了社会、金融市场和经济的许多方面。"
与此同时,她的律师正在为筹集赔偿资金而四处奔走。
虽然张美兰的律师表示,她正以最快的速度筹集所需的90多亿美元(贪污金额四分之三的资产),但"事实证明,将她的资产变现很困难"。据BBC了解,这位房地产大亨有向朋友们求助筹款,以帮助她实现目标。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越南政府曾试图拍卖张美兰名下的一艘游艇,起拍价约200万美元,经过数次尝试后,他们将起拍价下调了18%仍未找到买家。
同时,张美兰名下的另外两艘游艇也未找到买家,每艘估价约17.5万美元。万盛发旗下绝大多数不动产已被司法机关冻结,账户被查封,无法自由流转。
资产变现,比预想中难得多。而她需要换回一条命的资金,仍然遥遥无期。
2024年12月3日,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宣布了二审结果:越南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维持了对房地产大亨、万盛发集团原董事长张美兰的死刑判决。
在一审判决中,张美兰因积极认罪、表现出悔意并偿还部分款项而提起减刑上诉。
然而,法院认为此案影响重大、涉案人员众多且影响特别严重,加上张美兰偿还的资产存在法律问题无法评估价值,因此不足以达成减刑条件。法院表示,如果张美兰能交出至少110亿美元的被挪用资金,或可避免死刑。
11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800亿元。
根据越南法律,在判决生效后,如果张美兰归还至少3/4被认定侵吞的资产,并与政府合作,她仍然可能获得减刑,从死刑转为无期徒刑。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研究员阮克江表示,死刑不会立即执行,法律程序会延长。他补充说,张美兰可能寻求对该案进行三审或向越南国家主席寻求赦免。
在外界的普遍判断里,这场拉锯战可能还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跳出了所有人最初的预判框架。
2025年6月25日,越南国会以429票赞成(占投票总数的89.75%),通过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刑法修订案,取消包括贪污和行贿在内的八项犯罪的死刑。
该法案7月1日生效后,尚未执行的死刑将改为终身监禁,涉及此案的女首富张美兰因此免死。其律师称,获知改判后张美兰"非常高兴"。越南官方表示,此次调整是为适应社会经济变化,因多数死刑判决实际未执行。
越南的这次修法被认为符合全球逐步废除死刑的大趋势,截至2025年,超过70%的国家已废除死刑。国际特赦组织欢迎越南修法,同时呼吁越南进一步推进全面废除死刑。
从外部来看,这次立法修订有其独立的政策背景,并非专门为张美兰量身定制。但无论初衷如何,客观结果是,去年六月,越南废除了一系列罪行的死刑判决,张美兰的刑罚也被减为终身监禁。
她从"死刑犯"变成了"终身监禁犯",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得以延续。
但也仅此而已。
死刑的威胁解除了,巨额债务却从未消失。
根据法院判决,张美兰仍须偿还270亿美元的总损失,以及673.8万亿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951亿元)的赔偿金。这笔数字,在她失去自由、资产被大规模冻结的情况下,几乎没有完全偿还的可能。
2026年6月,越南政府举行了一场拍卖会,张美兰的两个爱马仕包和三辆豪车被拍卖,但距离偿还债务所需资金仍相去甚远。
其中一款镶有宝石装饰的25号爱马仕包经过上百次竞价,最终以116亿多越南盾成交,折合超过44万美元;另一款30号白色手提包也拍出了25亿多越南盾,两个包合计超过53万美元,在大约半小时内就被买家抢走。
相比于270亿美元的总损失,这些数字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另外几艘游艇,仍然无人问津,拍卖屡次以"无买家"告终。
站在这个案件的全貌上回望,有一些问题是无法绕开的。
虽然张美兰的被捕和骗局的规模震惊了全国乃至世界,但此案也引发了人们的疑问,即越南其他银行或企业是否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从而抑制了越南的经济前景,并使外国投资者感到不安。
张美兰能够让这套系统在不受有效监管的情况下持续运转整整十年,从来不只是一个商人个人贪婪的问题,更是一个结构性的系统失灵:监管部门的失职,以及通过行贿建立起来的系统性"保护伞"。
4.2万名受害者,他们的索赔与追偿至今仍是漫长的未竟命题。270亿美元的总损失,即便清算完张美兰名下的全部资产,也远远无法弥补。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无法追回的缺口,最终仍将由社会层面来分担。
从1992年在胡志明市注册成立万盛发集团,到2026年在羁押中看着名下的爱马仕包被一件件拍卖出去,三十多年。那双在死刑宣判后"不服气"的眼神,不知道此刻还剩几分。
曾经的越南"女首富",如今的终身监禁犯——名下的爱马仕包已经归了别人,几艘游艇无人竞拍,当年那些空壳公司账目深处的资金,很多已经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中华网|越南判了:张美兰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