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秋,哈密城外戈壁滩,风一刮沙子迷眼。西征军大营锅冷灶凉,三万湖湘子弟从湖南湖北四川一路打到天山脚下,没死在阿古柏刀下,倒要先饿死在风沙里。
粮官跪在左宗棠帐前发抖:存粮只够七天。左宗棠没说话,七十岁的人瘦得像枯柴,手里毛笔却稳得很。
第二天军令传遍各营:凡未婚兵勇,限一月内就地成婚。官府做媒,军中出钱,安家分地。违令者军法从事。
全军炸了。当兵的懵: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相亲的。李鸿章在北京把奏报一摔:左季高疯了。
可左宗棠算的不是糊涂账。从肃州到哈密三千里,骆驼驮粮来回三个月,路上人吃牲口吃,风沙一埋匪徒一抢,到地方十斤剩三斤。内地一石粮几钱银子,运到哈密光运费贵十倍。
朝廷说再等等,说疆土事小海防事大。左宗棠冷笑:新疆一丢蒙古守不住,蒙古一丢京师门口没篱笆,那是亡天下之始。
可肚子不认道理。士兵开始跑,先是几个湖南伢子半夜卷铺盖往东,后来一天跑十几个。左宗棠站沙梁上望星斗,半天说一句:他们不是怕死,是想家。
师爷捧着军令草稿手直抖:全军娶妻,自古没这道令,朝廷怪罪说您纵兵扰民百口莫辩。左宗棠把笔一搁说了三句话。
从关内运粮运一百年也养不活三万张嘴,得让地自己长粮食。这些兵没家没根,打完仗就走,新疆收回来也守不住。让他们有老婆有娃有院子有田,谁再来抢,他们比谁都拼命,因为敌人抢的不是皇上家的疆土,是他们家炕头。
师爷扑通跪下:大帅,这不是荒唐令,是拿三万条命给新疆钉桩子。左宗棠扶他起来:兵是桩,家是绳,田是根,桩钉下去绳子拴住根扎进土里,风再大也拔不走。
命令一下骂声一片。十九岁的衡州兵赵石头嚷嚷俺娘还等着我回去说亲。把总踢他一脚:你先想想七天没粮你先成土疙瘩。
左宗棠先派地方官通事老商贩去哈密巴里坤古城子寻访,战乱里没爹娘的孤女,丈夫死在兵祸里的寡妇,逃难走散的姑娘。铁律先立:凡成婚须双方情愿,强逼一户官究兵斩。
哈密城外榆树沟的阿依罕,爹死在阿古柏税官鞭下,娘病死,带着七岁弟弟住破窑。通事说清营有个湖南后生分地盖房给银子不抢你还让你弟弟念书。阿依罕瞪大眼:天底下有这种兵。
见面那天,赵石头红着脸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干馍,阿依罕打量他像打量一头不太聪明的羊。她问你会种地吗,他说会插秧,你们这儿没水田我学。问你会砍柴吗,会。问你打起仗来会不会先跑,赵石头急了:我要跑早跑了。
阿依罕笑了。赵石头后来说,俺娘说的对,媳妇得眼睛亮,可俺娘没说过,哈密姑娘笑起来比湘乡桃花还厉害。
左宗棠给每户算账比账房先生还细:荒地五十亩,官发种子农具两头羊,盖房木料从山里运,头三年官税全免,打下的粮一半归军仓一半归自家,生第一个娃赏银五两。
有人骂拿军费养媳妇娃子这仗还打不打。左宗棠回得硬:你养一支饿兵,他明天跑后天叛,仗没打就完了,那才叫败家。成家兵丁编入屯垦营,平时种地修渠牧羊练枪,有事吹号披甲上阵。
新疆穷是水太金贵。天山雪水下来太阳一晒风一吹一半没了。左宗棠下第二道令:凡屯垦营先修渠后盖房,水不到地头不准成婚安家。
他把养廉银拿出来先买粮,我左宗棠一天吃两顿稀饭省下来的先给屯垦营开饭。又找胡雪岩周转从肃州运来青稞豆饼,不是管饱是吊命。湖南兵四川兵甘肃兵跟着本地老农学挖暗渠垒石坝引雪水。
赵石头第一次抡镐手起泡血糊糊。阿依罕递来破布:你们湖南人不是会插秧吗,怎么连坎儿井都不会。赵石头咧嘴:俺们那儿水从天上掉,你们这儿水拿命换。阿依罕说那你以后就别把水当白来的。
1877年春天雪化得早,渠通了。头年种下的豌豆糜子绿油油一片。赵石头天不亮跑去看,光脚踩湿泥里回头喊:活了,这地真长东西。阿依罕抱着娃站地埂上,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
这一年哈密巴里坤古城子三处屯区收粮不少,营里老粮官最实在:不用关内运了,兵能吃饱七分马能吃到六分,这就叫活命。
粮一稳跑兵没了。以前夜里怕点灯,现在夜里点灯女人补衣裳男人磨镰刀娃在炕上哼唧。营盘不像营盘像村子。左宗棠跟刘锦棠说:你别看现在满营尿布味,等阿古柏再来,这些穿尿片子的人会比谁都狠,因为身后就是娃他娘。
1877年夏阿古柏听说清军不打仗光种地乐了,派兵来犯。号一响,屯垦营的兵先把老婆孩子往堡子里一送,粮仓门一闩,抄起枪上墙。赵石头站土墙上眼睛都红了,阿依罕在堡子里喊:赵石头你活着回来,娃还等着爹喂羊。
这一仗不漂亮但顶住了。从前兵想打完收工回湖南,现在兵想打完阿依罕没人娃没爹地没主,不行。人心一变刀就快三分。刘锦棠给左宗棠写禀报:旧日客兵胜则骄败则散,今之屯兵败亦回堡伤亦护仓,因其家在此也。左宗棠批了四个字:得其本矣。
本地人慢慢不躲了。维吾尔老乡哈萨克牧人回庄老汉发现清军不抢羊了,兵媳妇跟他们学做馕,兵娃子跟他们娃子一块放羊,谁家渠坏了屯垦营派人修。有个回庄老阿爷孙女嫁了四川兵,拄拐杖来营门骂街,进门看见孙女晒辣椒四川兵劈柴锅里煮苞谷糊糊,站半天憋出一句:你俩咋还挺像一家人。
1878年除伊犁外新疆大部收复。捷报进京那天李鸿章拿着战报半天没说话。不是没话骂,是没法骂。左宗棠交上去的不止打了胜仗,还有哈密巴里坤古城子几十万亩荒地变熟地,屯垦兵户几千家,军仓有粮民仓有种,义塾里军娃和本地娃一块念千字文。
李鸿章后来跟幕僚说:左季高这老头,疯得有道理。幕僚问那您还骂不骂了,李鸿章哼一声:骂啥,他要真疯新疆早没了。
赵石头后来没回湖南。阿依罕说你把我带回湘乡我妈的坟谁守,你那五十亩地是你拿血泡换的你舍得我舍不得。赵石头想了半宿天亮说那咱不回去了。他后来升了屯垦把总,不是最能打是最会修渠。哈密城外那道石城子支渠当地人叫湖南渠。
赵石头活到六十多岁,死那天院里枣树结满果。阿依罕比他先走三年,临走前攥着他袖子。孙子问他墓碑写啥,老头生前留过话:别写湘军也别写湖南人,就写哈密屯户赵公。旁边再立一小块:祖上从湘乡来,命在戈壁留。
左宗棠说,我最得意的不是哪一仗,是三万快饿死的兵没散没叛没变成流寇,反倒把老婆孩子渠水麦田种进了天山南北。只要新疆还在版图里,哈密城外还有人春天播麦秋天收粮,那就是我左季高下的令。
人得有根才肯拼命。你让他觉得在替别人守,他半夜就跑。你让他觉得在守媳妇娃和那五十亩地,敌人来了他自己先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