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6日上午,河北泊头有一场拍卖会,到点了却没人进场。拍卖的是泊头火柴厂最后一批设备和存货。
竞拍的人到得不少,可都站在门外不进来。大家一番商议下,觉得汇集在拍卖会现场门外的竞拍人如此"团结的表现"对本次拍卖竞标有着提前串通的嫌疑,临近11时,第二次拍卖会宣告流拍。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头一场原定于8月5日进行,但是公告三日后,便被泊头市政府叫停。
原因是泊头火柴厂一些设备将被列入文物保护范围。记者跟着看门人进厂转了一圈,车床和车间都已经破败不堪。
看门人说:"因为火柴厂已经停产多年,工人们早就散伙了,厂里的野草从那时候起疯长起来,成了附近散养山羊的秘密'乐园'。"车间里还留着最后一批火柴的出厂合格证。又过了十来天,9月18日,河北泊头火柴有限公司的最后一批设备经过48轮激烈竞拍,被沧州一家企业通过网络拍卖的方式以246万元成功竞拍。
一座百年老厂最后的家当,就卖了两百多万元。老职工曹相路掰着指头算过,"火柴厂从建厂到现在是100年零4个月。"他从1976年到泊头火柴厂上班第一天起,就有了一份让当地人羡慕的职业,他全家前后共有8人在火柴厂工作。大伙儿本来盼着2012年热热闹闹办个百年大庆,结果百岁生日没过成,先等来了拍卖槌。
一、洋火堆里争来口气,亚洲榜上坐稳头名
泊头火柴厂最红火的时候是什么样?当了17年厂长的王维龙记得很清楚:1987年年产90万件 (平均日产约2500件),1992年建厂八十周年确定的生产目标为日产4500件,1994年日产已达5500件,从1996年往后,历史最高日产达7500件。
按盒算,从80年代末的日产300万盒狂增至90年代中期的日产700万盒,被称为"亚洲最大的火柴厂"。它拿过好几个行业第一,同行业规模第一、产量第一、创利税第一、总产值第一、上缴利税第一和全员劳动生产率第一。
市场北边到黑龙江,西北到新疆,南边到江苏,将外国的"洋火"赶出中国市场的同时,也使得中国成为了世界火柴出口大国。老员工到现在还常说:"那时的火柴厂养着大半个泊头。"
这话一点不夸张。"家家户户糊纸盒,男女老少糊纸盒,曾是泊头当地一景。"当地不少穷人家的孩子,就是靠家里糊纸盒养大的。在厂里干了27年的萧女士还记得,当时火柴盒分高档和低档两种,高档上面印着庆丰图、山水画,还有计划生育宣传画等。
荣誉也拿了不少。企业先后晋升为省级先进企业、国家二级企业、轻工部重点骨干企业,为全国500家最大化学工业之一。"泊头火柴"还获得过第五届亚洲及太平洋国际贸易博览会金奖。
名气也传到了国外,"1994年,一位南非客商来厂参观后,有意和泊火合作在南非建厂。"当时在南非50支装的火柴卖到0.9元/盒,瑞典自产200支装的火柴卖到9元/盒,而当时国内50支装的普通火柴仅卖5分钱一盒。这么大的厂子,当初却是被人从别处挤过来的。
它的前身是泊镇永华火柴有限公司,最早由河北沧县兴济盐商钱立亭等人发起,最初选址定的是距离天津较近的沧县兴济。可是天津火柴厂有李鸿章支持,在周围300华里以内享有15年的火柴生产销售专利权,永华火柴有限公司被迫南迁,最后选址定在了泊镇,也就是今天的泊头。
这一年是1912年,1912年进口火柴数量达最高峰,就在这一年,泊头火柴诞生。搬一次家,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厂子还受人排挤。
股东们找到了时任民国代总统的冯国璋,冯国璋派赵春溪带了一个连的兵力押送4万元现洋到泊镇,入股泊镇永华火柴股份有限公司。之后生产的火柴销路迅速好转,火柴厂起死回生。
之后又是战乱。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泊镇被日寇占领,火柴厂也被日本人接管。抗战胜利后,1948年该公司成为晋察冀边区乃至全国最早的公私合营企业之一,之后数十年迅速成长为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火柴生产厂家。
二、打火机抢走老主顾,燃气灶断了旧生计
一天产700万盒的好日子,没过多少年就到头了。1990年代中期起,由于打火机的兴起,该公司的经营遇到困难,由盛转衰。
打火机、电子打火器具严重冲击了火柴的销路。城里人家用上了燃气灶,一拧就着火;抽烟的人兜里揣个打火机,按一下就点上了。
以前处处要用火柴,现在用得越来越少。厂里也有人早早看到了危险。
在九十年代初,泊火最为辉煌、生产销售都最为旺盛的时候,时任厂长王维龙就已经意到火柴成为"夕阳产业",并开始考虑新产品转产。办法试了一个又一个,从承包经营、新产品转型、到尝试出口、引进外资,包括市场兼并、公司股改都做过。
去南非建厂的计划,也因为当时南非建厂的外交条件不成熟,又因对方市场出现诚信问题,出口计划告吹。1998年又搞了全员持股,董事长80万元,监事会主席和总经理30万元,向下干部以此递减类推,一般员工2000元,员工出资总额600万元,企业配股1000万元,注册资本1600万元。
股份制改了,但没能扭转局面。该公司改制不够彻底、冗员过多、负担十分沉重。
后来在2004~2006年,员工因为各种待遇及公司土地出卖问题不满,出现几次停工事件。计划经济留下的老规矩也一直压着它。
火柴价格放开后,厂子本来缓过了一口气,可省政府将放开的火柴视为计划调拨产品,以低价(政府收购价21.40元/件,市场价62~67元/件)收购,也就是说,泊头火柴厂又丧失了自主经营权。整个行业都在往下走。"内地火柴厂在上世纪80年代达到鼎盛期——火柴厂达130余家,年产量达3000多万件。"到了上世纪末,打火机、液化气渐渐走进日常生活,当初兴旺的火柴厂像多米诺骨牌般一家家倒闭。
泊头火柴厂也没能挺过去。2006年4月18日,泊头火柴厂在企业改革需要攻坚克难的关键时期,被要求由归属地管理,划归泊头市管理。
直到2010年4月,苦等开工的员工却意外地收到了企业破产的消息,紧接着又进入了破产清算的阶段。到这时,当年被称为"五朵金花"的泊头、开封、安阳、济宁、蚌埠五家火柴厂,已经全部退出了历史舞台。
三、拍卖槌敲响终场锣,非遗人守住老火种
2012年那批设备拍出去以后,善后的事又拖了很多年。据百科资料,2025年2月,公司资产完成拍卖,原厂址无遗迹留存。
一百多年的老厂,在原地已经找不到痕迹了。还好,有些东西保住了。
破产后,作为中国重要的工业遗产,该厂的部分设备被政府的文物保护部门移走并封存,加以保护。手艺也有人接着做。
田向农是泊头火柴厂工人子弟,从小耳濡目染,17岁进入泊头火柴厂工作。他在厂里负责刷磷。
就在泊头火柴厂宣告停产的当年,31岁的田向农召集30余人办起泊头市明光火柴厂。泊头火柴制作技艺历史久远,工序多达40道。
为了留住泊头火柴的传统技艺,田向农对设备进行了改进,沿用原有的工序和技艺。光做老式家用火柴肯定走不通,他就在火柴上加文化元素,脸谱火柴、山水火柴、画轴火柴等相继问世,让火柴融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
厂里还做壁炉专用火柴和珍藏工艺礼品火柴,年产各类火柴2万余箱,除供应国内市场外,产品远销美国、荷兰、尼日利亚等国家和地区。2009年,泊头火柴制作技艺被列入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田向农也成了这个项目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国外早就有火柴厂这样转型成功。
中国日用化工协会的一份报告提到,美国、日本、德国等国的火柴工业没有因打火机的出现而销声匿迹,绿色环保火柴、教堂和壁炉专用火柴、珍藏工艺火柴都在打开新的市场。泊头当地近年正规划火柴主题公园和火柴博物馆,希望將火柴文化打造成当地的旅游招牌。
泊头火柴厂1912年在"洋火"最多的时候起步,后来做成了亚洲最大的火柴厂,产品卖到全国,也让中国成了世界火柴出口大国。最后打火机和燃气灶改变了人们点火的方式,这座老厂没能跟上,关了门。有些泊头老人家的抽屉里,可能还放着几盒印着"泊头"的旧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