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以来，民主党一直在寻找答案：为什么在经历了国会骚乱、刑事起诉、持续争议以及四年的政治动荡之后，美国选民最终还是把唐纳德·特朗普送回了白宫？

围绕这个问题，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原本计划推出一份针对2024败选的“解剖报告（autopsy）”，系统分析民主党究竟输在了哪里。这份报告最初原定于去年春天公布。后来，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肯·马丁在夏季会议上向成员承诺三周后发布。随后时间又推迟到10月，接着又再推迟到11月选举之后。最后，马丁突然表示不再发布，理由只是他不想继续回头看。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肯·马丁

这一决定迅速在民主党内部引发巨大争议。许多人怀疑，党内高层是在故意掩盖问题。有人认为民主党是在保护哈里斯，为她未来可能再次竞选总统保留空间；也有人怀疑，奥巴马时代留下的民主党建制派顾问圈正在彼此包庇；还有人猜测，党内不愿公开高价政治顾问如何消耗了巨额竞选资金。甚至有人开始怀疑：所谓的“解剖报告”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上周中，CNN率先披露了这份报告的内容。而在党内压力不断扩大之后，马丁终于改变立场，决定公开这份长达192页、但明显尚未完成的内部文件。

根据公布的内容，这份报告并不是一份成熟、完整、严谨的党内战略复盘。它缺少关键章节，包括结论部分，还存在事实错误，一些图表和分析方法也存在明显问题。

报告甚至缺乏完整的原始资料、采访记录和支撑数据。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不得不在文件中加入免责声明，强调该报告仅代表作者，民主党顾问保罗·里维拉的观点，不代表委员会立场；还称由于未获得大量说法背后的原始资料和访谈记录，委员会无法独立核实其中结论。

也就是说，民主党自己都没办法对自己公布的报告负责。这份原本应当帮助民主党总结失败的报告，最终本身却成为民主党混乱、迟疑和失能的象征。

以下是这份报告所展现的内容。

首先，报告对民主党的整体处境做出了悲观的判断。报告承认，近年来包括2024年在内的许多选举，其实胜负差距都不算特别大，因此部分民主党人倾向于认为，党内只需要做一些边缘调整，而不需要彻底改变路线。

但报告直接否定了这种想法。报告称：“这种本质上是否认主义的思维方式，阻碍了党寻求真正的问责，也阻碍了我们做出必要的改变，以兑现我们对美国人民的承诺。”

报告指出，自从奥巴马2008年大胜以来，民主党整体上一直在“停滞与倒退之间摇摆”。虽然民主党偶尔取得阶段性胜利，但整体趋势却是在持续流失支持者。报告认为，民主党之所以不断失去阵地，根源在于长期忽视地方组织建设，没有持续投资州级、县级以及基层党组织和地方候选人。

报告写道：“民主党候选人无法向选民展现力量、团结和领导力，而选民则逐渐远离了他们。”

甚至连民主党在2025年部分地方选举中的不错表现，报告也没有给予太多乐观评价。报告认为很多胜利其实“比民主党应该感到舒适的程度更加危险”。

报告还指出，民主党近年来很多胜利，实际上并非因为自身路线受到欢迎，而只是因为共和党推出了争议过大的候选人。换句话说，民主党的很多胜利，本质上是“反共和党投票”，而不是“支持民主党投票”。

在所有问题之中，最敏感、也最尖锐的部分，无疑是关于拜登与哈里斯的分析。

报告认为，拜登政府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为卡玛拉·哈里斯接班做好准备。由于拜登直到选举前三个半月才退出竞选，哈里斯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接过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位置的。但报告指出，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民主党高层此前几乎从未认真经营过哈里斯的政治形象。

报告举了一个极具象征性的例子：早在2022年中期选举之前，白宫就曾专门要求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研究“第一夫人吉尔·拜登如何最有效帮助拜登提升政治形象”，却从未为哈里斯进行类似研究。

而与此同时，哈里斯长期负责移民等高度敏感议题，却没有得到系统性的政治包装与形象维护。右翼媒体成功将她塑造成“边境沙皇”，但哈里斯的任务实际上是处理来自中美洲国家的移民问题的根源。对此，民主党内部却始终没有建立有效反击。

报告称，这种忽视最终导致一个极其荒谬的局面：当哈里斯真正接班时，竞选团队居然发现，民主党内部甚至没有完整的关于哈里斯自身形象的数据研究。

换句话说，民主党在最后时刻才突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美国选民推销哈里斯。

报告也认为，问题并不仅仅出在哈里斯身上。民主党整体上都未能成功重新定义特朗普，显然责任并不只在一方。

民主党内部长期有一种判断：特朗普的负面形象已经固化，选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因此无需再投入大量资源去强调他的危险性。

报告认为，这是一次灾难性的误判。“特朗普的负面形象已经固化”这种说法，在报告看来完全脱离现实。因为特朗普重新执政不到一年，支持率就再次明显下滑，这说明美国选民并非不会重新改变对特朗普的看法。

民主党从未真正用足够强硬、持续、系统的方式重新向公众讲述“为什么特朗普不应该重新执政”。相比之下，特朗普阵营却始终保持着极其猛烈的信息攻势。

哈里斯及其竞选团队过于想当然

在针对哈里斯竞选团队的更具体批评中，报告也毫不留情。大部分内容都指向一种问题：假设太多、把事情视为理所当然。

团队默认，只要在城市和高学历郊区选民中取得足够优势，就能够弥补农村地区的全面落后。因此，哈里斯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农村美国”。但现实证明，这种策略在摇摆州最终变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缺口。

报告还认为，哈里斯团队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哈里斯是谁”的清晰政治形象。除了“不是特朗普”以及“检察官vs罪犯”这样的口号之外，民主党始终没能向选民解释，哈里斯究竟代表什么。

报告特别提到那条来自特朗普竞选团队，被广泛传播的反跨性别广告——“卡玛拉支持他们/她们(they/them)，特朗普支持你（you)”。

报告认为，该广告对哈里斯伤害巨大。报告称，民主党竞选团队内部所有民调专家都承认，这条广告“极其有效”。而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哈里斯本人并没有改变相关立场，因此团队根本无法设计真正有效的回应策略。

最终，民主党只能选择继续攻击特朗普，而不是回应广告本身。

报告表示，至少相比拜登，哈里斯对其他民主党候选人的帮助更大。

拜登一直坚持认为，自己原本仍有可能赢得2024年大选。但在对更换候选人决定的少见评价中，这份报告认为，用哈里斯替代拜登至少帮助了其他民主党候选人。

报告称：“卡玛拉·哈里斯出现在选票上，实际上帮助下级民主党候选人维持了部分基础支持，如果拜登继续留在选票上，下级民主党候选人可能会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

与此同时，这份报告还不断批评民主党过度依赖“身份政治”。

“身份政治”几乎成为报告中被反复批判的关键词。报告认为，民主党越来越沉迷于围绕种族、性别、文化议题展开政治表达，却忽视了普通美国选民最直接的焦虑——物价、住房、收入、就业与生活成本。

报告特别表扬了几位在2024年表现相对成功的民主党政治人物，例如北卡罗莱纳州的乔什·斯坦、亚利桑那州的鲁本·加列戈、内华达州的杰基·罗森以及密歇根州的艾丽莎·斯洛特金。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像全国民主党那样高度强调意识形态与身份议题，而是更多围绕中产阶级经济焦虑展开竞选。报告认为，他们之所以能够保住支持率，是因为他们更懂得如何与普通工薪阶层、农村选民以及拉丁裔选民沟通。

尤其是在男性选民问题上，报告甚至明确警告民主党：“不要再默认身份政治天然能够锁住少数族裔男性。”

报告对于共和党的政治能力却给予了更高评价。报告认为共和党比民主党更懂得现代政治的运作方式：“很多时候，民主党是在努力赢得辩论，而共和党是在努力赢得选举。”

报告认为，共和党最大的优势之一，是始终保持“全天候作战”状态。他们会长期、持续、反复地向公众灌输政治信息，而民主党则往往只在选举临近时才开始真正动员。

右翼媒体与保守派组织会不断放大民主党内部最具争议性的声音，并把这些声音塑造成整个民主党的形象。而民主党却很少进行同样强度的长期反击。如果共和党每天都在定义民主党，而民主党只在竞选季才试图重新介绍自己，那么民主党自然处于被动。

甚至在报告结尾，作者还得出了一个对民主党而言极其刺耳的结论：共和党从奥巴马2008年胜利中学到的东西，甚至比民主党自己学到的还更多。

报告总结道：“共和党在2024年大选中获胜，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们比民主党人更能从奥巴马总统的胜利中吸取经验教训。共和党的竞选活动以数据为驱动，借助社交媒体的力量，并得到各级支持者的鼎力支持。”

真正令许多民主党人失望的，也许恰恰是这份报告几乎没有提出真正明确的解决方案。整份文件花了大量篇幅分析问题，却很少说明究竟应该如何改变。报告不断强调民主党需要“长期经营”“全年在线”“更早投入资源”“重新连接中产阶级”，但这些更多只是方向性口号，而不是具体改革路线。

不过，一个相当明确的建议是，民主党人需要更持续地、更早地投入资源进行竞选活动。调查报告指出，在最受瞩目的竞选中，民主党人筹款额一直高于共和党人，他们不应该把这些钱留到竞选结束才用。

更尴尬的是，报告本身还充满各种错误。它错误引用选举数据，拼错多位政治人物姓名，甚至前后对于部分候选人的评价互相矛盾。这种混乱进一步削弱了外界对报告专业性的信任。

而最耐人寻味的，或许还是报告刻意回避的一些问题。它几乎没有讨论拜登是否本就不应该再次参选，也没有真正分析加沙战争如何撕裂民主党内部，更没有触及哈里斯在没有真正党内初选竞争情况下直接接班的问题。对于许多人认为哈里斯拒绝参加乔·罗根播客是重大失误，报告同样保持沉默。

报告最后揭露的一件事，或许比所有分析都更加刺耳。民主党其实早在2022年中期选举之后，就已经做过一次内部复盘。当时，民主党内部曾总结出七项问题与五项改革建议。

然而，报告坦承：“遗憾的是，这些建议没有一项按计划实施，甚至根本没有实施。”民主党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是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而是即便知道问题，他们也始终无法真正改变。

DNC主席马丁向CNN表示，这份报告远未达到可以向公众发布的程度，而且由于缺乏完整的原始资料，如果想重新制作，几乎等同于从头开始。他说，自己原本不希望发布这样一份文件，也不希望因此制造干扰，但他现在认为，不发布本身反而制造了更大的干扰。

马丁一开始拒绝公开的理由，从管理角度看，未必完全没有道理。问题在于，如果报告质量如此糟糕，那么更应该追问：为什么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给搞砸了？

马丁将这项任务交给民主党顾问保罗·里维拉。里维拉与马丁关系密切，同时没有参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或哈里斯竞选团队，因此马丁似乎认为他可以保持独立。

但独立并不等于胜任。根据CNN披露，里维拉自2004年约翰·克里竞选以来，没有再参与过总统竞选。他以兼职志愿者身份负责这项工作，同时还要兼顾其他客户。他有时只能在早上9点前、晚上7点后或周末安排采访。更严重的是，他直到项目已经进行数月后，才开始联系拜登和哈里斯竞选团队的关键人员。

拜登、哈里斯、蒂姆·沃尔兹本人没有接受采访；拜登阵营多位重要顾问没有接受采访；哈里斯阵营多位核心决策者也没有接受采访。许多人甚至从未收到采访邀请。

这导致报告从一开始就面临合法性危机。它不是在充分调查基础上形成结论，而更像是在有限材料和既定判断之上搭建分析框架。多名州党主席甚至认为，自己被采访只是为了验证马丁和里维拉早已形成的观点。

这种复盘方式本身就会引发怀疑：它究竟是在寻找真相，还是在寻找能够支持某种路线的证据？

这场“解剖报告”风波最终演变为马丁个人领导力危机。多位民主党资深操盘手认为，他处理报告的方式证明自己尚未准备好领导民主党。

从内容看，报告批评民主党反应迟缓、缺乏清晰战略、没有及时定义对手、没有持续组织、没有充分面对现实。从过程看，这份报告的产生和处理方式，恰恰也体现了这些问题：启动迟缓、流程混乱、沟通失败、结论不完整、关键人物缺席、领导层试图控制信息却反而扩大危机。

也就是说，这份“解剖报告”不只是关于2024年失败的分析，它本身就成为2024年失败逻辑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