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屁股摁在阳台栏杆上,没扔。
楼下有人喊他,声音是从小区门口传上来的,隔着七层楼,模模糊糊能听出是棋牌室的老赵。“下来啊,三缺一!”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底下摆了摆手。没说话,又缩回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本地新闻。老伴刘秀兰上个月去了深圳,到现在没回来。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还是她走之前嗑的,瓜子仁已经返潮,捏在手里有点软。
“爸,吃药。”
女儿周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是真人,是早上设的闹钟。老周走到卧室,从床头柜第一层拿出降压药,掰了一粒,就着隔夜的凉水吞下去。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跟“周桐”有互动。
周桐在杭州。去年结的婚,女婿是本地人,做电商运营。婚礼老周去了,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在台上讲话时,亲家那边一桌人说说笑笑,没人听他说了什么。回来以后,他把婚礼录像放在电视上放了一遍。刘秀兰问怎么样,他说挺好。其实他连录像里自己讲话的声音都没听清——音响太吵,嗡嗡的。
“你说桐桐小时候多乖。”刘秀兰在电话里说。她在深圳帮女儿带孩子,外孙女刚满四个月。
“嗯。”老周应了一声。
“她婆婆摔了腿,我得多待一阵。”
“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光慢慢从地砖爬到墙上,又从墙上退走。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刘秀兰在家时,这个点应该正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响,她一边洗菜一边抱怨腰疼,说站久了受不了。他当时嫌烦,现在屋里安静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不是老周一个人的处境。
他们厂里那批退休的,生了女孩的,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这种日子。
李德明比他大三岁,退休前是车间主任。女儿在成都,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刚开始李德明还嘴硬,说“现在交通方便,跟没嫁一样”。上个月半夜突发胆囊炎,是老伴打的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疼得在沙发上打滚,女儿第二天才赶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华西医院,说挂不上专家号,让在本地治。
“你说养女儿有什么用?”李德明后来在楼下跟老周喝酒,把杯子往石桌上一墩,“养来养去,最后就是养了一个手机号。逢年过节发个红包,比谁都快。真有事了,电话打过去,她说‘爸你等等我查查’——我查她妈的。”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上个月自己感冒发烧,一个人去社区医院挂水,旁边床位上是个老太太,女儿陪着,端水削苹果,说“妈你手别动,我来”。他别过头,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但老周没法跟李德明一起骂。因为他嘴上也骂不出来。周桐每个月按时转两千块钱,逢节另加红包母。钱是孝顺的,人是不在的。你说她不好,她该做的都做了;你说她好,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刘秀兰在深圳待了快两个月的时候,老周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阳台的防盗网擦了一遍。
锈迹斑斑的铁条上裹着一层灰,擦到第三根的时候,老周发现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他想了想,是周桐高中时晒被子,衣架卡在上面,她用力一拽,铁条就划了手。当时她哭了一天,说爸爸你帮我修好,太丑了。他答应着,转头就忘了。后来也没修,周桐也没再提。
现在他自己拿着砂纸蹭那道痕,蹭到一半又停下来。修给谁看呢?
中午去楼下吃面,碰到三楼的张桂芳。张桂芳有一儿一女,儿子在本地开出租车,女儿嫁到了隔壁市。老周排在张桂芳后面,听见她跟老板娘念叨:“我那个丫头一个月没打电话了,昨天打了,开口就要两万,说首付差钱。”
“那给不给?”老板娘问。
“给呗。”张桂芳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存折,“都是棺材本。不给怎么办,看着孩子为难?给了又怕以后真有事没人管。”
老周端着面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想起周桐去年买房,亲家那边出了大头,他这边拿了二十万。周桐说“爸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他说不用。刘秀兰背地里说“你充什么大方,她婆婆出多少你出多少?”他没接话。那时候他觉得,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可给完了呢?过年还是各过各的。去年除夕,他、刘秀兰、周桐、女婿,四个人在杭州吃年夜饭。六道菜,其中三道是酒店打包的。周桐上班到腊月二十九,回来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刘秀兰在厨房热菜,老周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春晚吵吵嚷嚷,他看着周桐和她婆婆在群里视频,一句一句“新年好”“身体健康”,热闹得像另一家人。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白酒,早早睡了。半夜醒来,听见周桐在阳台打电话跟同事吐槽,说“过年真没意思,来回折腾”。他心里咯噔一下,没出声,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第二天早上周桐问他高铁票订了几点,他随口说“订好了”。其实根本没订。他临时改的,多待了两天,可那两个小时他坐在客厅里,周桐和她老公在卧室睡觉,刘秀兰出去买菜。他一个人把茶几上的果盘吃了半盘,又把地拖了一遍,最后提前走了。周桐起床送他,在电梯口说“爸你下次多住几天”。他说好。上了出租车就哭了。司机问怎么了,他说沙眼。
老周55岁生日那天,谁也没告诉。
他在菜市场买了一斤基围虾,两瓶啤酒,一小块豆腐。中午刘秀兰打视频过来,说外孙女今天会翻身了,发了一段视频。老周点开看了三遍。小孩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翻过去,胖乎乎的胳膊撑不住,脸贴在床单上。周桐在旁边笑:“爸你看,她跟你一样,懒。”
他把手机放下,剥了一只虾,蘸了酱油。吃了两只,剩下的装在盘子里放冰箱。晚上热了碗剩饭,就着豆腐吃了。电视开着,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九点多被手机吵醒。周桐发来一个红包,备注写着“爸生日快乐”。他点开,200块。
他收下了。回了一个“谢谢闺女”。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红包记录看了很久。屏幕上那行字很小,200块钱,一个生日。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儿子是什么样。他也没法比较。就这一个。
楼下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老周站起来,想把灯关了。手刚碰到开关,看到茶几上那半盘瓜子。他把盘子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把瓜子仁剥出来,剥了十几颗放在一个小碗里。然后他坐下来,一口把碗里的瓜子仁全吃了。
第二天早晨,老周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跟几个老伙计站着聊天。其中一个说儿子昨天带孙子来看他,买了一条烟一箱奶。那人讲的时候眉飞色舞,说“我说了不用买,他非要买”。旁边有人接话:“你儿子懂事。”
老周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那个人的儿子抽烟,那条烟其实有一半是儿子自己抽的。但他没说破。
回家的路上,老周经过一家卤味店。橱窗里挂着一只烧鸡,油亮亮的。他停下来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只,拎着往家走。走到楼下,碰到张桂芳,她手里提着一袋药。
“老周,买鸡呢?”
“嗯。”
“我那个丫头,钱给了,昨天又说这个月房贷还不上了。”
张桂芳说着,眼睛有点红。“你说我养她一场,到头来成了提款机了。可你让我不给她?她哭两声我就受不了。”
老周点点头。
“都是这样。”他说。
他上楼,把烧鸡切了一半,装在盘子里。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桐,配了两个字:“吃饭。”
周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老周盯着那个黄脸小圆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鸡皮有点咸,肉挺嫩的。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晚上刘秀兰打电话来,说下周就回来了。
“外孙女谁带?”
“她婆婆能动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阳台上。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光。他想起周桐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背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夜。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说:“爸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其实腰都快断了。后来周桐病好了,他把这事忘了。现在想起来了,又觉得好像就在昨天。
他低下头,看见栏杆上那道划痕。擦了一半,没擦完。砂纸还搁在旁边,已经发黑了。他把砂纸拿起来,在划痕上蹭了几下,又放下。
风从楼下吹上来,麻将声又响了。老周站起来,把阳台的门关上。然后他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拿出降压药,掰了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今天血压还行。明天再说。
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桐发来的消息:“爸,下周我出差,顺路回去看看你。”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不用专门跑,忙你的。”
发完他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周桐回了一条:“没事,票都订了。”
老周没再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拉灭了灯。黑暗里,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窗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综艺,有人在笑。老周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那是周桐小学三年级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塞在枕头下的了。
他把纸折好,又塞回去。
明天,他去买点排骨。冰箱里还有上次刘秀兰留的干香菇,泡一泡,炖汤。周桐回来那天,正好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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