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说计划生育改写了人口数字,可依我看,它最厉害的地方,是把多子多福这句老话,直接弄失灵了。
这话不是我随口说的。
是我姑前阵子打电话,跟我说起村里老周的事,我才真正想明白的。
老周今年七十八了。
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大个子,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上坡。
他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
那时候村里人没有不羡慕他的。
都夸他命好,福气厚。
多子多福嘛,在当年,这话没人不信。
老周自己也信。
为了这五个孩子,他没日没夜地干活。
盖了三间大瓦房,又给两个儿子娶上了媳妇。
那些年,他走路都带风。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白拼,到老了,五个孩子轮流伺候,饭都能给我端到手上。
当年听他这么说,谁都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老周的老伴前年走了。
剩他一个人,守着三间老瓦房。
五个孩子,没一个在身边。
大的在广东,二的在浙江,老三在县城跑运输。
两个女儿嫁得也不近,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
老周身体还硬朗的时候,自己煮饭,自己洗衣,日子也能凑合。
今年开春不行了。
他在院子里滑了一跤,胯骨摔坏了。
去医院打了钢钉,回家以后就下不了床。
五个孩子,在电话里商量谁来照顾的事。
老大先说,我在广东这边,流水线一天不能停,请假就扣全勤,实在走不开。
老二紧跟着说,哥不回去,我也不好一个人回去。
老三的话更直接,我那货车是贷款买的,一天不开就亏三百块。
两个女儿在电话里也说了难处,家里的房子和地都分给了兄弟,到了养老这一步,不能光指着我们出力。
老周躺在屋里,听着外头电话里的声音。
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是村委会出面,请了村里一个妇女来照看他。
每天做两顿饭,帮忙洗洗涮涮。
一个月两千块,五家平摊。
钱给了,人没来。
老周能下床那天,拄着拐,在村口坐了半晌。
他跟我姑说,以前讲多子多福,我五个孩子,福在哪儿呢。
我姑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吱声。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后来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在村里住了几天。
越听越觉得,老周不是个例。
村东头刘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老大在省城安了家,老二在苏州上班,老三去新疆包了地。
老刘头有天夜里犯心脏病,还是邻居听见动静,帮忙打的急救电话。
三个儿子在电话里商量了一晚上。
最后老大转了三千,老二转了两千,老三转了一千。
钱到了,人没到。
老刘头出院以后,跟邻居说,我养三个儿子,到头来,不如你一个外人。
邻居直摆手,说叔你别这么说。
可谁都听得出,老刘头心里头,凉了。
村西头的赵家,更让人唏嘘。
老赵两口子,为了生个儿子,年轻时候东躲西藏,吃了不少苦。
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当宝贝一样惯着。
儿子长大后去了市里,买房的首付,是老赵把老牛卖了凑的。
四个闺女嫁得不远,逢年过节都回来看望。
可老两口一生病,还是四个闺女轮流伺候。
儿子一年到头,电话都很少。
赵家老太太气头上说过一句话,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该生那个儿子。
这话传到儿子耳朵里,儿子也一肚子委屈。
他说,你们那套老理早过时了。
我一个月挣五千,房贷三千,孩子上学一千。
剩一千块钱,自己吃饭都不够。
我拿什么养你们?
老太太听了,只顾着抹眼泪。
你说儿子错了吗?
好像也不能全怪他。
你说老太太错了吗?
她年轻时候,信的就是那一套。
谁都没错,可日子偏偏过成这个样子。
我在村里转悠的那几天,听了一肚子这样的事。
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来。
多子多福这句话,不是一开始就骗人的。
它是有根的。
过去的人,一辈子拴在土地上。
一个村,就是一辈子的世界。
儿子再多,也不会跑出这个村。
娶了媳妇分了家,还是在跟前住着。
你老了病了,儿女抬脚就到。
那时候生五个,确实有五碗热饭端到炕头。
是时代把根拔了。
现在的年轻人,全往外头走。
往城里走,往沿海走。
孩子生十个,也是十个在外地讨生活的。
一年回来一趟,就算孝顺。
老人有个头疼脑热,孩子连信儿都不知道。
有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大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妈住院,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妹在电话里骂我,说你光知道在外头挣钱。
我从浙江赶回来,火车坐了十几个小时。
到家我妈都出院了。
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回去一个月,少挣五千。
我妈的药钱,一个月正好五千。
说完,他狠狠叹了口气。
他说,不是不孝顺,是孝顺不起。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还有一笔账,现在的年轻人算得比谁都清楚。
就是养孩子的成本。
过去生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大的带小的,小的穿大的旧衣裳。
没人说什么辅导班,更没人提学区房。
现在呢。
幼儿园一年就好几万。
补课费比学费还贵。
大了要买房,首付掏空爹妈一辈子攒下的钱。
娶媳妇彩礼一年比一年高。
我表哥,在县城跑货运,表嫂在超市理货。
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
表哥说,我哪敢老啊。
俩儿子以后都要买房娶媳妇。
我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他今年四十三,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年轻人自己也把账算明白了。
生那么多干嘛。
把自己累死,孩子也跟着遭罪。
不如生一个,好好养,把日子过顺。
上一辈人听了摇头,说你们太自私。
年轻人不认这个说法。
他们说,不是自私,是看清楚了。
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在深圳上班,三十了还没成家。
他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催。
有一次催急了,他在电话里给他妈算了一笔账。
他说,妈,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五。
租房四千,吃饭交通两千,剩下九千。
深圳的房子,首付两百万,月供两万五。
我要是结了婚,媳妇生孩子带娃,家里就少一份收入。
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五千。
你算算,我拿什么养?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电话挂了。
老一辈讲的是老理。
年轻一代算的是现实。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是时代变了,老理兜不住了。
现在村里头,空巢老人越来越多。
有些老人,孩子倒是愿意接他们去城里住。
可住了没几天,又回来了。
问他们为啥,说不习惯。
城里没人说话,出门不认路,整天关在屋里像坐牢。
还是自己那个老窝舒坦。
这事情就这么拧巴。
子女想尽孝,老人离不开老窝。
两头都难。
更让人感慨的是,连村里的老人,也慢慢想通了。
我姑说,你叔年轻时候,最信多子多福。
现在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过年都不一定回得来。
你叔自己改口了,说早知道生一个就够,省得操那些闲心。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石墩上乘凉,旁边几个老人在聊天。
一个说,孩子多有什么用,都在外头,一年见不了几面。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老刘家仨儿子,哪个管他?
旁边一个慢悠悠补了一句,什么养儿防老,都是哄人的。
到头来,还是靠自己最靠谱。
话糙理不糙。
我还在村里认识一位阿姨。
六十五了,只有一个闺女,在北京安了家。
有人问她,你就一个闺女,还跑那么远,老了怎么办?
她笑了笑,说,闺女过得好就行了。
我年年体检,顿顿吃饱,平时散散步。
有退休金,有医保,实在不行就去养老院。
她想得很开。
旁边有人撇嘴,说嘴上逞强罢了。
但我觉得,不管她是真想开了,还是被逼想开了。
至少她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路。
比死死攥着那句老话,强多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头看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慢慢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问他,大爷,怎么一个人去拿药,孩子呢。
他笑了笑,说,孩子在城里上班,远,这点小事,自己来就行。
他笑得挺自然。
可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发酸。
又想起老周。
我回老家那天,在村口碰见他。
他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
我问他还好吗。
他说,好,有人给做饭。
我又问,孩子们打电话没有。
他说,大的打过,二的在群里问了一声,老三说过阵子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
后来我姑告诉我,老周年前把遗嘱立了。
三间瓦房,老大一间,老二一间,老三一间。
存款五万块,两个女儿一人一万。
剩下的,办后事用。
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你说,老周这算是想开了,还是算是寒了心?
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他年轻时,一定不是这么打算的。
他年轻时一定想着,自己老了,儿孙绕膝,热热闹闹。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到立遗嘱分家这一步。
多子多福这四个字,在他这一代人心里,算是彻底碎了。
计划生育这几十年,最深刻的变化,其实不是人口数字。
是人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以前的人,活的就是家族延续。
老了要靠儿子,死了要有孙子摔盆。
现在呢。
年轻人不婚的不少,不生的一大堆。
老人们也不再一心指望儿女养自己了。
这是一种解脱。
也是一种失落。
解脱的是,年轻人不用再被那些老观念绑着活。
失落的是,老一代人拼了一辈子的念想,到头来,成了一句空话。
我姑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咱们这代人,是最后一批信多子多福的人了。
往后,没人会信了。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只觉得,老周那一代人,心里的落差,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他们是真心实意信过那句话的。
也是为此吃尽苦头的。
临了才发现,那句话,在这个时代,不灵了。
这不是哪个人的错。
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老人的错。
是时代的路,回不去了。
咱们这些还在往前走的人,能做的,就是把日子安排明白。
身体养好,手里攒点钱,心态放宽。
子女靠得住,是幸运。
靠不住,也别硬撑。
自己把晚年过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你身边有没有多子多福失灵的事,或者说,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安排自己的晚年?
这件事,值得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不妨把这篇留下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