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忠

一

我国的南水北调工程闻名遐迩，它是继历史上隋唐时期的京杭大运河之后，又一旷世水利工程，所不同的是，前者是运输，而后者是“运水”。

有幸的是，因这一伟大工程的渠首在我的家乡，又因渠道从家乡经过，所以与它产生了众多交集，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说起来有点可笑，因为最早的渠道路线要从我们家的宅基地穿过，我曾经担心成为移民而忧愁落泪。

大概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那时我才八九岁。有一段时间，从我们村子的西南方向，走过来一群地质队的勘察队员，他们一路测绘、丈量、挖坑、埋桩，就在我们家堂屋房子后边几米处也埋下了一根石头桩。该桩四方形，有一米多长，埋下后还露出地面约30公分左右。因为村子的人们已经打听到，这是为南水北调打下的桩子，但没有想到桩子竟打在了我家的宅基地里。

这件事，当时在村子里是个重大新闻，成为了人们天天议论的一个热门话题，而话题的核心就是我们许多家庭要搬迁，要成为移民啦！但至于怎么搬迁，移民到哪里去，也成为了猜测、议论的内容。

我尽管那时还小，但从大人们的议论中，我也忧虑起来，不知道以后会流落到哪里去了。为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躺在床上望着房屋顶，胡思乱想，满脑忧愁，有时竟忧愁得落下泪来。

我当时还曾有一个大胆的举动，就是想把那个桩基挪走。我曾无数次在堂屋房后的那个桩基附近徘徊，有时还用脚踢踢那个桩子，看看它的牢固程度，一直试图把它挪到别的地方去，这样我家的房子就不会拆了，家人也不会移民了。

但这个“计划”最终没能够实施，因为听大人们说，埋这个桩基的时候，里边撒了白石灰、做了记号的，而且私自挪动是要犯法的。由此，我的“计划”最终没能得逞，没敢去“犯法”。

庆幸的是几十年后，当南水北调工程正式开工前重新测量时，渠道北移至距我家几公里外的地方经过，我们家的房子才“幸免于难”——当年的忧愁看来是多余的了。

二

南水北调工程渠道尽管后来改了“道”，但该工程的“陶岔渠首工程”，确成为了我们当地队队参与的重点工程，我曾有机会见证了当年战天斗地的施工场面。

陶岔渠首工程，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咽喉”控制性工程，1969年动工兴建，历时5年，至1974年完工。

所谓“渠首”，就是指将丹江水库的水，引入南水北调工程总渠的引水渠部分。引水渠全长约5公里，深约50米，底部宽约150米，上部宽约800米。然后在渠首尾部建三孔引水闸，成为丹江口水库的副坝和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标志性建筑。

渠首陶岔，因此地陶岔村而得名，距离我们村子约30多公里。渠首的前期工程，就是挖渠、挖土方。当时作为南阳地区的重点工程，南部近临的几个市县，都分配有土方工程，每个市县又将任务层层下分，以生产大队为单位承担任务。我们李岗大队也作为一个施工单位，参与了施工会战。

那时我二哥振朝也曾作为一名施工队员，奋战在工地上。这样，我也有了前去“观战”的机会。

有一年暑假，我母亲纺织了一批装粮食用的长形布袋，为能换点学费，就让我骑自行车送到工地上，然后卖给各个施工队。现在忘了多少钱一个，因我母亲做的布袋质好价廉，几十个布袋一销而空。

那次去陶岔，因途中路过我大姨家，她家离那里更近，只有十来里路。我表弟腾道科正好也放假，就骑上自行车，陪我一路同行。

到了工地，施工场面令人震撼。10多万人布满了十来华里长的渠首工地，人山人海，望不到边际，渠坡、渠底，全是施工人员，有拉车的，有挖土方的，有装土的，喊声阵阵，红旗飘飘，十分壮观。

当时的施工条件还比较原始，住的是搭建的草棚，夏天像蒸笼一样闷热。施工主要靠人挖、肩挑等方法，后来发明了“钢丝绳牵引架子车爬坡”和“飞车”下滑等技术。我们看到一条几百米长的钢丝绳上，在机械的带动下，挂有几十辆架子车爬坡上行，将土方拉到坡顶，似一条长龙。而架子车下坡时，则是由人坐在车把上滑行下去，称为“飞车”。

我们在工地上住了几天，看到民工们确实很辛苦。施工人员中有个哑巴，是我们大队陈岩村人，姓王。他每天收工后总是把镐头等工具摔到工棚门前的地上，他不是“哇拉哇拉”地叫，而是“布扎扎、布扎扎”地喊叫，并且边叫边比划不停，似乎表达给他的分工不合理等等，惹得人们嘲笑他。

其间，我二哥还专门请了一天假，带我们去观看渠首的唯一“景点”——禹山。

禹山位于陶岔引丹工程总干渠南岸，是淅川县九重镇与邓州市彭桥镇的界山，全长7公里，海拔296米。相传大禹治水曾到此地，因此得名禹山——大禹是否在四千多年前就勘察了此项工程，更令我们惊叹。

我们爬到山顶，登高远眺，陶岔渠首工程的壮观施工场面尽收眼底。同时还看到山顶上有当年楚国留下的古长城遗址（这里西边几公里处就是楚国都城丹阳故城，已淹没在丹江水库中），以及过去土匪留下的石头山寨，成了山上的重要“遗迹”。山上还有很多野山枣，酸甜味，不太好吃。

但当年那个人山人海、战天斗地的施工场面，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三

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又多次与南水北调工程“相遇”。

游览丹江大坝

南水北调工程的水源来自于丹江水库，丹江水库是以拦截丹江河流而形成，而拦截的大坝就是著名的丹江大坝。

对于丹江大坝，我母亲一直很向往，曾提出有机会想去看看。

那时我还在河南武警总队工作。一次我去南阳支队搞调研，支队安排了一辆吉普车，由政治处阎干事陪同，到几个市县。在路过家乡邓州时，我顺路去了一趟丹江大坝。

那天，我同母亲，还有在邓州银行工作的腾姨夫，一同来到丹江大坝。

当站在丹江大坝坝顶，顿感它的雄伟和壮阔。

丹江大坝坝体如巨龙横卧丹江峡谷，110米的坝高与1141米的坝长勾勒出磅礴轮廓，泄洪时，巨流从闸口奔涌而出，浪花翻涌如白雪堆聚，轰鸣声震彻山谷，尽显“高峡出平湖”的壮美。

品尝丹江鱼

有一年我回乡探亲，在淅川县工作的战友石俊哲，邀请我们几位战友去吃丹江鱼。他的家就住在丹江水库边上的香花镇。

南水北调工程正式启用之后，国家不惜代价，对丹江库区的水质进行了严格保护，关停了沿岸所有高耗能、高污染企业，严禁任何生畜养殖和使用化肥农药，修复沿岸湿地，建立全链条防护体系，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以上标准，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送”。

由此，整个库区干净整洁，美景如画。我们乘游船在库中游览，水面碧波万顷，湖水湛蓝如宝石，倒映着两岸青山与流云，似披轻纱的仙境，令我们留连忘返。

那天中午吃的丹江鱼，就是从水库中捕捞上来的，十分鲜嫩，口留余香，确有“终生不忘丹江鱼”之感。

“探察”黄河引渠

南水北调是历史上的伟大工程，创造了许多技术奇迹，其中“横穿黄河”就是奇迹之一。

在之前我从有关介绍中得知，南水北调的渠道，在横跨黄河时，不是从河面上建渠道通过，而是从河底建隧洞穿过，可见工程量之大，技术难度之高。

然而，这一奇迹又引起了我这个“不务正业”者的好奇和兴趣。

有一年我陪夫人回郑州探亲期间，时任河南武警一支队政委、我的郑大同学都洪谦，专门安排他的“坐驾”，跟我去探察南水北调“横穿黄河”的施工地。

当时工程已接近尾声，基本轮廓清晰可见。

穿黄隧洞起点位于黄河南岸郑州荥阳市王村镇孤柏渡，终点在黄河北岸焦作温县南张羌镇。线路总长19.3公里，主要由南岸明渠、穿黄隧洞、北岸明渠组成。隧洞为双洞平行布置，内经7.9米，最大埋深35米。

站在施工现场，更为这一伟大工程而震撼。

观赏引丹渠

前面介绍到，南水北调的渠道由原先从我们家堂屋房后面，后来北移至几公里的地方，而西边则经过习氏祖籍地——习营村。为此我每次回家乡路过习营村时，都会停留下来，参观一下习氏祠堂。

习营村是当地知名的大村庄，有500余户、1500多口人，以习姓为主。习氏祠堂有一定规模，祠堂内有大量文字介绍和实物展示，似博物馆，系统展现了家族迁徙发展史。

每次参观完以后，又会在经过村旁的南水北调渠道堤岸上漫步观赏一番。

南水北调渠道以明渠方式修建，高于地面5米，渠体内宽约15米，堤岸两边用铁丝网护栏。渠水清澈舒缓，蜿蜒伸向远方，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有一次，我在游览观赏时，突然想到了一句“饮水思源”的成语。这是因为，近些年我和夫人在北京儿子那里住的时间多一些。我知道原来北京的水质偏硬，烧水壶容易结垢，时常需要清理。而近几年烧水，水壶很少结垢了。为此我曾纳闷：现在北京的水质变好了？直到后来咨询水务部门，他们回答说，现在北京市区供水，基本是南水北调的水源。由此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几千里之外，喝的仍然是家乡水啊。

当想到这里时，我眼前的渠水似有了不同的含义——它流淌着我儿时的记忆，它承载着我对家乡的眷念，它更是我生命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