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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咒怨到红酒,我发现了同一件事

一个是超市冰柜,里头码着一排雪碧。二十年前我刚学着喝红酒,涩得龇牙咧嘴,还得端着杯子点头说不错,眼睛不敢往冰柜那边瞟,怕被人当成土包子。那会儿网上正流行一个段子,说中国土大款喝红酒非得兑雪碧,糟蹋了欧美酿酒师的心血,是没品味的low货行为。
另一个画面是墙角。看完《咒怨》之后整整一个月,我不管往哪个墙角看,都觉得有个涂白粉的小男孩抱着黑猫蹲在那儿。
这两件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被人教育“你不懂”的次数倒是一样多。后来翻资料翻得多了,才发现这两个“你不懂”背后,其实是同一套东西。

先说恐怖片。
欧美恐怖片我基本不怕,血浆喷得再猛也就那样。日本恐怖片不一样,是渗到骨头里的那种怕。中国恐怖片又是另一种,看完不觉得怕,觉得堵得慌,一股说不出的宿命感压在那儿。
差别不在导演手法,在地理。
日本恐怖片几乎全发生在密闭空间:公寓、老宅、录像带、电话、电梯。逃不出去。因为日本本身是个岛国,四面环海,密闭空间就是岛国的隐喻,危险来了没地方跑。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对“危险”的定义。古代日本农村生存条件差到什么程度?十件大事,件件得靠邻里互助才办得成:成人礼、结婚、建房、看护病人、抗洪、出远门、生孩子、忌辰祭祀、灭火、葬礼。少一户人家搭手,日子就转不动。所以谁要是犯了众怒——私改水渠让别家田里缺水、故意纵火、抗灾时躲着不出力、包庇逃犯、诬告村民——全村就对他执行“村八分”。
这规矩具体是什么?除了灭火和葬礼这两件事,剩下八件一概不帮:不借钱、不通婚、不跟你说话,连你老婆孩子一起孤立。你的亲兄弟、其他亲戚也必须跟着断交,谁敢来往,谁家也一起被罚。决议一出来,还要通知周边村庄,让你连搬走落脚的机会都没有。
保留灭火,是因为日本房子全是木头

的,一户烧起来全村完蛋。保留葬礼,是怕尸体搁着引发瘟疫。都不是好心,是怕灾难蔓延到自己头上。
执行方式也讲究。村民向村役人告状,村役人通知全村成年男性到神社开会,发起方当众陈述罪状,大家议论完表决,全体户主同意——默认也算同意——口头决议就成了,当场宣判,通知邻村。表面看要全体同意才执行,可只要有一户敢公开反对,这户立刻被视作叛徒,自家也吃村八分。所以没人敢出头。
真正瘆人的地方在这儿:不用犯什么大错。村里修路要占你家私田,大伙都点头就你不愿意,村八分。全村选举舞弊你敢去举报,或者质疑村长私吞公款,村八分。性格孤僻、行事跟人不一样,被当成潜在风险,怕你迟早给全村招祸,照样村八分。
你没犯法,没伤人,就是跟大家不一致,就被整个社会执行冷暴力,逐出人群,慢慢耗死,还找不到地方申诉。换谁都得憋一肚子怨气,死不瞑目。
日本那些经典恐怖片,根子全在这儿。贞子天生有超能力又孤僻,周围人猜忌她、造谣她、抱团排斥她,逼得养父把她推进古井。伽椰子从小没朋友,被同学孤立,在家庭和邻里被漠视,丈夫猜忌她、家暴她,没有求助渠道,被虐杀。《鬼来电》的水沼美美子、《感染》的纱织、《咒怨》里那个抱黑猫的俊雄、伊藤润二笔下的富江、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清一色是被集体抛弃的边缘人。

发现没有,日本恐怖片里很少有成年男性当恶灵,全是女人、小孩、老人、残疾人。为什么专挑弱势的?岛国资源紧,一遇风吹草动就高度紧张,驱赶甚至除掉边缘人减少消耗,换主体人群的安全。古代山区闹饥荒,把六十岁以上老人背上山饿死,跟村八分是一模一样的逻辑,都是地理贫苦逼出来的精神紧绷。
所以日本鬼不讲道理,见人就杀。不是正邪对决,是集体施暴之后,受害者对整个社会的无差别报复。我受害的时候你们都沉默,那我逮着谁算谁,懒得分辨善恶。我以前看伊藤润二,总觉得故事莫名其妙,恐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压根不跟你讲因果,后来才明白,源头就在这种社会心理。

欧美恐怖片的路数完全不同。地广人稀,荒野莽莽,怕的是从外面来的东西:狼人、女巫、吸血鬼、外星怪物、森林里的变异人。解决方式也直白,抡斧子干,或者跑。《德州电锯杀人狂》《林中小屋》《致命弯道》《隔山有眼》《女巫》都是这个套路,血浆喷一地,打完收工。《闪灵》算个例外,讲的是自我崩溃。他们生存空间大,体会不到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中国恐怖片是第三种味道。定居农耕,世代不迁徙,痛苦大多来自内部:婆媳、父子、家族恩怨,还有礼教规矩压下来的人。故事里的鬼往往含冤而死,回来找的是害她那一个人,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场景全是熟的:老宅、书房、古井、后院、婚房、池塘,加上冥婚、纸人、嫁衣、迁坟、风水、祠堂、戏台。白墙上贴门联,两边挂红灯笼,你看着就发毛。陌生只让人警惕,熟悉才让人恐惧。结局通常不是把鬼打死,是把尘封的真相翻出来,把冤魂安抚好,把旧债了结掉。《山村老尸》《七月十四》《鬼新娘》走的都是这条路。
中国为什么没长出村八分这种规矩?地大物博,产出比日本丰厚,除非战乱或极端天灾,通常有多余的粮食给边缘人留条活路。有余粮养弱者,就养出了抚老恤弱的传统;没余粮,就形成文化高压,再从这条脉络里长出独有的恐怖氛围。一样的逻辑,不同的结果。
再说回那杯红酒。
欧洲传统葡萄酒产区,法国勃艮第、波尔多、香槟,德国摩泽尔,意大利北部,纬度都偏高。波尔多跟哈尔滨一个纬度,夏天光照热量有限,葡萄熟不透,糖分上不去,果酸不低,摘下来本身就酸。古代没冷链,酒要长途运,得靠高酸当天然防腐剂,酿甜了路上就坏。
这只是表层。往深里挖是吃的东西。欧洲大部分地区受北大西洋暖流照顾,比同纬度的东亚暖和,雨多气凉,长牧草不长水稻。田里种小麦、黑麦、大麦、燕麦和豆类,休耕时牧草疯长,直接当牧场养牛羊,村里还留公共荒地一起放牧,牲口粪便再拉回田里当肥。西欧广泛实行三圃轮作:一块秋种夏收种冬小麦黑麦,一块春种秋收种大麦燕麦豌豆,一块休耕当公共牧场,庄稼收完的残茬地也开放全村放牧。
农牧混在一块,同一个庄园里既种粮又养畜,结果就是肉食比中国多得多。13世纪英国庄园里,普通农奴家庭平均能养两三头牛加几只羊。当时中原农民一户一头耕牛都难,常常几户合用一头。
肉多、油大、盐重、还有各种发酵腌制的吃食,吃下去腻得慌,就得拿东西压一压。葡萄酒的酸冲淡油脂,单宁柔和肉食,刚好对上。贵族天天这么吃这么喝,酸涩口感就成了一代代的味觉记忆。法国勃艮第、意大利北部多山坡,种粮产量低,坡地排水好光照足,正适合种葡萄,收多了只能酿酒存着。古代喝酒又比喝水安全,喝着喝着就成了日常。
中国古代的葡萄酒是另一条路。好葡萄产地气温高,葡萄糖分足,本来就不酸。我们又不是农牧混合,平时五谷杂粮为主,没那么多油水要解。没这个需求,人天然就爱甜。曹丕写过“酿以为酒,甘于麹蘖”,意思是葡萄酒比粮食酒还甜。唐代记载“酒成,凡有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说的也是香甜丰润。李白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王翰、刘禹锡、白居易、陆游、耶律楚材喝的都是甜酒。几千年下来,中国人就没喜欢过酸不拉叽的葡萄酒。
后来欧美人先跑进工业社会,生产力拉开差距,顺带着把自家口味也说成了高级标准,反过来教育我们:酸涩才是文化,加雪碧就是粗鄙。说白了就是文化霸权,居高临下指点。下次再喝那酸酒,大大方方加雪碧,谁过来纠正,就告诉他这味道我们几千年都没出现过,中国胃喝不惯,你爱喝你喝去。
一杯酒,一部鬼片,看着是两码事,底下是同一条线:地理和物产决定人怎么吃饭,怎么吃饭决定口味,物产多寡决定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异类和弱者。
走出去做生意、打交道,先弄明白人家的习俗是被什么山川气候逼出来的。别学当年那套,端着自家标准当唯一真理,喝个酒都要分高低贵贱。感同身受,才能平等相待。《礼记》里有句话,君子行礼,不求变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