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联合国独立国际调查委员会发布报告,认定以色列在巴勒斯坦被占领土犯下战争罪与危害人类罪,并明确指认加沙地带存在“持续实施的种族灭绝行为”,即便停火协议宣布后仍未停止。第二天,10月27日,以色列大选投票开始。这份报告没有直接改变任何一张选票的投向,但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内塔尼亚胡在选举最后阶段所有动作的真实底色:一个被国内司法、国际追责和政治生存三重压力同时挤压的人,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试图留住权力。
选举结果:没有赢家,但内塔尼亚胡是输家
10月27日的投票结束后,出口民调迅速勾勒出一幅僵局图景。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预计获得25席,仍是议会第一大党,但由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导的反对派阵营合计获得53席,内塔尼亚胡的右翼宗教阵营仅获50席,双方都远未达到组阁所需的61席多数。阿拉伯裔政党表现突出,共获17席,创历史新高,成为组阁谈判中不可忽视的变量。
这个结果对内塔尼亚胡而言,比 outright 失败更折磨人。他仍然是最大单一政党的领袖,但组阁算术对他不利。中间派和阿拉伯政党明确倾向于埃森科特一方,内塔尼亚胡即使手握利库德集团的席位,也很难在议会中找到足够的合作伙伴跨过门槛。选举前多家民调已经预示了这一趋势:利库德集团从选前的32席大幅缩水至20席左右,执政联盟整体从67席跌至50席。以色列民众用选票表达了对三年多来内塔尼亚胡执政表现的态度,而这份态度并不友善。
选举前最后48小时:核爆图像与“第二次大屠杀”警告
内塔尼亚胡在投票前两天的行为,值得单独审视。10月25日,他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一张由AI生成的图像:特拉维夫上空升起核爆炸的蘑菇云,城市陷入火海。配文警告称,如果选民投票给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以色列人将面临“第二次大屠杀”的危险。反对党民主党领袖戈兰立即指责他在“制造恐慌”。
这张图像暴露出的不仅是竞选策略的失序,更是一个政治人物在穷途末路时的判断力问题。内塔尼亚胡此前曾多次宣称以色列和美国已经“彻底摧毁”了伊朗的核武器能力,如今又用伊朗核弹炸特拉维夫的画面来恐吓选民,逻辑上自相矛盾。更微妙的是,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称,白宫官员对这张帖子感到担忧,担心它可能引发伊朗方面的误判,导致局势意外升级。连美国人都觉得他在玩火。
与此同时,Axios披露了另一条线索:内塔尼亚胡在选前最后三天内与特朗普通了两次电话,请求后者发表更强烈的公开支持声明,甚至亲自拟定了希望特朗普使用的措辞。白宫方面将这种反复恳求解读为“绝望的信号”,并据此判断内塔尼亚胡自己清楚正在输掉选举。特朗普确实在10月18日发表过一封公开信支持内塔尼亚胡,但以色列第12频道的民调显示,64%的受访者表示特朗普的背书不会影响他们的投票,17%的人甚至表示会因此更不愿意支持内塔尼亚胡。外国领导人的介入在以色列选民中引发的反感,可能抵消了它本应带来的加成。
联合国报告的法律分量:从“指控”到“定性”
回到那份联合国报告。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提供了新的事实,而在于完成了法律定性。报告明确指出,以色列在加沙的行为构成种族灭绝,意图是“全部或部分消灭巴勒斯坦人”,并且在停火协议宣布后仍在继续。在约旦河西岸,报告记录了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局势的严重恶化:2008年至2023年10月6日期间,西岸死于空袭的巴勒斯坦人为6人;而2023年10月7日至2026年9月30日期间,这一数字是254人。报告还指出,自2025年1月以来以军行动导致的西岸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规模,是1967年以来最大的。
这份报告本身没有强制执行机制,但它为国际刑事法院(ICC)此前对内塔尼亚胡发出的逮捕令提供了更系统的证据基础。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曾领导该调查委员会的纳维·皮莱在10月中旬接受采访时表示,她“确信”内塔尼亚胡最终将在ICC面临起诉,尽管短期内逮捕令难以执行。关键在于“最终”二字:只要内塔尼亚胡还是以色列总理,国家机器就会为他提供庇护。一旦他失去这个身份,ICC的逮捕令将从一纸文书变成切实的出行限制。
内塔尼亚胡的三重脆弱性
如果把选举结果、联合国报告和ICC追责放在一起看,内塔尼亚胡面临的困境可以拆解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第一层是组阁算术。 50席对53席的格局意味着内塔尼亚胡不是没有机会,但机会不在他手里。阿拉伯政党17席的流向、以及埃森科特能否说服中间派小党加入,将决定下一届政府的构成。内塔尼亚胡的筹码是他与特朗普的关系,他可以在组阁谈判中向潜在伙伴推销一个论点:只有他能管理好与华盛顿的关系,尤其是在伊朗问题上。但这个筹码在选举中已经被证明效果有限,在组阁中能发挥多大作用同样存疑。
第二层是国内司法。 内塔尼亚胡身背欺诈、背信和受贿指控,过去数年利用总理权力和执政联盟的豁免氛围拖延审判。一旦失去总理职位,司法机关推进案件的阻力将大幅降低。此外,2023年10月7日“阿克萨洪水”事件的调查压力也在累积,有消息称当时以色列和外国情报部门曾提前发出警告,但被内塔尼亚胡忽视。他此前阻挠成立调查委员会的做法,在失去权力后将难以维持。
第三层是国际追责。 联合国报告将以色列的行为定性为种族灭绝,ICC的逮捕令因此获得了更完整的证据链支撑。内塔尼亚胡如果下台,他的国际出行将面临实质性的法律风险。美国不是ICC成员国,理论上可以成为避难选择,但左翼政治力量和人权组织的压力会让任何一届美国政府在此事上极为谨慎。纽约市长此前放话要在联大期间逮捕内塔尼亚胡的说法,虽然更多是政治姿态,但它说明了一个问题:内塔尼亚胡在国际舆论场中的形象已经与“战争罪嫌疑人”深度绑定。
后续走向:三条时间线的交汇
接下来几周,三条时间线将同时推进,彼此牵制。
组阁线是最近的一条。以色列总统将根据与各党派的磋商结果,决定授权谁组建政府。埃森科特阵营的53席加上阿拉伯政党的17席,理论上存在组合空间,但阿拉伯政党是否愿意加入一个由前军方将领领导的政府,以及中间派小党是否愿意在没有利库德参与的情况下执政,都是未知数。内塔尼亚胡的机会在于,如果埃森科特组阁失败,以色列可能走向一年内的又一次选举,而在此期间他仍以看守总理身份掌权,继续享有事实上的司法缓冲。
司法线的节奏取决于组阁结果。如果内塔尼亚胡下台,以色列总检察长办公室推进贪腐案审判的政治阻力将显著降低。ICC方面,逮捕令的执行取决于成员国是否愿意配合,短期内不会有戏剧性进展,但联合国报告为各国提供了更明确的法律依据,可能影响部分国家的立场。
政治线则关乎内塔尼亚胡的个人选择。如果他判断组阁无望,最理性的策略或许是利用看守总理的剩余时间寻求某种形式的豁免或政治交易。但以色列法律对总理豁免的限制、以及反对派在此问题上的强硬态度,让这条路并不平坦。另一种可能是他在右翼阵营内部寻找接班人,以放弃总理职位换取某种程度的司法保护,但这需要他接受一个事实:权力一旦交出,保护伞就不再由他控制。
联合国那份报告在选举前一天发布,从时机上看确实像是给内塔尼亚胡的政治棺材钉上了一颗钉子。但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不是联合国的定性,而是以色列选民在10月27日投下的票,以及未来几周组阁谈判桌上那些冷酷的算术。选举结果已经表明,多数以色列人不再愿意把国家交给一个同时被国内司法和国际司法同时盯上的人。内塔尼亚胡或许还能在组阁僵局中多撑几天,但他赖以自保的那层总理身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