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一打开

小姨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妈在等候区把一串佛珠盘得咔咔响。我坐在旁边啃煎饼果子，被她瞪了一眼：“你小姨在里面开膛破肚，你吃得下去？”

“妈，早饭不吃低血糖，一会儿大夫出来谈话我晕过去，您还得照顾俩。”

我妈气得直念佛。

小姨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二十年理发店，一把剪刀养活了我表弟表妹。她这人嘴碎手快，顾客坐她椅子上没有不唠嗑的，从儿媳妇不洗碗到隔壁老王头新找的老伴儿，信息量比县电视台新闻都大。查出肠癌那天她还在店里给人烫头，接到医院电话“病理结果出来了你来一趟”，她跟顾客说“等我二十分钟”，烫完最后一个卷儿才去的。

大夫说：“你这得去北京，天坛医院，我们这儿做不了。”

小姨问：“天坛医院是看脑袋的吧？我这是肠子。”

大夫说：“人家综合实力强，你别管看啥的，赶紧挂号去。”

我妈托了八层关系挂上了号。来北京那天小姨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换洗衣服、三瓶自家腌的辣椒酱、一兜子烧饼。我说北京啥都有，她说“北京的辣椒酱不辣”。

住院之后各种检查做了一溜够，CT、核磁、肠镜、病理，最后大夫把我和我妈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说：“肿瘤位置不好，侵犯了周围组织，得开腹看看能不能切。如果能切干净，预后还行。如果切不干净，那就只能造口了。”

我妈问：“造口是啥？”

大夫解释了一遍。我妈听完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小姨在病房里等结果，见我俩回来脸色不对，当场就急了：“咋了？是不是转移了？你们别瞒我啊我经得住！”

我说没转移，就是位置不好，得开大刀。小姨松了口气：“开就开呗，我生俩孩子都是剖的，肚子上早就有刀口了，不差这一刀。”

手术安排在周四早上第一台。前一天晚上小姨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这里面有八万块钱，密码是你表弟生日。要是我下不来——”

“小姨您别瞎说。”

“你听我说完！要是我下不来，这钱你拿着，给你表弟娶媳妇用。你姨夫走得早，我攒这点钱不容易，别让你妈知道，她嘴不严。”

我鼻子一酸，把存折塞回去：“您自己给表弟，我不管。”

“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

“您要真不放心，等您出来了自己给他。”

小姨瞪了我半天，把存折收回去了，嘟囔着“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周四早上七点半，小姨被推进去了。我和我妈、表弟表妹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表弟蹲墙角打游戏，表妹刷短视频，我妈念经，我负责盯屏幕上的手术进度。等了快俩小时，屏幕显示“手术中”，我妈开始坐不住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趴门缝往里瞅。我说妈您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十点四十，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我们仨“呼啦”一下围上去。大夫五十来岁，姓吴，头发白了一半，表情挺平静。他冲我们点了下头：“肚子打开了。”

我妈问：“咋样？”

吴大夫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妈脸刷地白了。表弟手机掉地上，表妹“哇”一声哭出来。我脑子嗡嗡的，想着小姨那八万块钱存折，想着她说的“辣椒酱不辣”，想着她烫头时候骂顾客不办卡的样子，腿有点软。

吴大夫接着说：“别哭别哭，我摇头是说情况比预想的好。肿瘤没有侵犯到关键血管，能切干净。”

我妈哭声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呛得直咳嗽。表弟把手机捡起来，表妹擦擦眼泪问：“那您摇什么头啊？”

吴大夫乐了：“我摇头是因为一打开肚子，发现肿瘤周围粘连得比CT上看着轻，我一开始以为切不了，结果一扒拉，能切。我这是高兴的摇头，你们理解错了。”

我妈一屁股坐椅子上，拿佛珠砸我：“你咋不早说！”

“我也没来得及啊！”

小姨在ICU待了一天就转普通病房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切干净没”，第二句话问的是“我辣椒酱呢”。护士说不能吃辣，她跟人家急：“我又不吃，我就闻闻味儿。”

术后第三天我去看她，她靠在床头跟隔壁床老太太唠上了，正给人分析人家儿媳妇为啥不来看她。“你儿媳妇肯定跟你儿子吵架了，你儿子没跟你说实话，你打电话问问你孙子，小孩嘴里掏实话。”

隔壁老太太还真打了电话，一问，果然是儿子儿媳闹别扭。老太太服了：“大妹子你咋知道的？”

小姨得意：“我剪了二十年头发，啥人没见过。”

吴大夫来查房，小姨拉住人家袖子：“吴大夫，我这肠子以后还能吃辣不？”

吴大夫说：“少吃，适量。”

“适量是多少？”

“你觉得辣得舒服就吃，辣得难受就停。”

小姨扭头跟我妈说：“听见没，大夫说了可以吃。回去给我做水煮鱼。”

我妈气得直翻白眼：“你刚做完手术吃什么水煮鱼！”

“我问问还不行？”

出院那天小姨非要请吴大夫吃饭，吴大夫说不用，她说那我给你剪个头吧，我手艺可好了。吴大夫摸了摸自己脑袋，说“我这发型是老婆给理的，动了她跟我急”。小姨遗憾地咂咂嘴，从蛇皮袋子里掏出最后一瓶辣椒酱塞给护士站：“给吴大夫留着，他不要你们吃。”

回县城之后小姨老实了仨月，第四个月理发店重新开张。门口贴了张告示：本人术后恢复期，每天只剪十个头，多了不伺候。老顾客排着队来，边剪边问：“听说你肚子让人剌开又缝上了？”小姨手起剪刀落：“可不，大夫一打开，说里头那玩意儿长得挺客气，没咋闹腾。”

表弟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姐，我妈这回遭这么大罪，咋还这么能说？”

我说：“能说是好事，说明恢复得好。”

小姨听见了，拿梳子敲表弟脑袋：“你姐说得对，你妈这辈子就靠这张嘴活着，哪天不说了你才该哭。”

上个月小姨来北京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她又拎了一兜子烧饼，还多带了一罐辣椒酱，让我转交吴大夫。我给吴大夫送过去，他看了半天那罐辣椒酱，说：“你小姨这手艺真不错，上回那瓶我吃了俩礼拜。”

我说：“她让我问您，她这情况能不能再活二十年？”

吴大夫把辣椒酱放抽屉里，笑着说：“你告诉她，好好活着，二十年没问题。到时候她要是还开理发店，我去找她剪头，我老婆那手艺确实不咋地。”

我把这话转给小姨，小姨在电话那头乐得跟什么似的：“你告诉吴大夫，他要是来，我给他剪个全县最帅的头，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