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这段历史里，投降过的人太多，数不过来。
降了之后家人什么下场，大致有个定数，轻的下狱，重的砍头。就连关羽那样降得体面的，后路也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再打回来的。
有没有人降了敌国，旧主事后不恨他，反倒当众说，是我对不起他？
答案是有的，在《三国志》里就记录了这一回。说这话的人是刘备。当时执法官已经上书，要拿降将的家属问罪，刘备拦下了，就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他，他没对不起我。
当着所有人把打败仗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替一个降将开脱，这种事别说三国，放在哪朝哪代都少见。能让刘备说出这种话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 早就看透了的那个人黄权是巴西阆中人，早年在刘璋手下做主簿。建安十六年，刘璋听了别驾张松的主意，要请刘备入蜀，替他打汉中的张鲁，黄权站出来反对。
他那番话讲的是个死结：「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
意思很简单，刘备带着兵来了，拿他当部下使唤，他不肯；拿他当贵客供着，一个益州搁不下两个主人。他往下把话挑得更明，客人要是坐稳了，主人就悬了。
当时张松、法正早就暗中和刘备来往，替他铺好了入蜀的路。黄权看不透刘备吗？他比谁都看得透。可看透了，他还是替刘璋把这番话说出口。这不是不识时务，这是他认准一个主公，就要把不中听的话讲到底。
这种话刘璋不是头一回听。从事王累劝得更狠，把自己倒吊在州门上进谏，刘璋一概不听。黄权也一样，还被他嫌在跟前碍事，调出成都，去广汉当县长。
后来刘备果然反过头来取益州，别的郡县一路望风而降，黄权却关起城门死守，一直等到刘璋本人降了，他才肯放下武器。
刘备没怪他，让他代理偏将军。这种守到最后一刻的降将，新主公反而高看一眼。
| 汉中的首功汉中的事，黄权比别人早看见好几年。曹操打下汉中那年，张鲁逃进巴中，黄权跟刘备讲，汉中一丢，三巴就抬不起头，这跟拿刀割蜀地的大腿胳膊没两样。
刘备就让他当护军，带着诸将去迎张鲁。去晚了一步，张鲁已经折回南郑，降了曹操。
可再往后几年，攻破杜濩、朴胡，杀掉夏侯渊，拿下汉中，「皆权本谋也」，全是黄权当初的谋划。定军山那一战，人人记得黄忠老将军一刀劈了夏侯渊，这一刀背后的全盘方略，陈寿把首功记在了黄权头上。
演义里诸葛亮一出山就包打一切，好像刘备离了他不会打仗。可正史里取汉中那几年，诸葛亮留在成都，管的是钱粮和内政；跟着刘备在前线出主意的，先是庞统，庞统死后是法正，黄权也一直在军前。黄忠那桩军功，背后有他一份。
| 又一句没人听的话
刘备称帝那年，头一件大事就是起兵伐吴，给关羽报仇。
黄权又站出来了。他这次说：「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吴人能打，咱们的水军顺江下去，往前容易，往后撤难。他请求自己带先头部队去试探虚实，让刘备坐镇后方。
刘备不听。不听也就罢了，还把他往远处支，封他做镇北将军，督江北的人马防备魏国，刘备自己待在江南。
黄权这套方案，处处替刘备留后手。他守在后方，前面就算败，败不到他头上；军队退，也有条退路。后来夷陵输得那么干净，恰恰因为刘备自己扎在前头，让人一把火烧了，连退都退不下来。
劝主公的真话，黄权讲了两回。刘璋不听，丢了益州；刘备不听，连黄权这个人也一块儿丢了。
| 路是怎么断的章武二年闰六月，陆逊一把火烧了连营，刘备江南的大军一夜崩掉，仓皇往西撤。
黄权这时候在江北，带着一支人马盯防魏国，位置比主力更靠北。陆逊得胜后，水军沿江西上，封死了夷陵峡口，那是蜀军西归的唯一通道。刘备撤得早，赶在封口前奔回了白帝城；黄权得到消息时，峡口已经过不去，这支人马让人家堵在了吴军和魏军中间。
往前降吴？吴是这场仗的仇家。回蜀？路在吴军刀下。剩下只有一个方向，往北，降魏。
《三国志》讲这一段，只有七个字：「道隔绝，权不得还。」一个人的后半生，就这么让别人替他定了。
消息传回成都，执法官按律令上书，要收捕黄权的妻子家人。
刘备不准。他说：「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是我对不起黄权，黄权没对不起我。家里人待遇照旧，一分一毫都不动。
刘备对不起黄权的地方，就是不听劝，还把人支到了一条绝路上。
| 在魏国的那些年曹丕接见黄权，开口就问：你弃逆归顺，是想效仿陈平、韩信吗？
黄权的回答半点不讨喜：我受刘备厚恩，降吴不行，回蜀没路，这才来归命。败军之将，免死已经算走运，哪敢攀扯古人。
降都降了，张口还是刘备厚恩，这话在新主子跟前说是犯忌讳的。曹丕没恼，反而赏识他，拜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出门让他跟自己同乘一辆车。
后来蜀地来的降人讲，刘备把他全家杀了。黄权不信，不发丧。再后来得到确报，果然是假话。他连这种时候都比别人更相信刘备。
章武三年四月，刘备死在白帝城。消息到了洛阳，魏国群臣一窝蜂去向曹丕道贺，庆贺蜀国丢了主心骨。陈寿记下这一幕，只用了八个字：「魏群臣咸贺，而权独否。」
这比殉节难多了。死，眼睛一闭就完了；活着，又不把旧主当成自己换官做的梯子，要熬一年又一年。
司马懿给诸葛亮写过一封信，信里专门提起他：「黄公衡，快士也，每坐起叹述足下，不去口实。」说黄权是个痛快人，动不动就谈起你诸葛孔明，嘴上没停过。
人都在魏国做官了，提起蜀地那位，还是这个口气。
| 儿子黄权降魏那年，儿子黄崇留在蜀地，后来官至尚书郎。
四十一年后，景耀六年，邓艾打进了蜀地。黄崇跟着卫将军诸葛瞻领兵拒敌，大军到涪县，诸葛瞻盘桓着不敢往前。
黄崇一再劝他，火速进兵，把险要山口占住，别让魏军进到平原上。诸葛瞻犹豫不决，一条都不采纳，黄崇劝到最后，眼泪都下来了。
这场景他父亲经历过。黄权当年把东吴的虚实、退兵的难处都摆在刘备跟前，刘备不听。四十一年后，黄崇把同样的话讲给诸葛瞻，还是没人听。
邓艾长驱直入，诸葛瞻退到绵竹决战。绵竹阵前，黄崇激励士兵，抱定必死的心思，最后战死在乱军里。

黄权往北走了之后，又活了十八年，做到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正始元年去世，谥号景侯。
黄崇在绵竹，面前也不是没有活路。那阵子蜀地降的人多了，他跟着降，没人会特别怪他。
他没降。
一家两代人，当父亲的在绝路上往北走，当儿子的在绝路上冲上去。两道题，两个答法，我不敢说谁高谁低。黄权在魏国那些年，没讲过蜀汉一句坏话；黄崇这个儿子，是听着父亲这种名声长大的。
绵竹城下，他没给他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