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我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手里那套老房还能不能翻身?
上个月一位读者把挂牌记录发给我,同一套62平方米的两居,2021年有人出价98万元,他没松口,今年挂到65万元,看房的人来过三拨,全是只问不还价。我回他:这套房现在要解决的是能不能卖,涨跌已经排在后面。11月我把能找到的城市更新文件重读了一遍,2021年那份防止大拆大建的通知里,"留改拆并举"就已经写进去了,今年5月国务院印发的《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把它固化成量化指标,各地按这份规划排的年度项目正在陆续公布。
我的判断是,"留改拆并举"等于给全国存量老房做了一次资产分级:留是多数,改是主流,拆是少数。过去二十年支撑老房价格的那块隐形溢价,也就是"等拆迁",被这次定调抽掉了大半;补上来的,是三张通行证,安全鉴定等级、风貌身份、产权共识度。三张齐全的房子还有故事可讲,缺一张的要排队,三张全缺的会留在原地,价格向租金折现靠拢。
老房今后是按"处置权"定价的,房龄不再是筹码。房价由两段构成,一段是住进去能省下的租金,一段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处置收益。棚改那些年,第二段被放得极大,一套四十年房龄的破楼,因为"总有一天要拆",单价能顶到周边次新房上面去。现在第二段被按住了,第一段又因为老楼的管线、电梯、车位、物业不断打折,两头一挤,账面数字只能往下走。
但拆除的约束写得很硬,2021年那份防止大拆大建的通知定了四条线:城市更新单元内拆除建筑面积不超过现状总建筑面积的20%,拆建比不大于2,居民就地就近安置率不低于50%,城市住房租金年度涨幅不超过5%。四条线今年没放宽,反而在"十五五"规划里固化成量化指标。拆除面积两成的上限,等于宣告一个更新单元里八成以上的建筑必须保留,这是算术,不是态度。
供给端的收缩更能说明问题,棚改高峰那几年,全国一年开工600万套上下,现在年均改造危旧房10万套左右,"十五五"五年合计50万套,比"十四五"的25万套翻了一倍,可跟2000年底前建成的22万个老旧小区、近3900万户居民比一比,这个量级只够覆盖最危险的那一小块。拆除指标成了稀缺资源,分配顺序就不会按房龄排。我在几个城市的更新评审会上听过同一句话:先保D级危房,再保公共利益红线内的房子,剩下的统一进改造序列。
D级是什么概念,承重结构失效、有坍塌风险、加固已经算不过账,这类房子必须拆,也必须快拆。C级危房的处理方式是加固、改建或者原址重建,不直接进拆除名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预制板楼,鉴定下来加固不划算,才可能被划进重建。地铁、学校、医院这些公共项目的红线一旦划定,范围内的房子依法征收,补偿方案相对透明,跟商业开发不是一套算法。决定一套老房能不能拆的,是鉴定报告和规划红线,跟楼龄、跟邻居传的消息都无关。
改造这一端的天花板压在钱和共识上,2019年以来全国累计新开工改造老旧小区25.88万个,惠及4434万户、约1.1亿人,"十四五"期间加装电梯12.9万部。成绩不小,剩下的账更硬。2000年底前建成的老旧小区有22万个,"十五五"五年计划改造11.5万个,摊到每年两万多个,按这个速度排下去,相当一批小区要等到再下一个五年。加装一部电梯,不少城市补贴25万到30万元,居民还要按楼层分摊,一二楼的意见最难统一。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给的门槛是双三分之二参与表决、双四分之三同意,法律上不需要全体一致,现实里只要有一户把施工挡在单元门口,事情就得拖上一年半载。
全国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结余超过1万亿元,上海、北京、杭州都过百亿元,可累计使用只占归集额的一成上下,成都约4%,深圳约5%。1998年房改之前建成的房子,很多没缴过这笔钱,而这些楼最需要修。房屋体检、房屋养老金、房屋保险三项制度2024年起在上海等22个城市试点,个人账户就是维修资金,公共账户由政府来建,方向没错,覆盖到全国、覆盖到那些没缴过钱的老楼,还得等。
改造确实有回报,只是回报分给了排上队的人。贝壳研究院的样本显示,完成深度改造的老旧小区,二手房价格普遍比同片区未改造小区高出8%到12%。这8%到12%就是排队资格的价格。机构测算"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市场总容量在15万亿到20万亿元,钱不少,流向很挑,优先去能算得过账、能形成运营现金流的地方。
三类房子会最先感到冷,冷法还不一样。第一类是挂着保护身份的老房,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建筑、风貌协调区里的住宅。全国有146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1300余片历史文化街区、7.2万处历史建筑,"十五五"期间计划修缮300片街区、1.5万处历史建筑,覆盖率摆在那里。这类房子不能拆,外立面、高度、结构全受管制,加装电梯要过风貌审查,成套化改造要一处一议,修缮费用业主自己扛大头。住在里面的人改善无望,想卖又卖不上价,买家一算没有电梯、没有车位、还不能翻建,出价自然往低了压。
第二类是结构上半旧不危的老楼,砖混、预制板、筒子楼,鉴定够不上D级,加固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类房子卡在中间,拿不到拆除指标,改造只能修修补补,想走原址原拆原建这条路,钱得分成三份。易居研究院统计过22个试点项目,平均资金结构是政府出43%、居民自筹35%、社会资本22%,上海的公房项目政府承担99%,广州有居民全额自筹的案例。让一栋楼里几十户人家凑出三成重建款,做过基层工作的人心里都清楚。
第三类是产权碎掉的老房,单位公房、房改房、多户共有、产权单位早已注销。改造要表决,拆除要签约率,多数城市把签约率定在90%以上,有的要到95%。一栋楼里只要有一批长期空置、联系不上、或者干脆不肯签的业主,整个项目就停在原地。这类房子在2000年前建成的小区里占比不低,当年以公房和房改房为主,普遍没有物业,也没有业委会,连个牵头的组织都难找。加装电梯的官司打到法院,争的常常不是那几万块分摊款,争的是谁有资格替整栋楼做决定。
这三类房子背后是同一条约束:城市更新的钱,过去靠增量覆盖,拆掉矮楼盖高楼,多出来的面积卖出去,成本就回来了;拆建比不大于2这条线一划,通道被堵掉大半。新的钱要靠运营,靠租金、靠业态、靠社区服务,这几样是三类房子最薄的地方。财政的钱有明确用途,优先保安全底线,保危房、保管网、保消防,能拿来改善的部分很有限。资源按安全等级分配,不按房龄分配,这个顺序短期内不会改。
如果你手上正好有这类房子,我建议先做三件事。第一,核查楼栋房屋安全鉴定结果,确认安全等级为 C 级或 D 级,相关鉴定报告可在街道办事处或住建主管部门调取备案资料。第二,核实物业是否纳入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建筑保护范围,或是处在重大基础设施管控红线内,相关信息可查阅官方公示文件。第三,了解本单元居民表决同意率,加装电梯、成套改造、原拆原建等更新方案,均需要满足对应的表决门槛。完成以上三项核查,基本可以判断该物业属于优质资产,还是潜在风险包袱。
留改拆并举这四个字,"留"排在第一位的意思是,绝大多数老房这辈子不会再有一次推倒重来的机会,它们要在原地慢慢老下去,靠修缮、靠补配套、靠社区运营续命。这个结局对城市是好事,对住在里面的人是漫长的考验,对把老房当投资品的人是结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