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太后慈安有多狠?她活着时,慈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紫禁城的春天来得总是迟。
光绪七年三月初十,钟粹宫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压满了枝头,像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慈安坐在西次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块牛乳饼,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屉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暖意来。
她今年四十五岁了。入宫二十九年,做皇后十一年,做太后二十年。时间像一把钝刀,磨去了她的棱角,也磨薄了她的身子。近一个月她卧病在床,时好时坏,太医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说是风寒,开了几副清热的方子,也不见什么起色。慈禧前些日子来看过她两次,坐在榻边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慈安反倒笑着安慰她,说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打紧的。
这话说完没两天,慈禧身边的人就送来了那盒牛乳饼。
太监跪在地上,头磕得低低的,双手举着食盒,说是西佛爷尝了觉得好,特意分给东佛爷尝尝鲜。慈安听了心里一暖。这些年来,慈禧对她表面上总是恭恭敬敬的,有什么好东西也总不忘往钟粹宫送一份。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酥软软的,带着一股子奶香,确实好吃。她点了点头,让太监替她谢过慈禧。
太监退下后,慈安在窗前又坐了一会儿。玉兰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又觉得头晕,眼前那些白色的花瓣开始旋转,越转越快。
宫女见她脸色不对,慌忙扶她躺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声音。痰涌上来了,堵住了嗓子,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身体一阵阵地抽搐。钟粹宫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跑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慈禧。
但慈禧来得比太医还快。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钟粹宫,发髻都有些散乱。她扑到慈安的床前,握住慈安那只还在挣扎的手,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她哭喊着,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慌乱。
慈安看着她,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最后地闪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她的手在慈禧的掌心里渐渐凉了下去,软了下去。
戌时,慈安太后崩于钟粹宫。
慈禧伏在床前大哭,哭声传遍了半个后宫,闻者无不落泪。王公大臣们跪在外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左宗棠听说了,顿足道:“吾昨日对时,上边语言晴朗周密,何尝似有病者!即云暴疾,亦何至如此之速耶?”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让他别乱说话。
没有人敢乱说话。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慈安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从光绪七年那个春天开始,问了整整一百多年。
时间往回退二十年。
咸丰十一年七月,热河行宫,烟波致爽殿。
咸丰皇帝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这一生,风流过,荒唐过,励精图治过,也狼狈逃窜过。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他带着妻妾臣工逃到了热河,说是“北狩”,其实就是逃命。从那时起,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大限将至,他最放不下的,是身后的事。
皇后钮祜禄氏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她才二十四岁,面容端丽,举止沉稳,此刻却泪流满面。咸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十六岁入宫,四十天就从贞嫔晋封为皇后,入宫七个月便正式册立为后。当年他一眼就选中了她,不只是因为她出身满洲镶黄旗的钮祜禄氏,家世显赫,更因为她身上那种沉静而坚定的气质。在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堆里,她像个真正的国母,端庄,克制,有分寸。
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年他宠爱懿贵妃过了头,连着好些天不上朝,就待在懿贵妃宫里。皇后知道后,头顶着祖训,穿着朝服,跪在宫门外请他上朝。他灰溜溜地去了,心里却惦记着懿贵妃,中途又跑回去看。结果发现懿贵妃已经被皇后带到了坤宁宫,被“历数其过,以杖辱之”。懿贵妃挨了打,哭得泪人似的。他心疼,却也知道皇后做得对,不敢说什么。
从那以后,懿贵妃就学乖了。对皇后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有好吃的好玩的,总不忘送一份到皇后宫里。皇后也懂得分寸,知道懿贵妃毕竟生了皇子,是未来皇帝的生母,便也加意笼络。两个人表面上亲如姐妹,暗地里各有各的心思,他在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他要走了,留下的是一个六岁的儿子,和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给了皇后一颗印章,叫“御赏”。给了儿子一颗印章,叫“同道堂”。规定所有诏旨,必须盖了这两颗印才能生效。皇后的那颗印,代表的是皇后的权力,也是制衡。他安排了肃顺等八大臣辅政,又让两宫太后用印来牵制他们。他想得很周全,却也知道,再周全的安排,也未必挡得住人心的变动。
临终前,他单独召见了皇后。
“朕去之后,”他喘着气说,“懿贵妃这个人,你要小心。”
皇后点头。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密封的锦匣,递到她手里。“这是朕留给你的一道手诏。将来若她安分守己,便罢。若她有异心……你可以此诏,命廷臣除之。”
皇后接过锦匣,手微微发颤。
咸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笑。这个女人,他一辈子敬重多过宠爱,却也知道,她是这宫里最靠得住的人。她没有儿子,但她有嫡母的身份,有祖制撑腰,有满朝文武的认可。只要她还在,懿贵妃就翻不了天。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年,慈安二十四岁,慈禧二十六岁。
慈安比慈禧小两岁,却比慈禧早两年入宫,早得多地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慈禧进来的时候,才是个兰贵人。慈安已经是皇后了。这宫里的女人,最讲究的就是名分。皇后就是皇后,贵妃就是贵妃,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迈不过去的坎。慈禧生了儿子,晋了懿贵妃,按理说母以子贵,可在这后宫里,嫡庶之分比天还大。慈安是嫡,她是庶。慈安是母后皇太后,她是圣母皇太后。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慈禧叫慈安姐姐,叫了二十年。
辛酉政变是两个人联手干的第一件大事。
咸丰留下八个顾命大臣,以肃顺为首。肃顺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脾气。他瞧不上慈禧,觉得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朝政,更瞧不上慈安,觉得她不过是个摆设。可他错看了这两个女人。慈安表面上不管事,心里却门儿清。肃顺一党把持朝政,排挤两宫太后,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慈禧来找她,说肃顺欺人太甚,得想办法。她问慈禧,你有什么主意。慈禧说,得把恭亲王拉过来。
恭亲王奕䜣在北京跟洋人周旋,手里有兵,朝里有人。肃顺却把他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慈禧跟他有联系,慈安也知道。她权衡了几天,点了头。接下来的一切,快刀斩乱麻。两宫太后联合恭亲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肃顺一党。肃顺被斩,端华、载垣被赐死,其余的人或贬或流放。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史书上把这场政变归功于慈禧和恭亲王,但真正决定成败的人,是慈安。她手里握着“御赏”印。没有她的印,所有诏旨都是废纸。肃顺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看起来不问政事的东太后,怎么会在关键时刻站到了对面去。
政变之后,两宫垂帘,亲王议政。慈禧负责看奏折、召集会议、处理日常政务。慈安负责做决策,军国大事、重大人事任免,最终都要她点头。时人说慈安“优于德”,慈禧“优于才”。听起来像是说慈安老实、慈禧能干,但真正在朝堂上混过的人都知道,“优于德”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曾国藩的爵位是她赏的。左宗棠的爵位是她赏的。李鸿章的爵位也是她赏的。下狱赐死骄横的将领胜保,是她做的决定。这个女人不争权,但她有最后的决定权。
慈禧心里清楚得很。没有慈安,她什么都不是。
同治八年,安德海出了宫。
这个安德海是慈禧最宠信的太监,年轻,机灵,会办事,也狂得没边。他仗着慈禧的宠信,在宫里横着走,连小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这次他奉慈禧之命,打着织办龙衣的旗号,乘着楼船,沿运河南下。一路上招摇过市,威风得不行。
慈安知道这件事后,脸沉了下来。
清朝的家法,太监不得出都门。擅出者,死无赦。这是从顺治朝就定下的规矩,明朝太监祸国的教训,大清历代皇帝都记得清清楚楚。安德海出宫,不光是坏了规矩,更是打了所有主张严守祖制的人的脸。
丁宝桢的奏折递到了宫里。慈禧看了,脸色变了。她想保住安德海,那是她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但慈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慈安问诸臣:“法当如何?”诸臣叩头说:“祖制太监不得出都门,擅出者,死无赦!”
慈安点了头。
丁宝桢在济南把安德海就地正法,暴尸三天。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慈禧听说后,据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追究丁宝桢,反而后来还升了他的官。有人说她是为了洗刷自己和安德海有私情的传言,暴尸三天恰好证明了安德海确实是个太监。但不管怎么说,安德海的死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慈安活着一天,慈禧就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这件事之后,慈禧往钟粹宫送东西送得更勤了。有好吃的点心,有好玩的小物件,都想着给慈安送一份。她叫姐姐叫得比以前更亲热,见面时的笑容也比以前更灿烂。但慈安身边的人注意到,慈禧每次从钟粹宫出来,脸上那种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憋着一口气。
同治十一年,皇帝十七岁了,该选皇后了。
慈安看中了阿鲁特氏,觉得这姑娘端庄谨默,有大家风范,是做皇后的料。慈禧看中了富察氏,觉得这姑娘风姿绰约,聪明伶俐,更合她的心意。两个人各执一词,表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却都不让步。
最后决定权交给了同治皇帝。
同治选了阿鲁特氏。
慈禧的脸当时就白了。她不是因为儿子没选自己喜欢的姑娘而生气,她生气的是,儿子选了慈安看中的那个。她是同治的亲娘,十月怀胎生下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可这孩子从小就跟慈安亲近,有什么事都往钟粹宫跑,跟慈安有说有笑,到了她面前却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她严厉,慈安宽和。她逼着同治读书、守规矩,慈安却总是护着他、惯着他。她知道自己做得对,可孩子不领情。
这一次选后,又是如此。她看着同治站在慈安身边,母子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说了句“皇帝喜欢就好”。
回到长春宫后,她摔了一套茶具。
光绪七年三月初九,慈安身体不适,召太医薛福辰诊脉。薛福辰诊断后认为不过是小感风寒,不必服药,但宫人坚持要开方子,他便开了几味清热的药。第二天,薛福辰在朋友处听人说,东太后已经“上宾”了,宫里都在传吉祥版了。他大惊失色,喃喃道:“天地间乃竟有此事!”
慈安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一天。
消息传开后,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有人说她是被慈禧毒死的。清朝遗老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里记了一个故事:慈安去世那天,在水缸旁看金鱼,慈禧宫里的一个太监送来一盒牛奶饼,说是西佛爷尝了觉得好,特意分给东佛爷。慈安爱吃点心,当面吃了一块,回宫不久就病倒了,当晚便撒手人寰。
还有一个说法,和咸丰留下的那道密诏有关。据说咸丰临终前给了慈安一道手诏,内容是对慈禧的警告:“叶赫氏祖制不得备椒房,今既生皇子,异日母以子贵,自不能不尊为太后,唯朕不能深信其人。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汝可以此诏,命廷臣传遗命除之。”
这道密诏像一把悬在慈禧头顶的剑,悬了二十年。据说有一天,慈安把慈禧叫来,拿出密诏给她看,然后当着她的面烧了。慈安说:“吾姊妹相处久,无闲言,何必留此诏乎?”慈禧感动得哭了,说姐姐待我如此,我必不负姐姐。
但烧掉密诏后不久,慈安就死了。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但仔细想想,破绽不少。慈安如果真的手握密诏二十年,以她的性格,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更不会随便烧掉。她做事一向有分寸,有算计,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舍。密诏这种东西,留着才是威慑,烧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倒是另一种说法更有几分道理。清史专家经过考证,倾向于认为慈安死于脑血管疾病。她身体一直不好,长期患病,加上政务劳累,脑出血的可能性很大。发病急骤,从出现症状到去世不到二十四小时,符合脑出血的特征。
但真相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慈安死后,慈禧做的第一件事是安排丧事。她表现得极为悲痛,哭得几次差点晕过去。她给慈安上了谥号,办了隆重的葬礼,把慈安葬在了普祥峪定东陵。从表面上看,她做足了一个妹妹该做的一切。
然后,她搬进了养心殿。
她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个曾经属于慈安的位置。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让她叫一声姐姐,也再没有人能让她“恂恂不敢失礼”了。垂帘听政的帘子后面,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人。
光绪十一年,慈安去世四年后,慈禧独自垂帘。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失败,慈禧囚禁了光绪。
光绪三十四年,慈禧病逝,活了七十四岁。
她这一生,从兰贵人到懿贵妃,从圣母皇太后到老佛爷,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手里沾过血,心里藏过恨。但她这一生中唯一让她真正忌惮的人,只有那个叫慈安的女人。那个比她小两岁、比她早两年进宫、比她先当上皇后的女人。那个表面温和、不爱管闲事,却在关键时刻从不含糊的女人。那个她叫了二十年姐姐、心里却可能恨了二十年的人。
慈安到底有多狠?
她不用狠手段。她不杀功臣,不兴大狱,不搞阴谋诡计。她只是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摇头的时候摇头。安德海出宫,她摇头,安德海就死了。同治选后,她点头,阿鲁特氏就成了皇后。肃顺嚣张,她点头,肃顺就人头落地。她手里握着的是“御赏”印,是祖制,是嫡母的身份。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剑更沉。
慈禧怕她,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背后那一整套规矩。慈安活着的时候,慈禧永远只是一个“圣母皇太后”。她可以能干,可以揽事,可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但她不能越过慈安。慈安是嫡,她是庶。慈安是正宫皇后,她只是生了儿子的妃嫔。这个身份差距,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死死挡在外面。她可以争,可以忍,可以等,但只要慈安活着,她就赢不了。
所以她等。
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光绪七年那个春天,等到钟粹宫的玉兰开了又谢,等到那盒牛乳饼送出去,等到慈安的手在她掌心里凉下去。
然后她终于赢了。
但赢了之后呢?
她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帘子后面,再也没有人坐在她旁边了。她可以大声说话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大声说话而皱眉头了。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有人会问她“法当如何”了。
可她偶尔也会想起从前。想起热河行宫那些日子,她和慈安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肃顺。想起刚回北京那几年,两个人一个看奏折一个做决定,配合得还算默契。想起同治小的时候,慈安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她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慈安死的时候,才四十五岁。她活了四十五年,做了二十年的太后,手握天下大权,却从没有真正为自己争过什么。她不贪权,不贪钱,不贪享受。她住在钟粹宫,吃着简单的饭菜,穿着朴素的衣裳,像一个真正的寡妇一样过了二十年。她唯一争过的,是原则。祖制不能坏,规矩不能破,该守的底线不能退。
她守住了吗?
她活着的时候,守住了。
她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守得住了。
紫禁城的玉兰年年都开,开在钟粹宫的庭院里,开在长春宫的回廊边。花开的时候白花花一片,像雪,也像纸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没有人去扫。住在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再记得那个住在钟粹宫的女人,她曾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也是这个帝国最安静的人。
她叫慈安。
她狠吗?
她只是不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