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霖(这篇小说做了版权保护)
石城富户阔气到什么程度,不用看其房子铺子和大车马夫,瞧瞧这家有没有尝毒仆就清楚了。一般富户不是雇不起尝毒仆人,便是没到那份排场,心里有打算也不敢掏钱雇佣进宅,怕被街人讥笑。
雇佣尝毒仆防备下毒,咋就遭人嘲笑了?还真是。刚富的一代,盖房子置地吃喝纳妾都不会遭人白眼,唯有雇佣尝毒仆,让街人戳脊梁骨。这是为何?细究起来也掰扯不清,街人的心思很难猜透,街巷里似乎有个约定俗成的老尺子,人们以为富一代是土疙瘩,富二代乃土财主,富三代才拍掉一身土,里外皆实富。
街人心思那才怪呢,怀抱老尺子死不放,认定啥理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街人便是城里闲人和乡间村头歇脚的汉子,茶馆里没事东拉西扯的茶客,他们觉得没过三代积成实富,若雇尝毒仆便可笑得狠,甚至愚蠢至极。但是三代积富的大户若没有尝毒仆,街人便会担心这户人家被歹人在后厨下毒,日夜为其老小提心吊胆,盼着这户人家早点雇一个忠厚的尝毒仆人守命。
尝毒仆比普通仆人贵,仅此而已,不过大户雇佣尝毒仆人比买一匹骡子马容易得多,这事不在价钱上而在群人口水里。刚刚富没几年的,雇个尝毒仆先下筷子尝毒,会被看作是顶一口铁锅走街路怕树叶掉下来砸脑袋,群人能活活笑死这户公母。
吕家三代为官,民国之后没续官,做了盐糖货商,在石城不算最富,但名声周正厚实。倒腾金银首饰发财的首富祝是贵不敢公开雇尝毒仆,暗地里找人下筷子尝毒偷偷摸摸,而吕秋贤却能大大方方雇佣了尝毒仆,群人不但不嘲讽吕老爷,反而觉得做这事大伙心里踏实。
群人不是官府也没资格设堂,可群人的嘀咕威力大得无法想象,大宅富户左右掂量,不敢惹恼群人,唯恐后果把持不住。吕秋贤没雇尝毒仆时,群人觉得他身边单薄不像官宦世家商贾大户,雇了杨二焦之后,出来进去群人看着吕秋贤舒服多了。就像石城首富祝是贵没纳妾,身边就一个发妻时,群人嘀嘀咕咕烦躁不安,觉着祝是贵不纳妾不是个事不正常,哪有富霸一方就发妻早晚陪伴的,况且发妻面相还有些丑陋。后来祝是贵腾出工夫来,一口气纳进宅两个妾,群人的心才算放稳在腔子里。
杨二焦不是石城人,据说他从江湖中来,有人说其是湖广那边的,也有一说是山东人。杨二焦一口江湖腔,群人难以分辨其来路,也就不便分析其人品性格,群人急得够呛,却也没法子。大概这就是吕秋贤的高妙之处,让尝毒仆人神秘莫测,少了许多麻烦。
尝毒仆不算稀罕物,那是在嘴头上说叨,真落地出现在眼前,石城除了杨二焦还能有几个会尝毒?全省也没见哪户敢明着雇佣尝毒仆,连省主席也不便公开说谁为他伸筷子尝毒。
吕家为官几代,又行商暴富,群人认为这家人是最有资格的官富嫡系,于是吕秋贤雇佣了尝毒仆,接着还要纳新妾,群人猜的大概不会错。群人觉得大户人家的举动与街巷里的想法一样,就是与自己一条心,于是群人就特满足,群人喝稀粥亦如吃了瘦肉粥!
杨二焦不用整日当差,他只在三顿饭时去上房尝毒,平时愿意去哪就去哪,悠闲自在得很。杨二焦溜达去了茶馆,茶客们对其先是陌生几天,混熟了便围过来问这问那的,问尝毒前用啥秘方汤水漱口,是不是啥毒也甭想溜过你舌头。
杨二焦面无表情,只说:“喝茶,喝茶,莫扯闲。”
旁人见尝毒仆没给脸,也便摇摇头,无趣地散了。杨二焦就一个人喝茶闲待着,不急不躁神秘莫测。
下等货色尝毒仆用肚子尝毒,伸出筷子尝几口饭菜,闷头等着毒药发作,若肚子不舒服上吐下泻或头昏脑胀甚至吐血,主家便不会下筷子了。但是下等尝毒仆的作用相当局限,假如歹人下的是慢毒,尝毒仆吃了眼前没事,主家跟着下筷子。若主家忌惮慢毒,等多久尝毒仆才能出现症状啊?左等右等饭菜都凉了,主家岂不是顿顿吃冷馊剩饭吗。
所以下等尝毒仆只算摆设,这等笨办法或能起到些震摄作用,偶尔尝毒不常用。
上等尝毒仆人有一条仙舌,不仅能尝毒还能尝真。杨二焦便是不可多得的上等尝毒仆,他在江湖练就出神舌头,能甄别各种取人性命的毒药,还能品出是不是香猪鲜鱼,野味是沉的还是在季,鲜菜洗得干不干净,燕窝鱼翅地道不地道。
吕家三顿饭讲究四平八稳十全十美,早饭四菜,中午八道菜,晚上十道菜。杨二焦尝毒没有规律,让企图下毒的歹人钻不得空子。杨二焦尝毒时肩膀搭上一条白手巾,手托一只空盘,用一双长筷子随便在哪道菜里夹几筷子放在托盘里,然后用另一双短筷子品尝。
人吃饭都瞪大了眼睛,生怕夹不到可口饭菜,而杨二焦尝毒闭着眼睛慢慢咀嚼,过一会儿咽下去或用手遮着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说:“主人吉祥,美味佳肴,年丰人寿,安泰享用。”
这是此餐没被下毒的意思。吕秋贤和一妻一妾听见便放心了,随后拿起筷子踏实吃饭,有时候是吕秋贤说,偶尔是太太说,杨师傅劳累了,上桌一起吃吧。
杨二焦总是朝外走着回道,不了,谢老爷太太恩典,外面吃着凉快。若是冬天,杨二焦就说外面吃着敞快。主家自顾吃饭,也不留他,但是每次这个俗礼儿不能缺。妾总不吱声,她没资格喊外人上桌,妾不待客这是规矩。
吕秋贤吃着酱肘子,笑笑说:“香啊,可吃两筷子就腻,不起劲儿,三人吃一桌不热闹,添个人就好些,热热闹闹吃起来。孩子们独吃一桌,自有热闹。要不过些日子安稳了,再纳一房小的给你们姐俩作伴,吃饭也有唠嗑的人了。”
太太吃呛了,咳嗽起来,喝口汤压咳,接着闷头吃饭不回应。妾与老爷对一下眼神,悄悄夹个鹌鹑蛋放老爷碗里,不敢多言。
杨二焦平时混在下人堆里,比管家还受待见,下人都小心翼翼喊他二爷。他不太爱与人唠闲嗑,但架子不大,听见旁人喊声二爷让开路,他就跟人家点点头,艳阳天时便笑一笑,阴天下雨不笑却也不凶。
后厨大师傅老邹自从得知尝毒仆进宅,整日惶恐不安,吃睡都不踏实。他害怕杨二焦作践厨子,自己本没下毒,杨二焦品着饭菜就说有毒,那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于是大厨老邹想方设法巴结杨二焦,这一宗被管家老邱看在眼里,得空儿对吕秋贤说:“老爷,尝毒仆防外送伙计下毒,防采买鱼肉水菜的跑腿下毒,也防厨子下毒,老邹不想下毒害老爷太太,他陪笑脸巴结杨二焦干啥?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常言道脚正不怕鞋歪,厨子老邹没坏心眼儿,他不该跟杨二焦低眉顺眼。”
吕秋贤闭目思量一下说:“你别说,可也是啊,有点不对头。老邱再看看吧,厨子老邹这人还算厚道,掌管大灶五六年了,没出过啥岔子。”
邱管家低声说:“老爷还不知道吧,大厨老邹天暖纳了妾,也没过彩礼,就算养个小姘头。在宅门当差做饭月饷不够养两个家,若仇家给其一些好处,或许就会动心下毒。”
吕秋贤摇头说:“下毒还不至于吧,老邹没这个胆量,再说他也不是那号人,再看看他如何周全吧。”
邱管家说完话出了上房,一门心思监视厨子老邱去了。
太太走出来说:“老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后厨事大,这一家人的命都在饭桌上,咱不能不防。”
吕秋贤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却不能在管家老邱面前露出心量小来。女人心小无妨,你出面叫厨子老邹收拾东西出宅走人,街上群人只会说老厨子做菜老味乏了,太太想换口味。”
太太做事麻利,第二天就打发后厨出宅门。
厨子老邹哭丧着脸,夹铺盖卷低头朝外走,穿着半新不旧的圆口布鞋,刚迈出宅门。大门咣当一声关严,比平时响八倍。
后厨大灶暂时由老妈子代管,四平八稳十全十美,改成一锅大炖菜。几天后,吕宅从山西雇来胡大厨,做菜有滋有味的就是总放老醋。
老邹离开吕宅半月后,跳了大流河,旁人呼喊着捞人,但没救上来。吕秋贤得知这事心里不太得劲儿,一个人窝在椅子里吸闷烟。
太太进屋说:“闷了好几锅烟,嗓子又要害咳了,快喝茶水压一压吧。”
吕秋贤放下烟袋,低头喝茶,倒呛得咳嗽不止。
太太给吕秋贤捶着背说:“看来厨子老邹是忠臣,我听说管家老邱看中了老邹独生闺女想纳为小妾,老邹不愿意,邱管家就借老爷手断了老邹往后的路。邹厨子或许偷着给主家下毒,被主人赶出宅门,这话传遍城内城外,往后哪家哪户还敢雇佣他下后厨。”
吕秋贤后悔不已,问太太这些都话是听谁说的,太太说听外跑外买齐老八说的。吕秋贤叫人喊来齐老八,问邱管家和大厨老邹的事。
齐老八瞧了太太一眼,歪着嘴说:“老爷,邱管家和邹大厨的事是俺蹲墙根下听见的,丁点不假,若有假俺认老爷罚。”
吕秋贤问:“你跑外一天人困马乏,回来不上铺歇着,干啥去蹲人家墙根呀?”
齐老八说:“不瞒老爷,俺打小不受待见,没人跟俺起伙玩闹一番。俺就一个人偷着蹲墙根,得了不少乐子,慢慢也就惯了,离不开这一口。那年天寒,困倦起来俺在墙根底下睡着了,受了邪风,落得眼斜嘴歪。”
齐老八用手捋一下歪嘴,似乎嘴歪不耽误说正话。
吕秋贤长叹,赏齐老八几个钱,喊人传话叫邱管家别在院子里忙活了,到账房对账去,若没差错卷铺盖走人。当晚,邱管家跟账房对完帐,缩脖子背铺盖走了。迈出门槛,大门同样“咣当”一声,关得山响。
两个月后,吕秋贤听人传话回来说,邱管家回到乡下老家就得了怪病,他不看郎中不开方抓药,整天望着棚顶念叨吕宅里的人,抑郁而终。
吕秋贤对太太说:“看来老邱也是忠臣,恐怕是外跑齐老八陷害邱管家。”
太太说:“老爷俺掂量过这事,还不能说齐老八歪嘴说了瞎话。邱管家只管内宅,不管外跑采买,他和齐老八无冤无仇,齐老八为啥要害他。”
吕秋贤觉着也是这个理儿,叫人去找齐老八过来领赏,下人说,齐老八外跑回来疲乏,偷偷喝酒解乏掉进大沟里,是死是活到现在还没找着人呢。外跑管事想找到人再禀报老爷齐老八喝酒误事,没想到老爷喊齐老八来上房,这事也便压不住了。
吕秋贤摇摇头,不再问齐老八的事情,他头疼欲裂,感觉宅门内好生奇怪,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吕老爷百思不得其解,寝食难安日渐消瘦,像中了某种慢毒。
太太对吕秋贤说:“老爷瘦多了,山西厨子是靠得住的,再说有尝毒仆尝毒,他也没胆子下毒。老爷若中慢毒,那是谁下的呢?恐怕宅中有内鬼,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吕秋贤全身发懒无力,支撑着抬起眼皮说:“怎么会中了慢毒呢?你和姨太太也在一桌吃,你们不是好好的吗,要是有人下慢毒,大伙都得中毒,不会单我一个人。”
太太说:“按说是这个理儿,可老爷每顿饭必吃酒,我和姨太太不吃酒,不动下酒菜。那两样老爷得意的菜,老爷总是用来下酒,差错或许就出在这里面。”
吕秋贤听了太太的话,忽然被惊醒了似的,抬手指着外院说:“莫不是那个尝毒仆杨二焦害我,尝毒变成下毒,他使的那双长筷子或许是空心,内藏慢毒。杨二焦夹一口菜,朝菜里投一次毒,旁人不容易发觉。”
太太说:“老爷真是智慧过人,听马把式老栗说,杨二焦本不是位贤士,在江湖上是一号狠角头,恐怕手段多的是。”
吕秋贤叫人喊来杨二焦,本想当面骂几句,见了面又骂不出口了,只是低头叹气道:“山西厨子是信得过的,往后不用人尝毒。”
杨二焦知道该离开石城了,说一句:“主家来日方长。”站起来拱手施礼辞别。
几天后吕秋贤得知,杨二焦离开吕宅进了帅府内务处,八成是为大人物下筷子尝毒。看来杨二焦也是忠臣,不是江湖骗子,可惜自己又看错了人。
宅内没有尝毒仆,太太派姨太太去厨房监督,以保万无一失。吕秋贤越来越憔悴,似乎还有人在不断地下慢毒。
太太说:“绕一大圈子,原来那个扬二焦和姨太太是旧相好,扬二焦进宅门做尝毒仆是假,来会老情人是真。这也是老栗说的,可惜晚了些。姨太太暗中恨老爷赶走杨二焦,躲在后厨接着给老爷饭菜下慢毒。”
吕秋贤气得大吼:“快来人啊,把姨太太剥光衣服赶出宅门,啥也不许带,永不得进宅。”
姨太太收拾一下,穿着单衣,抱起一只小包袱走了。几天后,姨太太在老荒宅上吊身亡。
吕秋贤得知,后悔不已放声痛哭。
太太过来劝,给老爷擦眼泪。
吕秋贤抹着眼泪说:“看来姨太太是忠臣啊,不然她不会上吊自尽,她人好,性子又刚烈,咱们错怪她了。”
太太坐下说:“姨太太走的时候,我叫人把她小包袱里的金银细软悄悄拿了出来。姨太太是丢了金银,急死的。”
吕秋贤满脸怨恨,望一眼太太说:“老栗被绺子土匪绑票生死不明,太太说的话皆死无对证。你还要说哪个人坏,我可在这听着呢!”
太太说:“我还不是为老爷好啊,为了永保吕家这份家业,老爷被人下慢毒若出了大事,我也跟老爷去吧。往后为妻吃一口,老爷跟着吃一口,我做尝毒仆给老爷尝毒,夫妻生死在一处。”
吕秋贤被太太感动了,望着祖上留下的老屋梁子说道:“正房太太做尝毒仆,感天动地!我吕家修了几代德行,才得了太太这般人品的内当家。”
吕秋贤握住太太的手,太太把手全交给了吕秋贤,太太的手很凉,吕老爷的手湿冷,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升不起丁点温暖。
太太轻轻将脸转过去,暗自得意,心说,这回看你老头子还敢惦记纳妾不!
吕秋贤放下太太的手,不停地说放心,放心了,不担心吃食被下毒,这回舒坦了。然后一仰壳,一蹬腿死了。
街巷过客嘀咕,怎么话说的呀,这人一放心倒不如从前担惊受怕了。另有过客说,人就是贱皮子啊,吃不好睡不宁时,得空儿还吃得香睡得香。吃不愁睡得暖,倒吃不下睡不着了,也不少见呀,吕老爷这是舒坦死的。是吗,太舒坦,也不妙,人就真是贱皮子,瞧瞧吕老爷还有啥不称心,不也蹬腿走了吗?
有人低声说道,谁说舒坦了,吕老爷有不称心的,便是没纳新妾。旁人接话道,纳妾就长寿?你听谁说的,那折腾起来,更要人命。
群人叨叨咕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唠疲乏也便散了。吕老爷的死,舒舒坦坦,也没人去报官,在街巷里倒成了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