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插图/散文】
养蜂人揭开蜂箱的一角，金色的蜜从巢脾上缓缓淌下来，像凝固的阳光。
他割下一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对着围观的孩子们说：“你们看，蜜蜂多么勤劳啊。”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是甜蜜的一刻——人有蜜吃，蜂有美名，两全其美。

问题是：夸它勤劳的，是偷吃它蜂蜜的人。
且慢，“偷”字用得公道吗？养蜂人大概要笑：我给蜂安了家，替它们挡风避雨，防蚁防虫，冬天还喂糖水——这哪里是偷，这是合作，是共生，是我出地盘、它出劳动的契约。
可是签约的是谁？蜜蜂不曾点头。它们筑巢，酿蜜，并非为了交租，只是照着亿万年写进血脉的本能去活。人类在巢外加了木箱，便有了收租的凭据；人类自称饲养，蜜蜂便成了佃户。
所谓契约，往往是不需要弱者签字的那一种。

更妙的是那句夸奖。
夸奖是有方向的。养蜂人夸蜜蜂勤劳，如同老板夸员工敬业，如同房东夸佃户本分。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账本：越勤劳的蜂群，产蜜越多；越被歌颂的品质，越方便继续索取。
于是我留意到语言的分工：
蜜蜂酿蜜，我们说它勤劳；
牛拉犁，我们说它任劳任怨；
驴推磨，我们说它忠诚老实；
狗看门，我们说它忠心耿耿。
你发现了吗？凡是被我们榨取的，我们都慷慨地赠予美德。勤劳、任劳、忠诚、老实——这一串闪光的词，串起来恰是一张索取的清单。 我们把对方的汗水命名为道德，自己的收获便显得心安理得。

反过来看看那些不被我们榨取的。
狼，谁也没从它身上得到什么，于是它成了“狡诈”；
狐狸，得不到它的皮毛，于是它成了“奸猾”；
老鼠，它要来分一口粮，于是“狡猾”二字咬得最狠。
世界大约是这样的：有用的，给美德；无用的，给恶名；有害的，给歼灭。 词典里每一个形容动物的词，背后都站着一个人类的用处。我们以为在描述它们，其实一直在描述自己——描述我们需要它们是什么。

然而回到那只蜜蜂。
它飞出去一趟，采上百朵花，回来的蜜不过几滴；它一生短促，劳动到死，从不会因为产蜜多而得到奖赏，也不会因为产蜜少而被扣发工资——它的奖惩只有一种：要不要被换掉蜂王，要不要整箱被弃。
它听不见那些夸奖。勤劳也好，奉献也好，这些词落在它身上，像雨落在玻璃上，滑下来，什么痕迹也不留。
真正听进这些话的，始终是我们自己。我们夸蜜蜂勤劳，好让吃蜜的嘴更坦然；我们歌颂奉献，好让索取的手更安稳。赞美常常不是给被赞美者的花环，而是给赞美者自己的通行证。

写下这些，并非要控诉养蜂人。他喂过糖水，挡过风雨，夜里还惦记着箱里的蜂群——人蜂之间，或许真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情。也并非要替蜜蜂喊冤，它没有冤可喊：不识字，不点头的生命，谈不上签约，也谈不上被欺。
只是想说：当我们赞美一个弱小者的美德时，不妨停一停，问一问——
这赞美，是它需要的，还是我需要的？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活在某种更高处的目光里。当那目光夸我们“勤劳”“安分”“吃苦耐劳”时，但愿它看着我们的眼神里，除了满意，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敬意。
而不是像看一箱蜜。

复眼里没有一个人类被丑化，也没有一个人类被美化。极简，安静，留白。可作全篇末图。
跋：偷吃了蜜蜂的蜂蜜，说蜜蜂勤劳。九个字里，甜是蜜的甜，理是人的理。而散文能做的，不过是在舔净嘴角之后，替那双听不见夸奖的小小翅膀，存一句公道——
“蜜我酿，名你收，两不相欠。
只盼你吃蜜时，记得我飞过的那百花；说‘勤劳’时，慢一点，敬一点，像说一个你不敢辜负的、远方的亲族。”
​作者：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