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月初,日军已突入长沙城区,守军阵地接连告急。湘江西岸的岳麓山脚下,重炮第一旅第七团第二营第五连连长白太常却不能见到目标就开炮。
他的连队装备着15厘米榴弹炮。这种重炮威力巨大,炮弹却极为有限:上级规定,每门炮每天最多发射30发。白太常后来回忆,战斗最激烈时,一门炮一天实际打得最多的一次,也只有23发。
隔着湘江,他从炮兵望远镜里观察弹着点。四门炮奉命集中轰击时,爆炸覆盖日军集结区域,尸体、断肢和衣物被冲击波掀起。可炮手们不能因此连续射击,他们必须立即停下来,等待下一个更值得开炮的目标。
一边是不断冲锋的日本侵略军,一边是数量有限、难以补充的重炮弹。白太常和他的战友面对的,其实不是“能不能打”,而是另一个更艰难的问题:有限的炮弹,究竟该在什么时候落下?
## 四门重炮,不能用来换一时痛快
白太常是云南人,黄埔军校第十二期毕业。全面抗战期间,他被分到野战重炮部队,先后参加第二次、第三次长沙会战。到长沙作战时,他已是重炮连连长。
据白太常回忆,早在1941年六七月间,部队便用船将重炮运到岳麓山脚下。大炮体积庞大,不可能临战时随意转移,一旦被日军侦察机发现,等待炮兵阵地的很可能是持续轰炸。
炮兵用石块、草皮等材料构筑工事,再以伪装网遮蔽,只把能够转动的炮口留在外面。阵地的选择也经过计算:重炮弹道高而弯曲,可以越过长沙城区,射向城北、城东的日军进攻路线。
炮弹没有落下以前,测量已经开始。
炮兵事先测定长沙四郊的距离,把道路、建筑和重要地形制成射击标图。城内步兵发现日军集结,便通过专线电话报告方位;岳麓山炮兵根据坐标装定射击诸元,接到命令后迅速开火。
这种准备,是炮弹有限时唯一可靠的办法。重炮不能漫无目的地轰击,更不能只凭炮手肉眼寻找目标。每一发炮弹都必须送到日军正在冲锋、集结或建立火力点的位置。
白太常记得,部队规定每门炮一天最多打30发,但炮手通常连这个上限也不敢用满。原因很现实:这些德制重炮弹昂贵而稀缺,战场消耗之后难以迅速补充。今天多打一发,明天步兵最危险的时候,就可能少一发。
所以,他记忆中的“最多23发”,不是火力不足的抱怨,而是一套残酷的战场算法。
日军成片出现时打,进攻队形展开时打,步兵阵地即将被突破时打。零散目标不能打,位置不明不能打,效果难以确认也不能轻易打。重炮的威力越大,开炮的决定反而越慎重。
## 一根电话线,把岳麓山和长沙城连在一起
1941年12月24日前后,日本侵略军再次大举进犯长沙。到1942年元旦,日军主力开始猛攻城区。守卫长沙的第十军依托天心阁、修械所、冬瓜山等阵地,与敌军展开反复争夺。
此时,白太常所在的炮兵阵地虽然在湘江西岸,真正决定炮弹落点的,却常常是城内最前沿的步兵。
长沙城北的观察人员和步兵指挥机构不断报告敌情:日军到了哪里,兵力是否集中,哪一处阵地压力最大。电话接通后,炮兵根据预先测好的标图修正方向和距离。相关回忆称,前线提出火力请求后,很短时间内就能听见岳麓山的炮声。
这正是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极为关键的一层配合。
重炮不必与日军面对面,却必须听得见前线。步兵看得到目标,却没有足够火力摧毁它。连接两者的,不只是电话线,还有事先测定的距离、统一的指挥和对射击时机的判断。
白太常的四门炮有时会奉命同时轰击一个区域。装填、闭锁、瞄准、击发,每一道程序都不能出错。炮弹越过城区落入日军队形后,炮兵再根据观察结果修正下一轮射击。
日本侵略军很快意识到岳麓山炮火的威胁。日军飞机不断搜索、轰炸炮兵阵地。白太常的连队最终有3人牺牲、7人负伤,他自己的锁骨也被弹片打断。
重炮阵地并不是安全的后方。它一旦开火,就会暴露大致方位;它越能支援城区,越会成为日军空袭和炮击的重点。
白太常没有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可以任意挥洒火力的指挥官。他留下的记忆反而处处都是限制:炮弹有限,阵地不能轻动,目标必须核准,日军飞机随时可能出现。
正是在这些限制中,那些没有打出去的炮弹,与已经落下的炮弹同样重要。
## 58名守军还在,炮弹就必须落到他们前面
重炮究竟发挥了多大作用,不能只看白太常望远镜里的景象,还要看长沙城内发生的另一件事。
激战中,第十军预备第十师一部伤亡严重。团长葛先才收拢剩下的58名官兵,退到长沙城南门外继续阻击。兵力实在不足,师部只得把担架兵、输送兵、马夫和伙夫也组织起来,补进防线。
这已经不是一支完整的战斗部队,却仍要面对日军持续冲锋。
就在岳麓山炮兵的支援下,这支临时拼合起来的队伍连续打退日军十余次进攻。此时,白太常和炮手们节省下来的炮弹,才显出真正的意义:它们不是为了制造壮观的爆炸,而是要落在守军最需要的地方,为阵地上的人争取几分钟、几十米,甚至一次重新组织防御的机会。
这也是对白太常回忆最有力的补充。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日军尸首和衣物被炮火掀起;城内官兵感受到的,则是原本几乎压到阵地前沿的日军,被突然落下的重炮弹炸散。同一发炮弹,一端是日军伤亡,另一端是中国守军得以继续坚守。
到1月4日,攻入长沙地区的日军已陷入困境。中国军队不断袭击其后方补给线,外围部队又逐步向长沙合围。日军只能依靠飞机空投部分弹药和给养,有的空投物资甚至落入中国军队阵地。
日本战史资料后来也承认,其部队伤亡增大,携带弹药接近耗尽,司令部和后方部队又不断遭到岳麓山炮火轰击。1月4日夜间,日军开始北撤。
中国军队随即转入追击。直到1月中旬,败退日军才陆续逃回新墙河以北。第三次长沙会战由此成为中国正面战场抗击日本军国主义侵略的一次重要胜利。
战斗结束后,白太常所在部队因步炮协同出色受到嘉奖。但在他的回忆中,比嘉奖更清晰的,是那个每天30发的上限,是实际最多只打出23发的记录,也是阵地遭轰炸后牺牲和受伤的战友。
这场胜利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几门大炮。150毫米重炮之所以成为“奇兵”,不是因为它可以无限倾泻炮弹,而是因为有人提前测量、有人隐蔽阵地、有人守住电话线,还有人在城内用生命指出最需要炮火的位置。
白太常后来参加新疆和平起义,新中国成立后又在南京军事学院教授炮兵战术。多年后,他讲述长沙血战时,仍把有限炮弹、步炮协同和战友伤亡放在一起。对一名真正经历过战场的炮兵连长而言,火力从来不只是口径和射程,更是把有限资源用在最危急处的责任。
岳麓山的炮声最终沉寂下来,但那个选择仍值得追问:假如你是当时的炮兵指挥员,面对城内不断传来的求援电话,是提前打满30发以压住日军,还是继续忍住,为更危险的时刻留下炮弹?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黄埔军校同学会《白太常小传》
② 无锡市档案史志馆《盘点:抗战十大经典战役——长沙会战》
③ 人民网《抗战老兵忆第三次长沙会战:曾俘虏100多名日本兵》
④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岳麓山的抗战遗迹及纪念建筑》
⑤ 长沙晚报《岳麓山上架起大炮战壕,打得日军伤亡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