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历史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历史演绎均为杜撰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作正史考据,谢谢赏读。
楔子/
蜀汉章武三年,春。
白帝城永安宫。
这座行宫依山而建,前临长江,后靠夔门,本是刘备东征时驻跸之所,如今却成了一代枭雄的临终病榻。
长江在宫墙外奔涌东去,涛声日夜不息,像是有人在江底敲着一面巨大的鼓。江面上偶有渔船经过,船夫的号子声远远传来,若有若无。岸边的杨柳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站不稳的新兵。
永安宫的大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那药味是从后殿的小厨房里飘出来的,太医令亲自守着药炉,用了上好的蜀中黄连、当归和黄芪,可这些药材熬出来的汤汁,灌进刘备嘴里,就像灌进了一口枯井,不见半点起色。
殿内的陈设简陋,几张几案,几盏铜灯,连帷幔都是旧年的蜀锦,边角已经起了毛。刘备向来不讲究这些。可此刻躺在榻上的他,比这宫殿还要破败。
六十三岁的刘备,须发全白。那张曾经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如今皮肉松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旧城。他的眼睛时睁时闭,睁开时浑浊无光,闭上时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诸葛亮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腰间系着青绶,头戴纶巾,面容清瘦,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那双手一如既往地稳,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主公,喝口水。”
刘备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诸葛亮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诸葛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是那一眼,让诸葛亮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叹息。
就像当年在隆中的茅庐里,他第一次见到刘备时,刘备看他的眼神。
但那时的眼神是热的,像火。此刻的眼神是凉的,像灰。
刘备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诸葛亮凑近了些:“主公要说什么?”
刘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诸葛亮的肩头,落在殿门口。那里站着一排甲士,为首的是一个身长八尺的中年将军,白袍银甲,面容沉静,正是镇东将军赵云。
赵云一直守在门外。从刘备病重那天起,他就没离开过。夜里困了,就靠在廊柱上打个盹;白天饿了,就就着凉水吃几块干饼。宫人劝他去偏殿歇息,他不肯,只是摇头:“主公在里面。”
谁也不知道,赵云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尽忠。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的那天夜里。那天刘备忽然从昏迷中醒来,精神出奇地好,拉着赵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到关羽,说到张飞,说到荆州,说到夷陵,说到那些跟着他从涿郡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散了。
说到最后,刘备忽然问了他一句:“子龙,你说,云长之死,谁之过?”
赵云当时愣了一下。
他跪在榻前,想了很久,回答说:“是孙权背信弃义,是糜芳、傅士仁临阵投敌,是刘封、孟达见死不救。这些人,都有罪。”
刘备听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云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刘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你……没看明白。”
赵云当时没听懂。
此刻站在殿门口,看着诸葛亮的背影,赵云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他依然没听懂。但他隐隐觉得,主公临终前要交代的事,跟那句话有关。
殿内,刘备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一些,像是油灯将灭之前的最后一次亮。
“孔明。”
诸葛亮连忙俯身:“臣在。”
刘备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诸葛亮赶紧握住。那手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朕……”刘备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半天,“朕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诸葛亮的身子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刘备察觉了。刘备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们都退下。”诸葛亮回头吩咐道。
黄门侍郎、侍中、太医令、宫人,一个个鱼贯退出大殿。
赵云是最后一个退出的。他看了诸葛亮一眼,又看了刘备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殿门。
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刘备,诸葛亮。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江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铜灯里的火苗晃了几晃,在刘备和诸葛亮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良久。
刘备开口了。
“孔明,朕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问。”
“云长出兵襄樊……”刘备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是朕下的令。可朕想知道,你当时……”
他停顿了一下。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诸葛亮握着刘备的手,没有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像当年在赤壁之战前,面对曹操八十万大军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殿外,赵云靠着廊柱,听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却听不真切。江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噤。
春天,快过去了。
第一章 汉水东流
建安二十四年,秋。
汉水涨了。
这场雨下了整整十日。汉水从秦岭深处奔腾而下,到了襄阳地界,水势已经大得吓人。两岸的滩涂被淹了大半,原本在河滩上放牛的牧童早就把牛赶回了村里,连渡口的船夫都不敢出船了,把渡船牢牢地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上,自己蹲在棚子里喝酒。
可关羽高兴。
他站在樊城外的土山上,手搭凉棚,看着汉水上飘着的曹军旗号,嘴角微微上扬。那旗号东倒西歪,像是被水泡烂了的抹布。于禁的七军大营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偶尔有木桩和尸体从水面上漂过来,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
“好雨。”关羽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晚饭不错。可站在他身后的关平知道,父亲越是平静,心里越是高兴。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他早就摸清了这一点。父亲要是骂人,那说明事情还不算太糟;父亲要是一言不发,那才是动了真怒。至于像现在这样嘴角带笑,那是打了大胜仗才会有的神色。
这是关羽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曹仁于樊城。许昌以南的郡县纷纷派人来递降表,连曹操手下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反了。曹操在许都坐立不安,据说已经在跟群臣商议迁都的事。
“威震华夏”这四个字,不是关羽自己说的,是后人写在史书上的。但此刻的关羽,确实当得起这四个字。
他的铠甲被雨水打得湿透,铁甲片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亲兵递上一件粗布斗篷,他随手披上,也不系带子,任由斗篷在风里翻飞。长髯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胸前,他抬手捋了一把,露出那张红润的面孔。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哪怕年近六旬,依然像一尊庙里的神像。
可关平注意到,父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可是有什么不妥?”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北面的方向,那是樊城的方向,也是许都的方向。曹仁还困在城里,城墙被水泡了这么多天,按说该塌了。可樊城的城墙修得结实,硬是撑到了现在。城头上的曹军旌旗虽然稀稀拉拉,可到底还竖着。
“襄樊……”关羽低声说了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他没说出口的是:打了三个月了,樊城还没拿下。
水淹七军是八月的事,现在已经入秋了。按说樊城早该拿下了,可曹仁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活不降。更要命的是,曹操已经派了徐晃带兵来援,前锋已经到了偃城,离樊城不到三十里。
徐晃这个人,关羽是知道的。当年在曹营的时候,两人打过照面。此人用兵沉稳,擅长声东击西。关羽不怕他,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打樊城需要兵力,挡徐晃也需要兵力。关羽手里的兵不够用了。
“平儿,”关羽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江陵那边,还有多少兵?”
关平想了想:“傅士仁守公安,有三千人。糜芳守江陵,也有三千多人。加上于禁那几万降卒,都押在江陵。”
关羽点了点头。
他心里在盘算:如果从江陵再抽两千兵来,樊城这边就够用了。江陵是大城,城墙又高又厚,留一千人守城足够了。孙权那边,虽然这两年有些小动作,但孙刘联盟的盟约还在,量他也不敢怎么样。
更何况,关羽看不起孙权。
这种看不起,是骨子里的。孙权是什么人?碧眼小儿,紫髯鼠辈,靠着父兄留下的基业才坐上了江东之主的位置。论出身,关羽是河东解良人,虽然早年亡命江湖,可到底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民;论功劳,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天下谁人不知;论忠义,关羽对刘备那是“义薄云天”,连曹操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权算什么东西?
去年孙权派使者来,说要给自己的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关羽当时正在宴请诸将,听了这话,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指着使者的鼻子就骂:“虎女焉能嫁犬子!”
这话传出去,满座皆惊。有人觉得痛快,有人觉得不妥。但没人敢说什么。关羽的脾气,谁都知道。
“父亲在想什么?”关平问。
关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写封信,让糜芳再拨两千兵过来。”
“是。”
关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关羽忽然叫住了他。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关羽沉吟了片刻:“信上再加一句——粮草也送些来。于禁那几万张嘴,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关平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关羽站在土山上,又看了一眼汉水。水势比方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浑浊,裹着泥沙和树枝,打着旋儿往南流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许都的时候,曹操请他喝酒。酒至半酣,曹操忽然问他:“云长,你看我手下的这些将领,谁最能打仗?”
关羽想了想,说:“徐晃。”
曹操笑了:“那你自己呢?”
关羽没说话。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操又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句话,我跟刘备说过。但要说武将,你关羽也算一个。”
那时的关羽,心里是得意的。
可现在想起来,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沉。曹操说“也算一个”,那个“也”字,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关羽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他转身下了土山,往大帐走去。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脚印冲得模糊不清。
江陵城。
糜芳坐在府衙里,看着案上那封信,脸色铁青。
信是关平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要兵,要粮。
糜芳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看了三遍。
“两千兵……”他喃喃自语,“江陵一共才三千守军,抽走两千,剩下一千能干什么?”
他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江陵的秋天比北边暖和,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糜芳是东海朐人,跟了刘备快二十年。当年刘备在徐州的时候,糜芳和他的哥哥糜竺倾尽家财资助刘备,还把妹妹嫁给了刘备。说起来,他是蜀汉集团的元老,是国舅爷,是刘备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关羽不信任他。
关羽看不起他。
糜芳知道这一点。关羽这个人,“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对当兵的,关羽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对士大夫,对文官,对他这样的“外戚”,关羽从来不给好脸色。
上一次关羽北伐,糜芳和傅士仁负责运送军器粮草。结果出了岔子,粮草被烧了一部分。关羽回来之后,当众责骂两人,要不是有人求情,差点就砍了脑袋。
“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
这句话,糜芳记得清清楚楚。
关羽说这话的时候,那双丹凤眼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糜芳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他在关羽手底下,没有活路。
可现在关羽打了胜仗,威震华夏,他糜芳又能怎么办?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江陵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座城跟了刘备快十年了,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可糜芳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假象。
江陵的城墙很厚,可人心很薄。
糜芳叹了口气,回到案前,提笔写信。
“关将军麾下:来信敬悉。江陵守军本不足三千,若抽两千往樊城,恐江陵空虚……”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要写这封信吗?
如果关羽看了这封信,会不会觉得我在推诿?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会不会借此发难,把我下狱?
糜芳咬了咬牙,把那半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他又拿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关将军麾下:来信敬悉。即日拨兵两千,粮草随后运至。”
写完这几个字,他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第二章 江东的算盘
建业。
孙权端坐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荆州送来的,密探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让孙权看了一遍又一遍。
“关羽已从江陵抽调两千兵北上前线,江陵城中仅余守军千余人。公安守将傅士仁素有怨言,糜芳亦与关羽不睦……”
孙权把信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吴中的好茶,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案沿。
“伯言,”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陆逊,“你怎么看?”
陆逊二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素色袍子,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潭里的水,一眼看不到底。
“主公,”陆逊拱手道,“关羽此人,刚愎自用,目空一切。他打了几个胜仗,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江陵、公安是他的后路,可他偏偏把精兵都调到了前线,后路空虚。这是天赐良机。”
孙权点了点头。
“可是,”陆逊话锋一转,“关羽虽然骄傲,却并非无谋之辈。他敢这么干,是因为他笃定我们不敢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们没这个胆子。”陆逊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在关羽眼里,东吴不过是江东的‘碧眼小儿’‘紫髯鼠辈’,不值一提。他觉得我们只会乖乖地当他的盟友,替他牵制曹操。”
孙权的手顿了一下。
“碧眼小儿”这四个字,孙权听过不止一次了。关羽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避人。孙权知道这是关羽在羞辱他,可他忍了。忍了快十年了。
从赤壁之战开始,孙权就一直在忍。
刘备借荆州,说好了取了益州就还,结果益州取了,荆州还是没还。孙权派诸葛瑾去讨要,刘备说:“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凉州?凉州在曹操手里,这分明是耍赖。
可孙权还是忍了。
因为他需要刘备挡着曹操。
可现在情况变了。
曹操在汉中吃了败仗,退回了长安。关羽又在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焦头烂额,甚至动了迁都的念头。如果关羽真的拿下了襄樊,下一步就是许都。到时候刘备的势力会暴涨,所谓的“孙刘联盟”就成了一句空话。
刘备强了,他孙权怎么办?
“主公,”陆逊又说,“吕蒙将军前些日子上了一封密信,说的就是这件事。他的意思是,与其等关羽坐大,不如趁他北伐、后方空虚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夺回荆州。”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
“关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跟了我们刘皇叔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仗。论打仗,我手下没有人是他对手。”
“可打仗不只是打胜仗,”陆逊说,“还要看谁能活到最后。”
孙权看了他一眼。
陆逊接着说:“关羽善待士卒,可他对士大夫傲慢。他打了胜仗,功劳都是他一个人的,底下的人得了什么?糜芳是国舅爷,傅士仁是老臣,可关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些人跟着关羽,图什么?图受气?”
孙权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来,走到堂前。堂外是建业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长江的水汽。
“传吕蒙。”
吕蒙来了。
他穿着一身甲胄,风尘仆仆。他刚从陆口赶回来,路上跑了三天三夜,连马都跑瘦了。
“主公,”吕蒙单膝跪地,“臣有一计,可兵不血刃拿下荆州。”
“说。”
吕蒙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
“主公请看——关羽的主力在襄樊,江陵和公安是他的后方。公安守将傅士仁,江陵守将糜芳,这两个人都跟关羽有矛盾。臣在陆口的时候,跟傅士仁有过书信往来。此人贪生怕死,又怨恨关羽,只要给他一条活路,他必降。”
“糜芳呢?”
“糜芳是国舅,按理说不会轻易投降。可主公别忘了,关羽临走前留了一句话——‘稍有差池,二罪俱罚’。糜芳的妹妹是刘备的糜夫人,可关羽不认这个。在关羽眼里,糜芳就是个管粮草的。只要关羽一天得势,糜芳就一天没有出头之日。”
孙权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长江慢慢移动。
“白衣渡江。”他忽然说了这四个字。
吕蒙一愣,随即笑了:“主公明鉴。”
“你的兵不用穿甲胄,扮成商人,沿江而上。到了公安,傅士仁要是降了,江陵就是孤城。糜芳就算想打,也没人跟他打。”
“正是。”
孙权又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他说。
“主公请吩咐。”
“关羽的家人……现在在哪里?”
吕蒙看了孙权一眼,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主公的意思是……”
“以礼相待。”孙权说,“不管怎么说,关羽也是天下名将。他的家人,我们不能亏待。”
吕蒙犹豫了一下:“主公,可是关羽的脾气……”
“我知道。”孙权打断了他,“关羽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他这个脾气,我更要这么做。”
他转过身来,看着吕蒙,一字一句地说:“打仗是一回事,做人是一回事。我要的,不只是荆州。”
吕蒙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孙权叫住了他。
“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孙权沉吟了一下:“你到了荆州之后,把江陵城里的户籍册、粮仓账册,都收好。一样都不能少。”
吕蒙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孙权站在堂上,看着吕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绺紫色的胡须,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关羽啊关羽,”他低声说,“你看不起我,可你还是输给了我。”
第三章 麦城的雪
十二月。
麦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关羽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雪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被雪压着,露出一点倔强的绿色。
麦城很小。城墙不高,周长不过几里地。城里没有多少百姓,大部分都是守军的家属和从附近逃来的难民。粮仓里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了。
关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铠甲还是那身铠甲,可上面多了几道划痕,有几处甲片已经歪了,用绳子草草地绑着。长髯还是那部长髯,可不再乌黑发亮,而是灰白掺杂,乱糟糟地贴在胸前。丹凤眼还是那双丹凤眼,可眼窝深陷,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从襄樊撤军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千人马。可一路上不断有人逃跑,到了麦城,只剩下了几百人。那些逃兵大多是荆州本地人,听说江陵被东吴占了,家小都在东吴手里,谁还愿意跟着关羽去送死?
关羽没有拦他们。
他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离开。有的人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不敢看他的眼睛。有的人远远地绕开,像避开一尊瘟神。还有一个老兵,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扑通跪在关羽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关将军,我一家老小都在江陵……”
关羽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老兵哭了,抹着眼泪跑了。
关平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父亲,这些人……”
“算了。”关羽说。
“算了?”
关羽看了儿子一眼:“你还能把他们绑着走?”
关平说不出话来。
关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旗。可关平注意到,父亲的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
“父亲,”关平追上去,压低声音说,“上庸的刘封、孟达,离我们不到三百里。派人去求援吧。”
关羽没有回头:“已经派了。”
“那他们……”
“没有回音。”
关平沉默了。
刘封、孟达,一个是刘备的义子,一个是刘备的旧部。关羽跟他们没有交情,甚至还有过节。当年刘备要立嗣,关羽反对立刘封,说“螟蛉之子,不可僭立”。这话传到刘封耳朵里,刘封能不记恨?
关羽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众人面前。他觉得这是为国家着想,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可他忘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再去信。”关羽忽然说。
“再去?”
“再去。”关羽的声音很平静,“写清楚——我关羽的命,不值钱。可荆州若丢了,大汉的天下也就丢了一半。刘封若还记得自己是汉室宗亲,就该来救。”
关平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可关羽心里清楚,这封信也是白写。
刘封不会来的。孟达不会来的。就像糜芳不会守江陵,傅士仁不会守公安一样。
人情冷暖,关羽这辈子看得多了。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比打仗还难。
城头上,一个亲兵跑上来报:“将军,外面有吴军使者求见。”
关羽转过身:“谁?”
“诸葛瑾。”
关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哥哥。当年诸葛亮出使东吴,促成了孙刘联盟,诸葛瑾也出了不少力。关羽跟诸葛瑾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说话和气,办事圆滑。
“让他上来。”
诸葛瑾上来了。
他穿着一件厚棉袍,头上戴着斗笠,身上落满了雪。他见到关羽,拱了拱手:“关将军。”
关羽没有还礼。
诸葛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关将军,我奉吴侯之命,来给将军送一条路。”
“什么路?”
“将军若肯归顺吴侯,吴侯说了,封将军为侯,镇守一方,绝不亏待。”
关羽看着他,没说话。
诸葛瑾以为他在犹豫,接着说:“将军,荆州已经没了。上庸的刘封、孟达不会来救你,益州的援兵也赶不到。将军困守麦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就算将军不怕死,可这几百个弟兄呢?”
关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可听在诸葛瑾耳朵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诸葛先生,”关羽说,“你回去告诉孙权——关羽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诸葛瑾叹了口气:“关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关羽看着他,“诸葛先生,你弟弟诸葛亮在益州当丞相,你在东吴当谋士。你们兄弟俩,一个帮着刘备,一个帮着孙权。你说,你弟弟要是知道了你今天的来意,他会怎么想?”
诸葛瑾愣了一下。
关羽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城头的另一边。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铠甲上,落在他的长髯上,落在他的肩头。
诸葛瑾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城头。
当天夜里,关羽召集了剩下的将领。
王甫、周仓、赵累、廖化,还有关平。
“明天,我要走。”关羽说。
众人都看着他。
“麦城守不住了。粮食再过三天就断了。我带着大家突围,往西走。只要到了益州,就还有活路。”
王甫说:“将军,往西走要经过临沮。那条路……”
“我知道。”关羽打断了他,“临沮有吴军的伏兵。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了众人一眼,接着说:“我走之后,你们各带人马,分头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廖化急了:“将军,我们跟你一起走!”
关羽摇了摇头:“人多目标大。分头走,活下来的机会还大些。”
他走到廖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元俭,你腿脚快,带几个人先走,去成都报信。就说……就说关羽对不起主公,丢了荆州。”
廖化的眼眶红了。
关羽又走到周仓面前:“仓儿,你跟了我一辈子。明天你跟我断后。”
周仓咧开嘴笑了:“好。”
那笑容粗糙,憨厚,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
关羽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卧牛山,周仓还是个山贼,听说关羽的大名,非要跟着他。关羽嫌他粗鲁,不肯收。周仓就在他面前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硬是把关羽给站服了。
从那以后,周仓跟了关羽二十年。
“仓儿,”关羽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周仓摇了摇头:“没有。就我一个。”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深夜。
雪停了。
关羽一个人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借着月光,看一封旧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清晰可辨。那是诸葛亮写给他的,好几年前的事了。信上说的是马超的事。当时马超刚投奔刘备,关羽写信去问马超的才能如何。诸葛亮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关羽还记得自己收到这封信时的情景。他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递给在场的每一个将领看。脸上带着笑,嘴上说着“孔明夸我”,心里美得不得了。
那时的关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此刻再看这封信,关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诸葛亮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哄他。
诸葛亮知道关羽的脾气。知道关羽好面子,容不得别人比他强。所以诸葛亮用一封回信,把关羽捧得高高的。关羽高兴了,不再追究马超的事了。诸葛亮的目的达到了。
可诸葛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关羽合上了信,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的山林里,有狼在嚎。
关羽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建安十九年,刘备打下益州之后,诸葛亮从荆州调走了张飞、赵云,留下了他一个人守荆州。当时诸葛亮说:“荆州重地,非云长不可。”
关羽当时觉得这是信任。
可现在想起来,诸葛亮从荆州调走张飞、赵云,到底是为了加强益州的兵力,还是为了……把关羽一个人留在荆州?
关羽摇了摇头。
他不想再想了。
他站起来,把信揣进怀里,往庙里走去。庙里,周仓和十几个亲兵正在烤火。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红彤彤的。
关平从角落里走过来,低声说:“父亲,都准备好了。明天寅时出发。”
关羽点了点头。
“父亲,”关平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诸葛亮……”关平压低声音,“他在成都,为什么不发援兵?”
关羽看了儿子一眼。
“他发不了。”
“为什么?他是丞相,调兵的事他说了算。就算主公在成都,可调兵的文书……”
“平儿。”关羽打断了他。
“父亲?”
关羽沉默了很久。
“你不懂。”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关羽带着两百多人马,从麦城北门突围。
雪又下起来了。
他们一路往西,到了临沮。
临沮是一片山林,山路狭窄,两旁都是密林。关羽骑在马上,一手提着青龙偃月刀,一手拉着缰绳。他的赤兔马老了,跑不快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忽然,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将军!前面有伏兵!”
关羽勒住了马。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山林里就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吴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弓箭手占据了高地,箭矢像雨点一样射下来。
关羽挥刀格挡,可他的手臂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了。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他晃了一下,险些坠马。
“父亲!”关平冲过来扶住他。
“走!”关羽咬着牙喊道,“往山里走!”
可吴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周仓带着十几个亲兵,挥舞着大刀,拼命往前冲。他的身上中了七八箭,可他还在冲,嘴里喊着:“将军快走!将军快走!”
最后,他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了胸口,倒在了雪地里。
关羽亲眼看着周仓倒下。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关平护着关羽,一路往山里撤。可吴军追得太紧了。一支绊马索绊住了赤兔马的前腿,关羽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可身上的伤太重了。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青龙偃月刀,一只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雪地。
吴军围了上来,却没有动手。
他们看着关羽,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一个吴军校尉走上前来,手里提着一把刀。
关羽抬起头,看着他。
那校尉被关羽的目光看得退了一步。那双丹凤眼依然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可关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西边。
那是益州的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是刘备和诸葛亮所在的方向。
关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在许都,曹操对他很好,上马金,下马银,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可他还是走了,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去寻找那个叫刘备的人。
曹操派人追他,没追上。后来曹操说了一句话:“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
关羽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很得意。
可此刻,他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他当初留在了曹操那里,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
也没有时间知道了。
“父亲!”关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而绝望。
关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头盔上,落在他的长髯上,落在他的伤口上。像是老天爷在给他盖一层薄薄的被子。
麦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第四章 成都的冬天
成都。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是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天阴着,不下雪,但很冷。蜀地的冬天很少下雪,可那股湿冷比北方的干冷还要刺骨。街上行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快步走着,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刘备坐在大殿上,面前摆着从荆州送来的急报。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的手在抖。
第二遍,他的手不抖了。
第三遍,他把急报放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灰,灰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刘备没有哭。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殿里的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刘备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过了很久,刘备开口了。
“去,请丞相来。”
诸葛亮来的时候,刘备已经坐回了殿上。
诸葛亮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已经知道消息了。荆州送来的急报,是先到丞相府,再转呈刘备的。诸葛亮比刘备早知道了半个时辰。
“主公。”诸葛亮拱手行礼。
刘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诸葛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就是那一眼,让诸葛亮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叹息。
“坐。”刘备说。
诸葛亮在下首落座。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灯里的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云长……”刘备开口,声音沙哑,“没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
“荆州也没了。”刘备又说。
诸葛亮还是没有说话。
刘备看着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孔明,你说,云长为什么死?”
诸葛亮抬起头来,看着刘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可刘备察觉了。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也很平静,“关将军北伐襄樊,是奉了主公的令。”
“是朕下的令。”
“关将军在襄樊打了胜仗,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是。”
“可关将军的性格……”诸葛亮顿了一下,“关将军‘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与糜芳、傅士仁等人积怨已久。他北伐的时候,后方空虚,孙权趁机偷袭。糜芳、傅士仁不战而降,江陵、公安失守。关将军腹背受敌,终于……”
“你的意思是,云长死在自己的性格上?”
诸葛亮没有否认。
刘备看着他。
诸葛亮也看着刘备。
君臣二人对视了片刻。
“孔明,”刘备忽然问了一句,“云长北伐之前,你怎么不劝他?”
诸葛亮愣了一下。
“臣劝过。臣劝关将军要谨慎,要提防东吴。可关将军……”
“你劝过。”刘备重复了一遍。
“是,臣劝过。”
刘备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诸葛亮面前。诸葛亮也站了起来。
刘备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诸葛亮的骨头里。
“孔明,”刘备说,“朕信你。”
诸葛亮垂下眼帘:“臣……谢主公。”
刘备收回手,转身走了。他走出大殿,走进成都灰蒙蒙的天色里。诸葛亮站在殿上,看着刘备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脸上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建安二十五年,对于刘备来说,是流年不利的一年。
春天,曹操死了。曹丕篡汉,改元黄初。大汉四百年的江山,就此断了。
夏天,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仍为“汉”。他封诸葛亮为丞相,封赵云为镇东将军。
秋天,刘备决定伐吴。
消息传开,满朝皆惊。
赵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曹丕篡汉,人神共愤。陛下当早图关中,讨伐曹魏。若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
刘备没有理他。
赵云又说:“陛下,孙权杀关将军,此仇固然不共戴天。可若倾全国之兵伐吴,万一曹丕趁虚而入,益州危矣!”
刘备看了赵云一眼,眼神很冷。
“子龙,”刘备说,“你退下。”
赵云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刘备的眼神,终究没说出口。他退到一边,看着殿上的群臣,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再说话。
诸葛亮站在文官之首,一言不发。
刘备的目光在诸葛亮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朕意已决。”刘备说,“发兵伐吴。”
散朝之后,赵云一个人在殿外站了很久。
他看着群臣从大殿里鱼贯而出。有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低声叹气;有的人快步离开,像是怕被他叫住。诸葛亮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赵云叫住了他:“丞相。”
诸葛亮转过身来:“子龙将军,有什么事?”
“丞相,”赵云走近了一步,“你今天……为什么不说话?”
诸葛亮看着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子龙,”他说,“你觉得我说了,陛下会听吗?”
赵云愣了一下。
“法孝直若在……”诸葛亮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赵云看着诸葛亮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刘备称汉中王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劝进,只有赵云什么也没说。事后诸葛亮问他为什么不劝进,赵云说:“我不懂这些。”
诸葛亮当时笑了,说:“子龙将军,你不懂,才是最好的。”
赵云当时没听懂。
此刻,他依然没听懂。
但他隐隐觉得,诸葛亮今天不说话,跟那天在殿上的那个眼神有关。
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章武二年,夏。
夷陵。
刘备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火光。
陆逊的一把火,烧了七百里连营。蜀军大败,尸横遍野,江水都被染红了。
刘备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撤退。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巴和血,头发散乱,面如死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夷陵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法孝直若在……”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身边的亲兵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刘备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继续往西走。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章武三年,春。
白帝城永安宫。
刘备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
诸葛亮从成都赶来,跪在榻前。刘备拉着他的手,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这一番话,被后人反复咀嚼,反复解读。有人说这是刘备对诸葛亮的绝对信任,有人说这是刘备的试探和试探。
可这些解读,都忽略了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刘备单独见了赵云。
第五章 夜话
那天晚上,赵云守在殿外。
刘备已经昏迷了三天。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了。
赵云靠着廊柱,看着天上的星星。白帝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银河横贯天穹。江风很大,吹得他白袍的下摆啪啪作响。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咳嗽。
赵云一个激灵,转身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刘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清澈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样浑浊了。赵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回光返照。
“子龙。”刘备的声音很轻。
赵云跪在榻前:“陛下。”
“你来了。”刘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陪朕说说话。”
“陛下龙体欠安,还是多歇息……”
“歇不了了。”刘备摇了摇头,“朕自己知道。”
赵云的眼眶热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让刘备看见。
“子龙,”刘备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赵云想了想:“从初平二年算起,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刘备重复了一遍,“三十年了。当年跟着朕从涿郡出来的那些人……云长,翼德,简雍,孙乾……一个个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云长死的时候,”刘备忽然问,“你在哪里?”
“臣在成都。”
“成都。”刘备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云长在荆州打仗的时候,你在成都。朕在成都。孔明也在成都。”
赵云没有说话。
“你说,”刘备转过头来,看着赵云,“云长之死,谁之过?”
赵云愣了一下。
他跪在榻前,想了很久。他想起糜芳、傅士仁的背叛,想起刘封、孟达的见死不救,想起孙权背后捅刀。
“是孙权背信弃义,是糜芳、傅士仁临阵投敌,是刘封、孟达见死不救。这些人,都有罪。”
刘备听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云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刘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你……没看明白。”
赵云抬起头来,看着刘备。
刘备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叹息,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陛下……”
“子龙,”刘备忽然说,“朕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臣不敢欺君。”
“好。”刘备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攒力气,“你记不记得,建安二十三年,朕在汉中跟曹操对峙。当时朕让孔明从成都发兵增援。可孔明的兵,迟了整整一个月才到。”
赵云点了点头:“臣记得。当时孔明说,粮草不济,道路难行。”
“粮草不济。”刘备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成都到汉中,八百里路。孔明用了一个月。”
赵云没有说话。
“朕当时没有多想。”刘备接着说,“可后来……云长打襄樊的时候,朕在成都,孔明在成都。云长向成都求援,可援兵……一直没来。”
赵云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子龙,”刘备打断了他,“朕不是糊涂人。朕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可朕一直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孔明这个人……”刘备停顿了一下,“他是朕请出来的。三顾茅庐,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请出了孔明。他是朕的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信他,比信任何人都信。”
“可是……”
刘备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在风里摇晃的烛火。
“可朕后来才想明白一件事。”刘备说,“云长在荆州,孔明在益州。云长这个人,骄傲,跋扈,看不起士大夫。可他在荆州,就是荆州的王。孔明在益州,是朕的丞相。孔明要的,是一个能听他的话的荆州,而不是一个只听云长话的荆州。”
赵云的手攥紧了。
“陛下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刘备摇了摇头,“朕只是……想不明白。”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殿外,江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子龙,”刘备又睁开了眼睛,“朕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朕不知道该跟谁说。”
“陛下……”
“孔明在殿外等着。”刘备说,“朕一会儿要见他。可朕跟你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赵云点了点头。
刘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子龙,你跟了朕三十年。你这个人,忠厚,老实,不会耍心眼。朕最信任的就是你。可朕也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陛下请说。”
“你太老实了。”刘备说,“有些事,你看不明白。朕不怪你。可你要记住——以后,孔明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
赵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陛下……”
“别哭。”刘备伸出手,拍了拍赵云的手背,“朕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对不起云长。”
他的手很凉。
赵云握着那只手,泣不成声。
那天夜里,刘备又见了诸葛亮。
赵云退到殿外,关上了门。他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刘备的声音忽高忽低,诸葛亮的声音一直很低。
过了很久,诸葛亮从殿里出来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他看了赵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赵云看着他走进夜色里,白袍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第二天,刘备驾崩。
白帝城永安宫的大钟响了三声。钟声在长江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水鸟。
第六章 锦囊
刘备驾崩之后,赵云护送灵柩回成都。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备那天夜里跟他说的话。
“云长之死,谁之过?”
“你没看明白。”
“你太老实了。”
这些话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赵云心里。
他想不明白。
他找过诸葛亮。有一次,在成都的丞相府里,赵云借着汇报军务的机会,试探着问了一句:“丞相,关将军北伐的时候,成都这边……真的没办法发援兵吗?”
诸葛亮正在批阅公文。听到这话,笔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赵云,表情平静如水。
“子龙将军,”他说,“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汉中新定,益州初附,人心不稳。能调的兵,都调了。云长将军那边,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赵云看着诸葛亮的脸。那张脸依然清瘦,依然平静,可赵云忽然觉得,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我明白了。”赵云说。
他站起来,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诸葛亮叫住了他。
“子龙。”
赵云转过身。
诸葛亮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丞相?”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吧。”
赵云走了。
他走在成都的街上,心里堵得慌。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在叫卖,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正常。可赵云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了刘备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你看不明白。”
也许刘备说得对。
他赵云,确实看不明白。
赵云回到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把刘备临终前给他的那个锦囊拿出来。那是刘备单独见他的那天夜里,塞给他的。刘备说:“这个锦囊,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赵云把锦囊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锦囊很小,是用蜀锦缝的,上面绣着一朵简单的云纹。里面似乎有一张纸。
赵云想打开看看。
可他想起了刘备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锦囊放回了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诸葛亮成了蜀汉的丞相,总理朝政。他南征孟获,北伐曹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云依然做他的镇东将军,守着他的岗位。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了。可他依然每天早起,巡视军营,操练士卒,从不懈怠。
他很少跟诸葛亮单独说话。每次在朝堂上见面,两人都是公事公办,客气而疏远。
可赵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那个结,刘备没有替他解开。诸葛亮也没有。
直到建兴六年,赵云病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白帝城永安宫的那个夜晚,刘备拉着他的手,说:“你太老实了。”
赵云忽然想笑。
是啊,他确实老实。老实了一辈子。
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锦囊。锦囊已经很旧了,蜀锦的颜色暗淡了许多,云纹也磨得看不太清了。
他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张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刘备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病重时写的。
赵云把纸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完之后,愣住了。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云长之死,非孔明意。”
赵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但孔明不救。”
赵云的手开始抖。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刘备那天夜里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朕想不明白”的话——刘备其实什么都明白了。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诸葛亮没有杀关羽。
诸葛亮只是没有救关羽。
可有时候,不救,和杀,有什么区别?
赵云把纸条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成都的丞相府里,诸葛亮叫住他的那一声。
“子龙。”
那一刻,诸葛亮想说什么?
想解释?想忏悔?想告诉他真相?
赵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诸葛亮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像那天在白帝城永安宫,诸葛亮跪在刘备榻前,端着那碗温水,始终没有递出去一样。
建兴七年,赵云病逝。
后主刘禅追谥他为“顺平侯”。
谥法上说:“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
柔贤慈惠。
赵云这辈子,确实够“顺”的。他顺了刘备一辈子,顺了诸葛亮一辈子,顺了蜀汉一辈子。
可刘备临终前跟他说:“你太老实了。”
赵云不知道,刘备说这话的时候,是心疼他,还是羡慕他。
也许都有。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成都的旧书肆里找到了一卷残破的手札。
手札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字迹也模糊不清。可有人认出来,那是赵云晚年的笔记。
手札上断断续续地写着一些话:
“……先帝临终,言云长之死,非孔明意。然孔明不救。臣愚钝,不解其意。后遍观先帝与孔明往来书札,方知孔明于荆州之失,早有预见。然孔明未发一言,未遣一兵……”
“……先帝知孔明,孔明知先帝知。君臣相知,而终不能相容。悲夫。”
“……臣老矣,不能复为国家效力。唯愿后世勿效臣之愚钝,亦勿效孔明之深谋,更勿效先帝之隐忍。为人臣者,当以忠;为人君者,当以明;为人谋者,当以诚。”
“……云长之死,非一人之过。然云长已矣,余者皆苟活。苟活者,岂无愧乎?”
手札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江流不息。”
旁边盖着一方褪色的印章,印文模糊不清,依稀可辨“子龙”二字。
手札被人抄录了一份,原件不知所终。
江水依然向东流去。
白帝城的永安宫还在,只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宫墙斑驳,殿宇倾颓,只有殿前那几棵老柏树,依然郁郁葱葱。
偶尔有游客路过,指着那几棵柏树说:“这是当年刘备托孤的地方。”
可没有人知道,在那棵最大的柏树下面,曾经埋着一个锦囊。
锦囊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云长之死,非孔明意。”
可锦囊早已腐烂,纸条也化成了泥土。那些字,那些秘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埋在了土里。
只有江水还在流。
流了千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