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老周两口子都七十多了，前阵子我在菜市场碰见他，手里拎着一把小青菜，塑料袋底还漏了水。
他说老伴这两天不肯跟他说话，问我是不是又惹她了，想半天才想起来，前晚吃饭时嫌她炒的菜咸，顺嘴说了句“你这手艺怎么越老越退步”。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挺没底气。我也不知道劝什么，咸菜是咸菜，可人老了，能让你嫌一辈子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第一句话，老周后来记住了：“有话就说，别让对方猜。”他老伴不高兴，过去就把碗重重搁进洗手池，水龙头开着，人坐沙发上不吭声。老周在屋里转几圈，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偏说没事，最后两个人都饿着肚子睡觉。
现在她会直接说：“你刚才那句话难听，我不爱听。”老周也会回一句：“行，我嘴欠。”不算多动听，但不用猜来猜去，少耗半宿。

第二句话是：“钱各自留一点，家里的账摊开说。”老周以前工资卡都交给老伴，买双鞋也要解释半天。去年他去药店买降压药，顺手拿了盒润喉糖，回来被问了两遍花多少钱，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后来他俩各留一点零花钱，水电、买菜、药费写在小本子上。老伴想买件薄外套，老周也不问是不是又乱花钱。人过七十，兜里能有几十块自己说了算，心里也松快点。
第三句话：“身体不舒服，别瞒着，也别拿对方撒气。”老周胸口闷了几天，起先只说是吃多了，还照常下楼买豆腐。老伴看他上台阶停了两次，没跟他争，拿上医保卡就叫车去医院。检查完没大事，他回来还嫌排队太久，她说：“你嫌去医院费劲，我陪你在家里硬扛就省事了？”

这话听着冲，倒也是真话。老伴膝盖疼时，老周会把菜篮子接过去，只是偶尔放错地方，她还得念他一句。互相照看不是忽然变得特别温柔，有时候就是把湿拖鞋拿到阳台晾一下。
第四句话：“别翻旧账，眼前这点事眼前说。”他们也吵，电视声音开太大，买菜忘了带零钱，谁先去倒垃圾，都能吵上几句。以前老周一急就说“你年轻时也怎样”，老伴马上把二十年前的事翻出来，最后连女儿小时候发烧谁守夜都能吵到。
现在她说他电视开大了，他就把遥控器拿低一点。偶尔还是要顶两句，算了，谁家没点这毛病。至少不把一顿晚饭吵成一场旧账会。

第五句话：“累了就开口，别硬撑着装能干。”老周老伴有回弯腰捡地上的袜子，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好一阵。老周没说她笨，也没说自己忙，把袜子捡起来丢进洗衣篮，之后还记得把门口那双容易绊人的拖鞋踢到墙边。
我也不是旁观得多明白的人。我妈腰疼还总说没事，我爸嘴上嫌她唠叨，夜里起来倒水时，却会把她那只保温杯也灌满。上了年纪，跟一个人住在一间屋里，许多话说出口不体面，不说又堵得慌。
昨晚我去老周家还饭盒，门没关严，听见他老伴喊：“灯是不是又忘了关？”老周在里屋应了一声，拖着拖鞋走出来，手指按下了门边的开关。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