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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暴怒要杀七品官,那人硬不求饶反问:皇上可知臣的俸禄?

【楔子】
七品官死到临头,反问皇帝可知自己俸禄。
养心殿东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乾隆盯着跪在阶下的那人,青金石顶子歪在一边,补服上沾着雪水,可那双眼珠子亮得刺人。皇帝手指敲着御案,案上摊着弹劾奏折,说这人私开边贸、以权谋私。最可恨的是折子里那句“该员声称,不如此则无以养廉”。
“赵怀远。”乾隆念出名字时牙关咬得发紧,“你一个七品知县,年俸四十五两,养廉银一千二百两。朕倒想听听,什么开销能让你胆大包天?”
赵怀远膝行半步,铁链哗啦响。他抬脸时额角磕出的血珠子正往下淌,却像没知觉:“臣的俸禄,买不起养心殿一块金砖。”殿内侍立的太监倒抽冷气,乾隆却眯起眼:“接着说。”
“臣在山东寿光当知县,治下盐碱地占七成。去年秋汛,潍河决口,淹了三十七个村。”赵怀远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铁锈,“朝廷赈灾银子拨下来,巡抚衙门扣三成,知府衙门扣两成,到臣手里剩二百两。买粮?只够熬三天稀粥。”
乾隆抓起折子摔下去:“所以你就私开边贸?”
“臣把自家祖宅典了,换八百两。又找盐商借一千两,月息三分。”赵怀远突然直起腰,“开边贸所得利钱,全买了高粱米。皇上若不信,现在派人去寿光,看看潍河堤上是不是新栽了柳树,那是用柳条编筐换来的。”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乾隆慢慢站起来,踱到赵怀远面前:“你倒会算账。可朝廷律例,私开边贸该当何罪?”
“臣知道。”赵怀远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庄稼汉的憨劲,“可皇上知道吗?寿光县衙后堂挂着块匾,是康熙爷御笔‘清慎勤’。臣每晚对匾独坐,就琢磨这三个字,清,臣没贪过一文;慎,臣每一步都记档;勤……”他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腕,“臣来京前,刚带着百姓筑完第三道堤。”
乾隆转身看窗外大雪,突然问:“你进京几天了?”
“十七天。”
“住哪?”
“前门外三官庙。庙里和尚可怜臣,每日施一碗粥。”
皇帝猛地回头,看见赵怀远补服肘弯处磨出的破洞,露出里面灰白棉絮。他想起三天前御史上折子时,自己正为金川军费发愁,朱笔一批就是“查抄家产”。此刻那支朱笔还搁在案上,笔尖凝着干涸的红。
“朕问你,”乾隆声音忽然低下去,“若朕免你罪,你回去怎么还那一千两?”
赵怀远愣住了。铁链又响一声,他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袖口,忽然咧嘴一笑:“臣来时算过,寿光去年新垦了四百亩盐田,今年春晒出三千石盐。按官价卖,能还清盐商本息。至于臣的俸禄……”他抬头直视皇帝,“够买种子就行。”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朝殿外喊:“来人,去三官庙把他行李取来。”又转向赵怀远,“朕倒要看看,一个七品官的行李里,装着什么宝贝。”
侍卫踏雪而去。暖阁里炭火噼啪,赵怀远跪在地上,铁链渐渐被体温焐热。乾隆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弹劾奏折,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巡抚朱批:“该员虽属擅权,然所垦盐田、所筑河堤,实与民生有裨。”只是这一行字,被前头“私开边贸”四个朱红大字盖得几乎看不清。
半个时辰后侍卫回来,捧着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两件换洗粗布衫,一双露脚趾的布鞋,三本手抄账册,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面饼。
乾隆拿起账册翻看。第一页记着:“乾隆四十四年九月,典祖宅得银八百两,购高粱米四百石。”第二页:“十月,借盐商王德厚银一千两,月息三分,购棉衣三百件。”第三页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哪天买粮、哪天筑堤、哪天给孤寡老人送米,一笔不落。
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寿光县百姓联名写的:“赵大人,俺们知道您要进京领罪。俺们凑了二百两银子,您带着路上用。”银子呢?账册里记着:“已购柳苗三千株,植于潍河新堤。”
乾隆合上账册,盯着赵怀远看了很久。殿外雪停了,夕阳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半块杂面饼上。皇帝忽然说:“这饼,朕尝尝。”
赵怀远急了:“皇上,那饼硬……”
乾隆已经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眉头渐渐拧紧。咽下去后,他拿起朱笔,在弹劾奏折上批了八个字:“所奏不实,着即释放。”又另取一张纸,写:“寿光知县赵怀远,加三品顶戴,署理山东盐运使司。”写完扔给赵怀远,“你给朕好好晒盐,好好筑堤。三年后朕去寿光,若看见潍河再决口,连这半块饼的账,朕一起跟你算。”
赵怀远捧着圣旨,铁链还没卸,眼泪却砸在金砖上。乾隆挥挥手:“滚吧。回去告诉寿光百姓,就说朕吃了他们的饼,太硬,下次多放点油。”
赵怀远磕了三个响头,踉跄着退出去。暖阁门开时,一股寒风卷进来,吹得御案上那张纸条飘起来。乾隆伸手按住,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赵怀远写的:“臣俸禄虽薄,然百姓所赠一饼一粥,皆臣之厚禄。”
乾隆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窗外,赵怀远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铁链声渐渐远去。皇帝忽然对身边太监说:“去查查,山东巡抚和登州知府,去年赈灾银两到底扣了多少。”太监应声退下时,乾隆又补了一句,“别声张,先查账。”
养心殿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映着乾隆的侧脸,他拿起那块剩下的杂面饼,又掰了一小块。这次嚼得更慢,眉头却舒展开了。案头摆着金川军费奏折,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红已经干了。乾隆提笔蘸了蘸朱砂,在军费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着户部议。”顿了顿,又加一句:“山东寿光县,免赋三年。”
殿外暮鼓响起。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后的紫禁城一片素白,远处前门方向有炊烟升起。皇帝忽然想起赵怀远账册上那句“植柳三千株”,嘴角微微一动。他对身后太监说:“传朕口谕,明年开春,朕要去山东看看。”
太监小心翼翼问:“皇上是去看潍河新堤?”
乾隆没回答,只是把那半块饼收进一个锦盒,搁在御案最显眼处。锦盒旁,是三本手抄账册和那张百姓联名纸条。窗外又飘起雪来,养心殿的灯火次第亮起,照着御案上那句“臣俸禄虽薄,然百姓所赠一饼一粥,皆臣之厚禄”。
这夜乾隆批完奏折,破天荒没翻牌子。他坐在暖阁里,就着一盏灯,把那三本账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时,天边已经泛白。皇帝合上账册,对值夜太监说:“去,把前门外三官庙的和尚,给朕找来。”
太监愣住了:“皇上要问什么?”
乾隆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慢慢说:“问问那和尚,赵怀远在他庙里住的十七天,每天那碗粥,是稠的还是稀的。”太监刚要退下,皇帝又说,“再问问,赵怀远每天喝完粥,都干什么。”
三日后,三官庙住持被带到养心殿。老和尚跪在阶下,颤巍巍回话:“赵大人每日喝完粥,就在庙后空地写写画画。贫僧偷看过一回,他在算潍河的水流量,算完了就对着北边磕头。”
乾隆问:“磕头时说什么?”
老和尚想了想:“他说,皇上圣明,总会知道寿光百姓的苦。”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让太监取来一百两银子,递给老和尚:“这是朕赏你的粥钱。”老和尚不敢接,乾隆又说,“拿着。回去告诉赵怀远,他算的水流量,朕收到了。”
老和尚走后,乾隆在暖阁里踱了几圈,突然对军机处下旨:“山东盐运使司的缺,先别补人。”军机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只有乾隆自己知道,他在等三年后潍河边的柳树,等那些柳条编的筐,等一个七品官用俸禄和性命算出来的答案。
暮色又降临时,乾隆打开那个锦盒,掰了一小块杂面饼放进嘴里。这次他没皱眉,反而细细品味着。饼很硬,却有股粮食的醇香。皇帝忽然想起赵怀远补服上那个破洞,想起账册里“购棉衣三百件”那行字,想起百姓联名纸条上歪歪扭扭的签名。
他把锦盒盖好,轻声说:“赵怀远,朕等着你的盐田,等着你的柳树,等着你给朕算下一笔账。”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
赵怀远出宫时,天已经黑透。铁链是侍卫拿钥匙开的,锁眼冻住了,拿火折子烤了半天才拧开。他搓着发麻的手腕,一瘸一拐走到前门大街,卖烧饼的摊子正收摊,见他这副模样,扔过来半个凉烧饼。赵怀远接住,咬了一口,忽然蹲在路边呜呜哭起来。卖烧饼的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讹人,推车就跑。赵怀远哭够了,抹把脸,把剩下半个饼揣进怀里,连夜往山东方向走。
他身上一文钱没有,圣旨倒是揣着一道。走到卢沟桥时,守桥兵丁见他破衣烂衫却拿着黄绫子,差点当贼拿了。等看清“署理山东盐运使司”几个字,赶紧跪了一地。赵怀远摆摆手:“别跪了,给碗热水就行。”
兵丁们凑了碗姜汤,又塞了两个窝头。赵怀远就着桥头石狮子坐下,喝完汤吃完窝头,问:“有草鞋吗?我这鞋露脚趾,走不了远路。”兵丁找了双旧草鞋给他,赵怀远换上,把那双破布鞋别在腰后,说:“这鞋不能扔,进京时穿的,得带回去给寿光百姓看看。”
他走了二十三天才回到寿光。路上遇着大雪,躲在破庙里捱了两夜,差点冻死。进县境那天,潍河新堤上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可堤是结实的,赵怀远蹲下抠了抠堤土,夯得瓷实,里头还掺了石灰。他点点头,往县衙走。
县衙门口围着一堆人。见他回来,先是一静,接着“呼啦”全跪下了。为首的老汉捧着一碗水,颤巍巍举过头顶:“赵大人,您可回来了!俺们听说您被皇上砍了头,都准备给您立牌位了……”
赵怀远接过水喝了,抹抹嘴:“砍头?皇上还请我吃饼呢。”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杂面饼,路上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干了,“看见没?御赐的。太硬,差点崩掉皇上的牙。”
百姓们愣了半天,忽然爆发出一阵笑。笑声里,赵怀远看见人群后头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脸,眼神却阴。赵怀远认得,那是登州知府周文远派来的幕僚,姓孙,专门盯着他的。
赵怀远装作没看见,被百姓簇拥着进了县衙。后堂那块“清慎勤”匾还在,落了层灰。他打水擦了,对着匾站了半晌,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第一份呈文。写的不是谢恩折子,是《寿光盐田章程》。他知道,皇上给了他三品顶戴,可要是盐田晒不出盐,明年春天潍河再决口,那颗脑袋就真保不住了。
孙幕僚连夜回了登州。周文远听完汇报,捻着胡子笑了:“他真拿回了圣旨?”孙幕僚点头:“千真万确,加三品顶戴,署理山东盐运使司。”周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他沉默很久,忽然说:“去,给巡抚衙门递个信。就说赵怀远回来了,带着圣旨。”
孙幕僚问:“大人要参他?”
周文远摇头:“不参。我要请他吃饭。”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笑意,“他当了盐运使,山东的盐,可就不是从前那个卖法了。”
赵怀远到任第三天,就去了盐田。寿光北边靠海,大片盐碱地,风吹起来白茫茫一片。他蹲在地上抓了把土,放嘴里尝了尝,又咸又苦。随行的老盐工说:“大人,这地种啥都不长,只能晒盐。可晒盐得本钱,咱们穷,买不起柴火。”
赵怀远问:“晒盐非得柴火?”
老盐工说:“那倒不是。海边风大,日头毒,摊开了晒也行,就是慢,一个月才出盐。用柴火熬,三天就成。”
赵怀远算了算账:买柴火熬盐,一斤盐本钱二十文,官价收十五文,亏五文。摊开晒,一斤本钱三文,官价收十五文,赚十二文。他站起来,指着海边那片滩涂:“不用柴火。挖池子,引海水,让日头晒。”
老盐工急了:“大人,那得挖多少池子?”
赵怀远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一亩地挖十个池子,四百亩盐田挖四千个。每个池子出盐五十斤,一茬就是二十万斤。一年晒三茬,六十万斤。”他算完,自己先笑了,“六十万斤盐,按官价卖,九千两银子。还了盐商一千两,还剩八千两。修堤、买粮、给孤寡老人送米,都够了。”
老盐工听得直眨眼:“大人,您这账算得跟神仙似的。可挖池子要人工,人工要钱。”
赵怀远拍拍手站起来:“人工不用钱。我写了告示,凡来挖池子的,每天管两顿饭,秋后分盐。一斤盐抵一天工。”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来了二十个人,第二天来了五十个,第三天来了二百个。寿光百姓信赵怀远,信他典祖宅买粮,信他带着大家筑堤。可挖到第十天,出事了。
登州知府周文远带着兵丁来了,站在盐田边上,看着满滩涂挖池子的百姓,脸黑得像锅底。他下马走到赵怀远面前,拱手:“赵大人,恭喜高升。”赵怀远还礼:“周大人客气。”周文远指着滩涂:“这盐田,是官地还是民地?”
赵怀远说:“盐碱地,荒了多少年了,没人管。”
周文远说:“没人管?登州府衙的地册上,这片滩涂写着‘官荒’,要开垦,得先报登州府批准。”
赵怀远愣住了。他知道周文远在卡他,可没想到卡得这么直接。他想了想,说:“周大人,我奉旨署理山东盐运使司,这盐田,归盐运使司管。”
周文远笑了:“赵大人说得对。可盐运使司管的是运盐、销盐,开垦荒地,还是归地方管。要不,赵大人写个呈文,我带回登州,请巡抚衙门批?”
赵怀远看着周文远那张白净的脸,忽然想起三官庙的粥,想起乾隆掰饼时的表情。他知道,这呈文递上去,少说拖三个月。三个月后春天涨水,潍河堤要是扛不住,一切都完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绫圣旨,展开来:“周大人,圣旨上写着‘署理山东盐运使司’。这‘署理’二字,意思就是便宜行事。皇上让我晒盐,我就得晒盐。周大人若觉得不妥,咱们可以一起进京,当面问皇上。”
周文远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赵怀远这么硬,直接拿圣旨压人。周围百姓越聚越多,都瞪着眼看他。周文远权衡半天,忽然笑了:“赵大人别急。我也是为公事。既然圣旨说了便宜行事,那就先干着。不过……”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盐晒出来,运往哪,销给谁,赵大人最好想清楚。山东盐道,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说完,周文远上马走了。赵怀远站在滩涂上,北风刮得脸生疼。老盐工凑过来:“大人,周知府走了,咱们还挖吗?”
赵怀远把圣旨收好,弯腰抓起一把盐土:“挖。今天多挖一百个池子。”
当天夜里,赵怀远没睡。他坐在县衙后堂,就着一盏油灯,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盐商王德厚,请他再借两千两,买盐池底的防渗石灰。第二封给潍河沿岸各村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开春前把堤再加高两尺。第三封,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落笔,写给乾隆。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臣已开盐田四百亩,今春可产盐三十万斤。潍河新堤已加高二尺。臣俸禄,够买种子。”
写完,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交给县衙老差役:“送京城,直接送养心殿。别走驿道,走小路。”老差役接过信,揣进怀里,消失在夜色中。
赵怀远不知道,这封信没到乾隆手里之前,先被一个人截下了。谁?和珅。
和珅那时候刚当上军机大臣,正得宠。他看了赵怀远的信,没声张,原样封好,又塞回驿站。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当晚他在府里跟管家说:“盯着山东寿光。那个七品官,有点意思。”
开春后,盐田出盐了。白花花一片,堆得像小山。赵怀远光着脚在盐堆里走,脚底板被盐粒硌得生疼,可他笑得合不拢嘴。老盐工捧起一把盐,老泪纵横:“大人,俺晒了四十年盐,没见过这么多。这盐好,雪白雪白的。”
赵怀远算账:三十万斤盐,官价收九千两。还王德厚一千两,还剩八千两。他当场支了两千两,买粮备荒。又支了一千两,给挖池子的百姓分盐。剩下的五千两,他全买了柳苗和石灰,准备加堤。
可就在这时,潍河上游下了一场暴雨。赵怀远半夜被雷声惊醒,披上衣服就往堤上跑。雨大得睁不开眼,他摔了三跤,膝盖磕出血。堤上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寿光百姓,举着火把,拿草袋堵决口。赵怀远冲到最前面,搬石头、扛沙袋,嗓子喊哑了。
天快亮时,堤保住了。赵怀远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满身泥浆的百姓,忽然笑了。他想起乾隆说“三年后朕去寿光,若看见潍河再决口,连这半块饼的账,朕一起跟你算”。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对百姓喊:“皇上说三年后来看堤。咱们得把堤修得能扛住百年一遇的洪水!”
百姓们哄然应声。雨停了,东方泛白。赵怀远站起来,发现脚上那双旧草鞋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光脚踩在泥里。他从腰后摸出那双从京城穿回来的破布鞋,看了看,又别回腰后。这鞋,他得留着,等皇上来那天,让皇上看看。
消息传到京城,已经是两个月后。乾隆正在看金川军报,和珅递上赵怀远的第二封信,顺带把山东巡抚的密折也呈上。密折里说:赵怀远私开盐田,邀买人心,所产之盐不报盐运司,擅自分配。
乾隆看完密折,又看完赵怀远的信,沉默很久。他问和珅:“你怎么看?”
和珅躬身:“奴才不懂盐务。不过赵怀远一个七品官,加了三品顶戴,署理盐运使,又是开盐田又是修河堤,风头太盛。山东巡抚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
乾隆“嗯”了一声,把密折放下,拿起赵怀远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臣俸禄,够买种子”,他忽然笑了。他想起那块杂面饼,想起三官庙的粥,想起赵怀远补服上的破洞。他对和珅说:“传旨,山东盐运使司的盐,今年起,三成归官运,七成由赵怀远自行销售。所获利润,五成修堤,三成备荒,两成归盐运使司衙门。”
和珅愣了一下。这道旨意看着是放权,其实是把赵怀远架在火上烤。七成自销,利润五成修堤,三成备荒,只剩两成给衙门。要是销售不畅,或者成本超支,赵怀远就得自己贴钱。和珅低头:“皇上圣明。”
乾隆又说:“再加一句:赵怀远所修潍河堤,着山东巡抚每年秋后查验。若有一处溃决,赵怀远革职查办,山东巡抚连降三级。”
和珅心里一凛。这道旨意,把赵怀远和山东巡抚绑在了一起。堤修不好,谁也跑不了。他退出养心殿时,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个锦盒。他知道,盒子里是半块杂面饼。
赵怀远接到旨意那天,正在盐田里教百姓怎么用卤水点豆腐,盐田产的卤水,点豆腐格外嫩。老差役跑得气喘吁吁,把黄绫圣旨递给他。赵怀远展开看了,沉默半晌,忽然对围上来的百姓说:“皇上让咱们自己卖盐。卖得好,修堤的钱就有了。卖不好……”他顿了顿,“卖不好,我赵怀远就把这条命填进潍河里。”
百姓们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喊:“赵大人,俺们跟你卖盐!”又有人喊:“俺家有条船,能运盐去济南!”还有人喊:“俺认识济南的盐铺掌柜!”
赵怀远看着这些庄稼汉、盐工、渔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身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起来时,膝盖上沾着盐土,白花花的。他拍拍手,说:“走,去盐田。今天多晒一茬。”
盐田的卤水在日头下泛着光。赵怀远蹲在池子边,看着卤水慢慢结晶。他想起进京那天,自己跪在养心殿金砖地上,铁链冰凉。现在膝盖上沾的是盐土,温热,带着海水的咸味。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语:“赵怀远啊赵怀远,你一个七品官,硬是让皇上把山东盐道捅了个窟窿。”
这话被风吹散了。海边的风大,吹得盐池边的柳树哗哗响。那些柳树,就是账册里记的“植柳三千株”。赵怀远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堤上走。堤上,百姓正在加高培厚,号子声震天响。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腰后那双破布鞋在轻轻晃。他伸手按了按,鞋还在。
这鞋,得留到皇上来那天。
乾隆四十六年秋,潍河又发了一次大水。堤没决口。赵怀远站在堤上,看着洪水从脚下滚滚东去,对身边的百姓说:“皇上明年开春来,咱们得把堤修成铁的。”
百姓笑了:“大人,堤修不成铁的,可俺们的心是铁的。”
赵怀远也笑了。他回头看了看寿光县城方向,县衙后堂那块“清慎勤”匾,应该还挂着吧。
乾隆四十七年春,乾隆南巡,真的拐到了山东。他没提前通知,轻车简从,到了寿光城外才让侍卫通报。赵怀远正在盐田里跟盐工一起翻晒盐池,满身盐渍,听说皇上来了,撒腿就往县衙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从盐田边抓起那双破布鞋,揣在怀里。
乾隆站在寿光县衙门口,看着那块“清慎勤”匾,又看看跑来的赵怀远。赵怀远跪下行礼,乾隆摆摆手:“起来。朕看看你的盐田。”
赵怀远带着乾隆往海边走。路上经过潍河新堤,堤上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乾隆站住,问:“这堤,去年扛住了?”
赵怀远点头:“扛住了。洪水离堤顶还有三尺。”
乾隆又问:“盐田呢?”
赵怀远指着远处白茫茫一片:“去年产盐六十万斤,卖了九千两。还了盐商,修了堤,备了荒,还剩两千两在县衙账上。皇上若不信,账册在县衙后堂,随时可以查。”
乾隆没查账。他走到盐田边,蹲下抓了把盐。盐粒白净,在日头下闪着光。他问:“百姓分了多少?”
赵怀远说:“按工分盐,每户少的分了二十斤,多的分了二百斤。盐是白的,百姓的心是红的。”
乾隆站起来,看着满滩涂挖盐池的百姓。他们远远跪着,不敢过来。乾隆忽然说:“让他们过来。朕问问他们,赵怀远待他们好不好。”
百姓们被叫过来,跪了一地。乾隆问一个老汉:“赵怀远待你们好不好?”
老汉磕头:“好。赵大人典了祖宅给俺们买粮,俺们不能没良心。”
乾隆又问一个小孩:“你吃过赵大人给的粮吗?”
小孩怯生生点头:“吃过。赵大人还给俺家送了棉衣。”
乾隆直起身,看着赵怀远。赵怀远补服还是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后别着那双从京城穿回来的破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乾隆问:“这鞋,你还留着?”
赵怀远把鞋拿下来,捧在手里:“回皇上,臣进京领罪时穿的。臣想留着,提醒自己,皇上吃过臣的饼,太硬,臣得让寿光百姓以后吃上软饼。”
乾隆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了,脚趾处的窟窿能看见天。他沉默很久,把鞋还给赵怀远:“收好。朕回京后,让人给你送双新的。”
赵怀远摇头:“皇上,臣不要新鞋。臣要皇上把寿光县的赋税再免三年。盐田刚起步,百姓还穷。”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他这一笑,跪着的百姓都懵了。乾隆笑完了,说:“赵怀远,你倒是会讨价还价。免赋三年,换一双破鞋?”
赵怀远也笑了:“皇上,臣的俸禄,买不起养心殿金砖。可皇上赏的破鞋,臣穿得起。”
乾隆在寿光待了一天。临走时,他站在潍河堤上,看着夕阳把盐田染成金色。他对赵怀远说:“朕回去后,把山东巡抚和登州知府都换了。你好好干,三年后朕再来,若盐田产量翻番,堤上柳树成荫,朕给你立碑。”
赵怀远跪下谢恩。乾隆上轿前,忽然回头问:“你那个盐商朋友王德厚,还借钱给你吗?”
赵怀远说:“借。不过现在不用借了。盐田赚了钱,臣把本息都还了。王德厚说,明年还要借,不要利息。”
乾隆点点头,上了轿。轿帘落下前,他看见赵怀远还跪在堤上,腰后别着那双破鞋。轿子走了很远,乾隆掀开帘子回望,寿光城外的盐田白茫茫一片,像刚下过雪。他放下帘子,对随行太监说:“回京后,把养心殿锦盒里的杂面饼,送到寿光县衙。让赵怀远看看,朕还留着。”
太监应声。乾隆闭上眼,靠着轿壁。他想起赵怀远账册上那句话:“臣俸禄虽薄,然百姓所赠一饼一粥,皆臣之厚禄。”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话。
轿子一路向南,过了潍河桥。桥下流水滔滔,堤上柳枝拂过水面。乾隆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不知道,赵怀远站在堤上,一直看着轿子消失在官道尽头。赵怀远低头看看腰后那双破鞋,忽然蹲下来,把鞋埋在堤边一棵柳树下。他拍拍手上的土,对身边的百姓说:“这鞋,留在这儿。等柳树长大了,根扎进堤里,堤就牢了。”
百姓们没说话,都默默看着那棵柳树。风吹过来,柳枝拂着新土。赵怀远站起来,往盐田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海边。海风吹来,带着咸味。赵怀远深吸一口气,步子越走越稳。
那双破鞋埋在柳树下,柳树扎根在堤上,堤护着寿光百姓。赵怀远走在盐田边,盘算着明年开春再挖四百亩盐池。他想起乾隆临走时那句话——“三年后朕再来”——忽然笑了。他对着海风,轻声说:“皇上,臣等着您。”
风把这话吹散了,吹到潍河对岸,吹到盐田深处,吹到那棵新栽的柳树下。柳枝轻轻摇了摇,像是听懂了。
赵怀远回到县衙,后堂那块“清慎勤”匾已经擦得锃亮。他铺开纸,开始写今年的第一份呈文。这次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写完了,他吹干墨,封好,交给老差役。老差役接过信,问:“大人,这回还走小路?”
赵怀远摇头:“走驿道。皇上说了,山东巡抚和登州知府都换了。新来的,应该不会卡咱们。”
老差役揣好信,转身要走。赵怀远又叫住他:“等等。路过京城时,去前门外三官庙看看。老和尚要是还在,替我添一百两香油钱。”
老差役点头去了。赵怀远坐在后堂,看着窗外。潍河堤上,柳树绿得发亮。盐田方向,百姓正在挖新池子,号子声隐隐传来。他拿起那块乾隆派人送来的杂面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还是硬的,可他嚼得很香。
窗外,春天来了。
老差役揣着信走后第三天,寿光县城来了个说书先生。那人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一块醒木,在城隍庙门口摆开场子。说的不是《三国》《水浒》,开口就是:“今日给各位讲一段新出的故事,名叫《七品官金殿算账》。”
围的人不多,三五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话说乾隆四十五年冬,北京城大雪纷飞,养心殿里跪着一个七品知县,铁链加身。乾隆爷问他,你可知罪?那知县不慌不忙,反问一句:皇上可知臣的俸禄?”
墙根的老汉们耳朵竖起来了。说书先生接着说:“那知县把账册往金砖地上一摊,乾隆爷掰了块杂面饼一尝,好家伙,差点崩掉两颗牙!”
老汉们哄笑。有人问:“后来呢?砍头了没?”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砍头?乾隆爷不但没砍,还加了三品顶戴,让他去山东晒盐。各位猜猜,这知县是谁?”
老汉们面面相觑。说书先生惊堂木又是一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咱们寿光县的赵大人!”
消息传到县衙时,赵怀远正跟盐工们算账。老盐工跑进来,喘着气说:“大人,城隍庙门口有个说书的,在讲您的事。什么‘金殿算账’‘杂面饼崩牙’,围了百十号人听。”
赵怀远皱了皱眉,放下账册往外走。到了城隍庙,果然围着一圈人。说书先生正说到赵怀远典祖宅那一段,声情并茂,连赵怀远自己听了都觉得鼻子发酸。可听到“赵大人把账册往金砖上一摊,乾隆爷吓得往后一仰”时,赵怀远拨开人群走进去。
说书先生认得他,赶紧站起来作揖:“赵大人,小的多嘴。”
赵怀远摆摆手,在他对面蹲下,问:“你这段子,从哪听来的?”
说书先生说:“京城来的。前门外茶馆里都在传,说赵大人一个七品官,把皇上都说哭了。”
赵怀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皇上没哭。皇上啃饼崩了牙,是气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接着说。可说错的地方,我给你补。比如我那祖宅,典了八百两不假,可房契上写的是五百两,多出的三百两,是盐商王德厚硬塞的。这段你得加上。”
说书先生愣住了。围观的老汉们也愣住了。赵怀远又说:“还有,皇上没往后仰。皇上站起来了,走到我跟前,拿朱笔在我折子上批了八个字,‘所奏不实,着即释放’。你记住,是这八个字,一个字都不能错。”
说完,赵怀远转身走了。说书先生望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坐回去,惊堂木拍了一下:“各位,刚才赵大人亲自补了漏。咱们接着说,那乾隆爷批完八个字,又写了一道旨,加三品顶戴,署理山东盐运使司。赵大人捧着圣旨,铁链还没卸,眼泪就砸在金砖上了……”
人群越聚越多,把城隍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赵怀远回到县衙,老盐工跟在后面问:“大人,说书的讲您,您不生气?”
赵怀远坐下来,倒了碗水:“生什么气。他讲得好,百姓爱听,比贴告示强。往后寿光百姓都知道,皇上吃过咱们的饼,这比什么皇恩浩荡都实在。”
老盐工咂咂嘴:“可他说皇上啃饼崩牙,这传出去……”
赵怀远笑了:“皇上自己说的,‘下次多放点油’。这是皇上原话,没说崩牙。说书的加个崩牙,百姓听着乐呵。只要别把皇上说成暴君,别把我说成奸臣,随他去吧。”
话虽这么说,当天晚上赵怀远还是把县衙书办叫来,让他写了一份《盐田章程》的简本,贴在城隍庙门口。简本最后加了一句:“赵怀远者,非能吏也,唯守‘清慎勤’三字。康熙爷御笔悬于县衙后堂,寿光百姓可随时入内查验。”
说书先生看了这告示,第二天就把段子改了。惊堂木一拍,开讲就是:“各位,赵大人贴告示了,说他不算能吏,只守清慎勤。咱们今天不讲‘金殿算账’,讲讲赵大人怎么守的‘清’字,话说他到任寿光第一天,就有人送了一筐鸡蛋……”
赵怀远听说了,哭笑不得。老盐工说:“大人,这下好了,满城都在讲您不收鸡蛋的事。”赵怀远摆摆手:“随他讲。收了鸡蛋的官,才怕人说。没收的,怕什么。”
可有人不怕赵怀远,怕的是赵怀远贴告示。谁?新来的登州知府。周文远被调走了,接任的叫钱思明,四十出头,瘦高个,一双三角眼。他上任第一天就看了城隍庙门口的告示,又听了说书先生的段子,当晚把幕僚叫来:“这个赵怀远,名声太大。名声太大的人,要么是真清官,要么是伪君子。你盯着他,看他收不收礼。”
幕僚去了寿光,扮成卖布的小贩,在县衙门口蹲了三天。回来禀报:“大人,赵怀远收礼。”
钱思明眼睛一亮:“收什么?”
幕僚说:“收了一筐萝卜。送萝卜的是个老太太,儿子在盐田挖池子摔断了腿。赵怀远收了萝卜,转头让厨房煮了一锅萝卜汤,送给修堤的百姓喝了。他自己没喝,说萝卜是老太太的心意,他不能吃。”
钱思明愣了愣,又问:“还有呢?”
幕僚说:“还收了双鞋。是盐工婆娘纳的千层底,赵怀远穿了,原来那双破布鞋埋在堤边柳树下了。这事说书的都讲了,满城都知道。”
钱思明沉默半晌,忽然说:“备马,我去寿光看看。”
钱思明到寿光那天,赵怀远正在盐田里。新来的知府没去县衙,直接到海边。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盐池边,中间一个穿补服的人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盐。钱思明走近,赵怀远站起来,补服上沾着盐渍,袖口还是破的。两人对望片刻,钱思明拱手:“赵大人,久仰。”
赵怀远还礼:“钱大人,盐田脏,别污了官靴。”
钱思明低头看看自己的新靴子,又看看赵怀远脚上那双千层底,忽然说:“赵大人,我也蹲下看看。”他真的蹲下来,抓了把盐放嘴里尝。又咸又苦,他皱了皱眉。赵怀远递过一碗水:“头回尝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钱思明喝了水,问:“去年产盐多少?”
赵怀远说:“六十万斤。今年打算挖到八百亩,产盐一百万斤。”
钱思明又问:“销路呢?”
赵怀远指着远处海边:“那边有条河,叫小清河,能通济南。济南盐商已经订了三十万斤。剩下的,走陆路去青州、莱州。”
钱思明站起来,看着满滩涂的盐池和忙碌的百姓。他忽然问:“赵大人,你一个七品官,加了三品顶戴,还穿补服,不换身新官服?”
赵怀远低头看看自己:“换了。进京那身补服太破,皇上看了笑话。这身是新的,就是干活容易脏。”他顿了顿,“钱大人,寿光百姓穷,我穿太好,他们不敢跟我说话。”
钱思明没再问。他上了马,临走时对赵怀远说:“赵大人,登州府今年秋后查堤,我来。你好好干。”说完打马走了。幕僚在后面追着问:“大人,您看这赵怀远……”
钱思明在马上沉默很久,忽然说:“回去把寿光县的赋税册子找出来。我要看看,他免赋三年,是怎么免的。”
幕僚说:“免赋是皇上定的,登州府没权改。”
钱思明说:“我知道。我看的是,免赋之后,县衙怎么运转。他那点俸禄,够不够养书办、差役。”
这话传到赵怀远耳朵里,已经是半个月后。老盐工说:“大人,钱知府好像是好人。”赵怀远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好不好的,看他秋后查堤怎么说。堤在潍河边,谁查都一样。”
可赵怀远没想到,钱思明没等到秋后就来了第二趟。这次他不是来看盐田的,是来送人的。周文远被调走时,登州府衙有个姓孙的幕僚,就是当初盯着赵怀远的那个。钱思明把他带来了,站在县衙门口,说:“赵大人,这人当初跟着周文远,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我查清楚了,周文远扣赈灾银子,他也分了。现在交给你处置。”
孙幕僚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赵怀远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家里几口人?”
孙幕僚颤声说:“五口。老母七十,两个孩子还小。”
赵怀远又问:“周文远分你多少?”
孙幕僚说:“二百两。”
赵怀远转身进屋,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孙幕僚:“写个借条。二百两,算我借你的。你回去把银子退了,来寿光盐田干活。一年工钱二十两,十年还清。”
孙幕僚愣住了。钱思明也愣住了。赵怀远说:“钱大人,这人你交给我,我就这么处置。他退了赃,我就不送官了。盐田缺人,他认得字,能记账。”
钱思明盯着赵怀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大人,你这招比送官狠。送官他蹲三年大牢出来还是贼,你这么办,他给你白干十年活。”
赵怀远摇头:“不是白干。他真干活,我真给工钱。就是工钱先还债。十年后,他想走想留,随他。”
孙幕僚磕了三个响头,当场写了借条。钱思明临走时,对赵怀远说:“秋后查堤,我带人来。赵大人,你这盐田,我也入了股了。”赵怀远不解。钱思明指着孙幕僚:“这人是我带来的。他给你干活,就等于我入了股。盐田出了事,我也有份。”
赵怀远笑了:“钱大人,你这官当得滑头。”
钱思明也笑了:“跟赵大人学的。你那句‘皇上吃过咱们的饼’,满山东都传遍了。我要是不滑头点,巡抚衙门该说我包庇你了。”
两人在县衙门口拱手告别。钱思明上马走了,孙幕僚被老盐工领去盐田。赵怀远站在门口,看着日头偏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转身回屋,让厨房热了碗粥,就着剩下的半块杂面饼吃了。
粥是稀的,饼是硬的。可赵怀远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他想起三官庙老和尚说的那十七天,每天一碗稀粥。现在寿光百姓能喝上稠粥了,盐田里的盐白得像雪,潍河堤上的柳树绿得发亮。他放下碗,走到后堂,对着那块“清慎勤”匾站了半晌。
匾上的灰早擦干净了,可赵怀远还是拿袖子又擦了擦。他自言自语:“清、慎、勤。清是没贪过一文,慎是每一步都记档,勤是带着百姓筑了三道堤。皇上问臣俸禄,臣说够买种子。现在种子有了,盐也有了,堤也有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脸了。”
窗外,海风吹来。赵怀远推开窗,看见盐田方向有灯火在晃。那是孙幕僚举着火把,跟着老盐工学认盐池。赵怀远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铺开纸,开始写今年的第三份呈文。
这次他写的是《寿光盐田十年规划》。写到一半,笔停了。他忽然想起乾隆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三年后朕再来”。现在是乾隆四十七年秋,再过两年,皇上就该来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千层底,又抬头看看窗外潍河方向。堤上的柳树,应该又长高了吧。
赵怀远继续写。窗外,秋虫唧唧,盐田灯火点点。潍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在跟他说:快了,快了。
钱思明秋后查堤那天,带了一百多个民夫,扛着铁锹扁担,浩浩荡荡开到潍河边。赵怀远站在堤上迎接,身后跟着寿光百姓,手里都攥着家什。两拨人隔着堤顶对望,像要打架。
钱思明下马,走到堤边,蹲下抠了把堤土。土是夯实的,里头掺着石灰,硬邦邦抠不动。他站起来,沿着堤顶从南走到北,走了小半个时辰。赵怀远跟在后面,不说话。走到北头拐弯处,钱思明忽然停住,指着堤脚:“赵大人,这儿怎么回事?”
赵怀远低头一看,堤脚有片新土,颜色比别处深。他蹲下扒开,底下露出一截木桩。木桩上缠着草绳,草绳已经沤烂了。赵怀远脸色变了。老盐工凑过来看,也变了脸色:“大人,这是去年堵决口时打的桩。后来培土加高,这桩没拔出来。”
钱思明问:“木桩不拔,将来沤烂了,堤脚会不会塌?”
老盐工不说话了。赵怀远蹲在堤边,盯着那截木桩看了半天。他站起来,对钱思明说:“钱大人,这桩是我让打的。去年堵决口,来不及拔。后来加高堤顶,把这茬忘了。是我的错。”
钱思明看着他:“赵大人,这要是让巡抚衙门知道了,你三品顶戴保不住。”
赵怀远点头:“我知道。可现在补还来得及。”他转身对百姓喊,“拿家伙来。把这截堤脚挖开,把沤烂的桩全起出来,重新夯土。”
百姓们应声而动。钱思明带来的民夫也凑上去帮忙。堤脚挖开,底下果然还有十几根沤烂的木桩,都是去年堵决口时留下的。赵怀远脱了补服,光着膀子跳进坑里,跟百姓一起拔桩。泥水溅了一身,他浑不在意。
钱思明站在堤上看着,忽然也脱了官袍,跳进坑里。赵怀远愣了:“钱大人,你……”
钱思明说:“我入了股的。堤塌了,我也跑不了。”他搬起一根烂木桩,往堤外扔。百姓们哄然叫好,干得更欢了。
从早晨干到天黑,十几根烂桩全起出来了。赵怀远让人重新夯土,一层土一层石灰,夯得结结实实。钱思明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堤上喘气。赵怀远递过一碗水,钱思明喝了,抹抹嘴:“赵大人,你这堤,比我想的结实。可烂桩的事,瞒不住。我得报巡抚衙门。”
赵怀远说:“报。该怎么报怎么报。我赵怀远做事,不瞒人。”
钱思明看着他:“报了,你今年考绩就是‘中下’。三品顶戴保得住,可盐运使司的实缺,今年别想了。”
赵怀远笑了:“我本来就是个七品知县,皇上赏了三品顶戴,让我署理盐运使。实缺不实缺的,我不在乎。盐田在,堤在,百姓在,就行。”
钱思明沉默半晌,忽然说:“赵大人,我报归报,可我会在折子里加一句,赵怀远发现烂桩后,当日即组织民夫清除,未酿成隐患。该员自请处分,态度恳切。”
赵怀远拍拍手上的泥:“钱大人,你这句加得好。既报了实情,又给我留了面子。”
钱思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这是跟皇上学的。皇上留了你的杂面饼,我留你一个‘态度恳切’。咱俩扯平了。”
两人在堤上分手。钱思明带着民夫回登州,赵怀远带着百姓回盐田。走到半路,赵怀远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潍河堤。月亮升起来,照在堤上,新夯的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可堤是直的,稳稳当当。他忽然想起那双埋在柳树下的破布鞋,不知道还在不在。
第二天一早,赵怀远去了堤边那棵柳树下。柳树长高了,枝条垂下来,拂着他的肩。他蹲下扒开树根边的土,布鞋还在,烂得只剩鞋底。他把鞋底拿出来,看了看,又埋回去。拍拍手上的土,他对着柳树说:“鞋烂了,堤没烂。行。”
回到县衙,老差役迎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赵怀远接过来看,是京城来的,落款“三官庙住持”。信很短:老和尚说,乾隆爷派人去庙里,又赏了一百两银子,还问赵怀远有没有再来京城。老和尚说没有。乾隆爷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赵怀远把信收好,对老差役说:“备纸。我给皇上写个折子。”老差役铺好纸,赵怀远提笔就写,一点没犹豫。写的不是请罪折,是《潍河堤木桩隐患处置疏》。他把烂桩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自己请处分,最后加了一句:“臣俸禄虽薄,然堤上每一寸土,皆臣之厚禄。”
写完,他封好,交给老差役:“走驿道,快马送京。”
老差役走后,赵怀远坐在后堂,看着窗外。盐田方向,孙幕僚正带着人翻晒新盐,号子声远远传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养心殿,乾隆掰饼时皱的眉头。他笑了,自言自语:“皇上,您那半块饼,臣还留着呢。等您来寿光,臣请您吃软的。”
乾隆收到赵怀远的请罪折时,正在看金川军报。他先看了请罪折,又看了钱思明的密折。两份折子说的是一件事,可一个请罪,一个请功。乾隆把两份折子并排放着,问和珅:“你怎么看?”
和珅躬身:“赵怀远发现隐患及时处置,功大于过。钱思明据实上报,不包庇不邀功,也是个能吏。”
乾隆“嗯”了一声,拿起朱笔,在赵怀远折子上批:“知道了。所请处分,着免。”又加一句:“潍河堤木桩事,钱思明据实奏报,着加一级。”批完,他把折子递给和珅,忽然问:“赵怀远那个盐田,今年产多少?”
和珅说:“据山东盐运使司报,今年预计产盐一百万斤。”
乾隆点点头,没再问。和珅退出去后,乾隆打开御案上的锦盒,看了看那半块杂面饼。饼已经干得裂了缝,可还搁在盒子里。他合上盒盖,对身边太监说:“传旨,明年开春,朕南巡,第一站去山东寿光。”
太监应声退下。乾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赵怀远腰后那双破布鞋,想起潍河堤上的柳树,想起盐田里白花花的盐。他转身坐回御案,拿起金川军报继续看。可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放下军报,自言自语:“赵怀远,朕倒要看看,你那盐田,是不是真能产一百万斤。”
乾隆四十八年春,圣驾南巡。这次乾隆没走运河,走的是陆路,从京城经河间、济南,一路往东。到了青州府,离寿光还有一百里,山东巡抚来迎。乾隆问:“赵怀远来了吗?”巡抚说:“回皇上,赵怀远在寿光准备接驾,没来青州。”
乾隆说:“朕不去青州府衙,直接去寿光。”
巡抚愣了:“皇上,寿光县衙简陋,怕委屈了圣驾。”
乾隆摆摆手:“朕吃过他的杂面饼,还怕简陋?”
圣驾到寿光那天,赵怀远站在城门口迎接。他换了身新补服,脚上却还是那双千层底。乾隆下了轿,看见他,先问:“你那双破布鞋呢?”
赵怀远说:“埋在堤边柳树下了。”
乾隆笑了:“走,先看堤。”
赵怀远陪着乾隆往潍河走。堤上柳树已经成荫,枝条拂着水面。乾隆站在堤顶,看着滔滔河水,问:“去年那烂桩的事,处置了?”
赵怀远点头:“处置了。新夯的堤,比原来厚一尺。”
乾隆又问:“盐田呢?”
赵怀远指着远处:“今年产盐预计一百万斤。济南、青州、莱州的盐商都订了货。盐运使司账上,存银八千两。”
乾隆没说话,沿着堤往前走。走到北头拐弯处,他蹲下抠了把堤土。土硬邦邦的,掺着石灰。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忽然问:“赵怀远,你今年考绩,山东巡抚给你报了‘中上’。可钱思明的密折里说你自请处分。你到底是功是过?”
赵怀远跪下:“臣有过。木桩的事,是臣疏忽。若不是钱知府查出来,将来堤塌了,臣万死莫赎。”
乾隆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说:“起来。朕问你,你那盐田,明年能不能产两百万斤?”
赵怀远站起来,想了想:“能。但得再挖四百亩池子,再雇三百个工。本钱从盐运使司账上支,明年秋后还。”
乾隆点头:“朕准了。另外,寿光县免赋再延三年。”他顿了顿,看着赵怀远,“你那个‘清慎勤’,朕在京城也听说了。说书的讲你收了一筐萝卜,煮了汤给百姓喝。有这事?”
赵怀远笑了:“有。那萝卜是老太太送的,她儿子在盐田摔断了腿。臣收了萝卜,煮了汤,自己没喝。”
乾隆也笑了:“为什么自己不喝?”
赵怀远说:“臣的俸禄,够买萝卜。百姓的萝卜,是心意,臣喝了,就贪了。”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赵怀远,朕再问你一次,你的俸禄到底多少?”
赵怀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跟当年在养心殿一样憨:“皇上,臣的俸禄,四十五两。可臣的厚禄,是百姓的一饼一粥。臣在寿光四年,百姓给臣送过萝卜、送过鞋、送过鸡蛋。臣都记着。这些,比俸禄重。”
乾隆沉默良久,转身往轿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赵怀远,朕回京后,把你的《盐田章程》发给山东各府县。让他们学学,一个七品官是怎么晒盐的。”他上了轿,掀开帘子又说,“还有,你那半块杂面饼,朕还留着。等朕回京,让人给你送回来。你留着,传给下一任寿光知县。”
轿帘落下,圣驾启程。赵怀远跪在堤上,看着轿子远去。他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着土,跟四年前在养心殿金砖地上磕头时一样。可这次土是温的,带着潍河的水汽。他拍拍膝盖,往盐田走。
盐田里,孙幕僚正带着人挖新池子。见赵怀远来了,孙幕僚跑过来:“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赵怀远说:“皇上让咱们明年产两百万斤。”
孙幕僚瞪大眼:“两百万斤?那得再挖四百亩池子!”
赵怀远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挖。今年秋天就挖。皇上准了本钱,明年秋后还。”
孙幕僚挠头:“可人手不够。”
赵怀远站起来,看着满滩涂的百姓:“人手够。寿光百姓,都是咱们的人。”
夕阳西下,盐田镀上一层金。赵怀远站在池子边,看着卤水慢慢结晶。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进京那天,自己跪在养心殿,铁链冰凉。现在膝盖上沾着盐土,温热,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笑了,对着海风说:“皇上,臣的俸禄,够买种子。可臣的厚禄,您看见了。”
海风吹过,盐池里的卤水泛起涟漪。远处,潍河堤上的柳树沙沙响。赵怀远转身往县衙走,步子越走越稳。他知道,明年春天,盐田会更大,堤会更牢,寿光百姓的日子会更好。而他,还是那个七品官,拿着四十五两俸禄,守着“清慎勤”三个字。
这就够了。
乾隆回到京城已是五月。养心殿里的炭火早撤了,换成冰盆。皇帝坐在御案后,把赵怀远的《盐田章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子写得不长,条条都是大白话:怎么挖池、怎么引水、怎么晒盐、怎么分利。最后附了一张图,画的是盐田布局,池子方方正正,像棋盘。
乾隆把图给和珅看:“你看这图,画得比工部的河工图还清楚。”
和珅凑过来看了看,笑道:“赵怀远是实干的人,画图也实在。”
乾隆点头,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各省仿行。”批完递给和珅,“发山东巡抚,让他抄送各府县。另外,传旨赵怀远,明年朕还要去寿光。让他把盐田扩到两千亩。”
和珅应声退下。乾隆拿起锦盒里的半块杂面饼,看了看,又放下。饼已经裂成三块,用黄绫子包着。他叫来太监:“把这饼送到寿光,交给赵怀远。跟他说,朕尝过了,确实是粮食的味。”
太监捧着锦盒走了。乾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忽然想起赵怀远在堤上说的那句话——“臣的厚禄,是百姓的一饼一粥”。皇帝睁开眼,看着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忽然觉得那些“臣恭请圣安”的套话,都没赵怀远一句“够买种子”实在。
赵怀远收到锦盒那天,正在盐田里跟孙幕僚算账。老差役捧着黄绫包袱跑过来,喘得说不出话。赵怀远打开一看,半块杂面饼,裂成三块,用黄绫子包着。饼旁边有张纸条,乾隆亲笔:“朕尝过了,确实是粮食的味。你留着,传下去。”
赵怀远把饼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孙幕僚凑过来:“大人,这饼都裂了,还留着?”
赵怀远说:“裂了也是御赐的。找个木匣子,装起来,搁在后堂匾底下。”他顿了顿,又说,“再写个说明,就写:乾隆四十五年冬,臣赵怀远怀此饼进京领罪。皇上掰而尝之,曰‘太硬’。今上念其诚,赐还。后世知县,见此饼如见百姓。”
孙幕僚愣了:“大人,这饼传给下一任?”
赵怀远点头:“传。让后来的知县都知道,寿光的官,是吃百姓的饼长大的。”
木匣子钉好了,赵怀远亲手把饼放进去,搁在“清慎勤”匾底下。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什么。想了想,又把腰后那双千层底脱下来,搁在木匣旁边。这鞋是盐工婆娘纳的,穿了两年,底磨薄了,可没破。他对孙幕僚说:“鞋也留着。跟后来的知县说,这鞋是百姓纳的,穿着它,脚底板贴着寿光的土。”
孙幕僚记下了。当天晚上,赵怀远写了份呈文,报山东巡抚:盐田扩至八百亩,今年秋后动工,明年春播前完工。所需本钱三千两,从盐运使司账上支。呈文最后加了一句:“臣俸禄四十五两,够买种子。扩田本钱,秋后以盐偿。”
山东巡抚接到呈文,批了“准”字,又转报户部备案。户部几个司官看了,议论纷纷。有人说赵怀远胆子太大,一个七品官敢支三千两。有人说他账目清楚,历年盐税都按时解送,没短过一文。最后户部尚书拍板:“让他干。出了事,山东巡抚兜着。干成了,户部脸上有光。”
赵怀远得了准信,当天就带着百姓下滩。八百亩盐田要挖八千个池子,每个池子三尺深、五尺宽,池底铺石灰,池埂夯土。寿光百姓来了两千多人,扛着铁锹扁担,从早干到晚。赵怀远光着膀子跳进池子里,跟百姓一起挖。孙幕僚劝他:“大人,您是三品顶戴,别跟百姓一样干。”
赵怀远抹把汗:“三品顶戴是皇上赏的,可挖池子得靠手。我不挖,百姓凭什么挖?”
这话传出去,百姓干得更欢。连七十岁的老盐工都来了,拄着拐棍在池边指点:“这边土松,得多夯两遍。那边靠海近,池埂得加高,防潮水倒灌。”赵怀远一一听着,拿本子记下来。
挖到第三十天,出了事。一个叫王二的盐工,挖池子时塌方,埋了半截身子。众人把他刨出来时,腿断了,人昏过去。赵怀远跑过来,一看伤势,转头对孙幕僚说:“去县衙支十两银子,请大夫。再支五两,给他家买粮。”
孙幕僚说:“大人,账上银子是扩田的本钱,动不得。”
赵怀远瞪眼:“本钱重要还是人重要?支!秋后盐卖了再补。”
王二被抬回家,大夫接了骨,说养三个月能好。赵怀远当晚去了王家,带了米面油盐。王二媳妇跪着磕头,赵怀远拦住:“别磕。你男人给盐田干活伤的,盐田管到底。他养伤这三个月,工钱照发。”
王二媳妇哭了:“大人,您哪来的钱?”
赵怀远说:“盐田账上支的。不够,我俸禄里扣。”
这事传开后,寿光百姓更认赵怀远。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叫《赵大人挖池子》,在城隍庙门口讲。讲到王二塌方那段,惊堂木一拍:“各位,赵大人说,本钱重要还是人重要?支!秋后盐卖了再补。就这一句话,王二媳妇哭得跟泪人似的。各位想想,这样的官,咱们能让他走吗?”
底下百姓喊:“不能!”
说书先生又说:“可赵大人说了,他不走。他要等皇上再来,让皇上看看,寿光的盐田有多大,堤有多牢,百姓的日子有多好。”
底下又喊:“好!”
赵怀远听说了,哭笑不得。老盐工说:“大人,说书的替您把话传了,省得您挨家挨户说。”赵怀远摆摆手:“传就传吧。只要别传成我收买人心就行。”
这话被钱思明知道了。钱思明从登州赶来,站在盐田边看了半天。新挖的池子整整齐齐,池埂笔直,池底铺着白石灰。他蹲下抠了把石灰,又看了看池埂的夯土,站起来对赵怀远说:“赵大人,你这盐田,比官办的还规整。”
赵怀远笑:“官办的有人查,我这没人查,只能自己查。”
钱思明说:“我查。秋后我再来,查池子,也查账。”
赵怀远说:“欢迎。账本在县衙,随时可查。”
钱思明看着他,忽然说:“赵大人,你知道为什么我老来寿光吗?”
赵怀远摇头。钱思明说:“我在登州当知府,管着七个县。七个县里,就寿光没出过民变。别的县,不是抗粮就是逃荒。我问为什么,百姓说,寿光有个赵怀远,拿俸禄买粮给百姓吃。我想看看,一个七品官,到底有多大本事。”
赵怀远沉默片刻,说:“我没本事。我就是把皇上给的俸禄,花在百姓身上。皇上问过我俸禄多少,我说够买种子。现在种子有了,盐也有了,堤也有了。剩下的,就是让百姓过好日子。”
钱思明没再说话,上马走了。走之前,他扔下一句:“赵大人,你扩田的本钱,我登州府借你一千两。不算利息,秋后还。”
赵怀远拱手:“多谢钱大人。”
钱思明摆摆手:“别谢。我是怕你钱不够,又典祖宅。你那祖宅,典一次就够了。”
赵怀远笑了。他看着钱思明的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对孙幕僚说:“登州府借的一千两,单独立账。秋后盐卖了,先还这笔。”
孙幕僚记下了。赵怀远蹲在池子边,看着卤水慢慢渗出来,在池底积成浅浅一层。日头毒,晒得卤水发烫。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烫手。他站起来,对周围的盐工喊:“今天太阳好,多晒一茬。明天早起收盐,收完了再挖新池子。”
盐工们应声。赵怀远往堤上走,去看柳树。那棵埋着破布鞋的柳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枝条垂下来,拂着堤面。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海风的咸味。他想起四年前进京那天,自己穿着那双破布鞋,走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发麻。现在鞋埋在树下,树扎在堤上,堤护着盐田,盐田养着百姓。
赵怀远笑了。他对着柳树说:“你替我看着堤。我去看看盐。”
转身往盐田走,海风吹过来,吹得补服猎猎响。他按住衣角,步子越走越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海边。海面上,归帆点点,那是运盐的船,正往济南方向去。
赵怀远站在盐田边,看着船帆越来越远。他忽然想起乾隆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明年朕还要来”。他算了算日子,还有十个月。十个月,够他再挖四百亩池子,够他再修一道堤,够他再给百姓送一回粮。
他蹲下,抓了把盐土,放嘴里尝了尝。还是又咸又苦,可苦里带着甜。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县衙走。后堂那块“清慎勤”匾还挂着,匾底下木匣里装着半块杂面饼。他推门进去,对着匾站了半晌,然后铺开纸,开始写今年的第四份呈文。
这次他写的是《寿光盐田扩产疏》。写完,封好,交给老差役。老差役揣着信走了。赵怀远坐在后堂,听着窗外盐田方向传来的号子声。那声音粗犷、有力,一声接一声,像潍河的浪,拍着堤岸。
赵怀远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乾隆四十九年秋,潍河第三次发大水。这次洪水比前两次都猛,上游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洪峰下来时,堤顶离水面只剩一尺。赵怀远站在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百姓们扛着沙袋、草捆,跟着他来回跑。钱思明也从登州赶来,带着五百民夫增援。
洪峰过去那天傍晚,堤保住了。赵怀远瘫坐在堤顶,看着浑黄的河水慢慢退去。钱思明坐在他旁边,递过一壶水。赵怀远喝了,抹抹嘴:“钱大人,你又来查堤?”
钱思明说:“不查了。这堤,我查了三年,年年都过关。今年不用查了。”
赵怀远笑了:“那你还来?”
钱思明看着河水,沉默片刻,忽然说:“赵大人,我要调走了。巡抚衙门点了我的名,让我去济南当按察使。”
赵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恭喜钱大人。”
钱思明摆摆手:“恭喜什么。我走了,登州知府换人。新来的,不知道对你怎么样。”
赵怀远说:“谁来都一样。堤在盐田在,百姓在,我就在。”
钱思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赵大人,你那盐田,我入股三年了。今年的红利,我不要。留给盐田,再挖四百亩池子。”
赵怀远也站起来:“钱大人,你这股,入得值。三年红利,够挖八百亩。”
两人在堤上拱手告别。钱思明走了,赵怀远站在堤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老盐工凑过来:“大人,钱知府走了,咱们的盐,还往登州卖吗?”
赵怀远说:“卖。钱大人走了,可登州百姓还要吃盐。咱们的盐,不认知府,认百姓。”
老盐工点头。赵怀远转身往盐田走,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堤上那棵柳树。柳树已经长得比堤还高了,枝条垂下来,像一把大伞。他走过去,蹲在树下,扒开树根边的土。那双破布鞋的鞋底还在,已经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鞋底哪是土。
他站起来,对柳树说:“鞋烂了,堤没烂。柳树长大了,根扎进堤里。你守着吧。”
转身往盐田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盐田里,新挖的池子整整齐齐,卤水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孙幕僚正带着人收盐,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山。赵怀远走过去,抓起一把盐,放嘴里尝了尝。咸,可咸里带着甜。
他笑了,对着满滩涂的盐和百姓,轻声说:“皇上,臣的俸禄,够买种子。臣的厚禄,是这一滩盐,这一堤柳,这一县百姓。”
海风吹来,盐粒打在脸上,生疼。可赵怀远觉得,这是世上最舒服的疼。
乾隆五十年春,乾隆第三次来到寿光。这次他没提前通知,直接到了县衙。赵怀远正在后堂跟孙幕僚算账,听见外面马蹄声,抬头一看,乾隆已经站在门口了。
赵怀远赶紧跪下。乾隆摆摆手:“起来。朕看看你的盐田。”
赵怀远陪着乾隆往海边走。路上经过潍河堤,堤上柳树成荫,枝条拂着水面。乾隆站在堤顶,看着滔滔河水,问:“去年大水,堤没垮?”
赵怀远说:“没垮。洪水离堤顶还有一尺。”
乾隆又问:“盐田呢?”
赵怀远指着远处:“今年产盐预计两百万斤。济南、青州、莱州、登州的盐商都订了货。盐运使司账上,存银一万五千两。”
乾隆没说话,沿着堤往前走。走到北头拐弯处,他蹲下抠了把堤土。土硬邦邦的,掺着石灰。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忽然问:“赵怀远,你那个木匣子还在吗?”
赵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在。在县衙后堂,匾底下。”
乾隆说:“带朕去看看。”
两人回到县衙后堂。乾隆站在“清慎勤”匾下,看着木匣里的半块杂面饼,又看看旁边那双千层底。他问:“这鞋,是百姓纳的?”
赵怀远点头:“盐工婆娘纳的。臣穿了两年,底磨薄了,可没破。”
乾隆拿起鞋看了看,又放下。他转身看着赵怀远,忽然说:“赵怀远,朕问你,你在寿光几年了?”
赵怀远算了一下:“回皇上,臣乾隆四十四年到任,今年是第七年。”
乾隆点头:“七年。一个七品官,加三品顶戴,署理盐运使。盐田从四百亩扩到两千亩,堤修了三次,百姓没饿死一个。朕问你,你还要什么?”
赵怀远跪下:“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求皇上,把寿光县的赋税再免三年。盐田刚扩到两千亩,百姓还穷。”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跟四年前在堤上一样。笑完了,他说:“赵怀远,你倒是会讨价还价。免赋三年,换什么?”
赵怀远也笑了:“皇上,臣的俸禄,买不起养心殿金砖。可皇上赏的寿光县,臣管得起。再免三年赋,臣保证,三年后寿光县仓有存粮,堤有柳树,盐有盈余。”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说:“朕准了。另外,朕给你立碑。”
赵怀远愣住了。乾隆说:“朕回京后,让工部在潍河堤上立块碑,写四个字,‘清慎勤廉’。碑后面刻你的名字。让后来的人看看,一个七品官,是怎么当的。”
赵怀远磕头:“皇上,臣不要碑。臣要皇上把养心殿那半块饼,赐给寿光县衙。臣把它跟这半块饼放在一起,传给下一任知县。”
乾隆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点点头:“准了。朕回京后,把锦盒里的饼也送来。两块饼,一块在养心殿,一块在寿光县衙。让天下人看看,七品官的俸禄,到底多少。”
赵怀远笑了,笑得跟七年前在养心殿一样憨。他站起来,陪着乾隆往盐田走。路上,乾隆忽然问:“你那个说书的,还在讲《七品官金殿算账》吗?”
赵怀远说:“在。不过现在讲的是《赵大人挖池子》。”
乾隆哈哈大笑:“朕回京后,也让人在京城讲。让百官都听听,一个七品官是怎么晒盐的。”
圣驾离开寿光那天,赵怀远站在堤上送。乾隆上了轿,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赵怀远,你那半块杂面饼,朕尝过了。确实是粮食的味。”
轿帘落下,圣驾启程。赵怀远跪在堤上,看着轿子远去。他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着土,跟七年前在养心殿金砖地上磕头时一样。可这次土是温的,带着潍河的水汽。他拍拍膝盖,往盐田走。
盐田里,孙幕僚正带着人挖新池子。见赵怀远来了,孙幕僚跑过来:“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赵怀远说:“皇上给咱们立碑。”
孙幕僚瞪大眼:“立碑?什么碑?”
赵怀远说:“‘清慎勤廉’四个字。碑后面刻我的名字。”
孙幕僚挠头:“大人,您要碑干什么?”
赵怀远笑了:“我不要。可皇上要给,我就接着。碑立在堤上,让后来的人看看,寿光的堤是怎么修的,盐是怎么晒的,官是怎么当的。”
夕阳西下,盐田镀上一层金。赵怀远站在池子边,看着卤水慢慢结晶。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进京那天,自己跪在养心殿,铁链冰凉。现在膝盖上沾着盐土,温热,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笑了,对着海风说:“皇上,臣的俸禄,够买种子。可臣的厚禄,您看见了。”
海风吹过,盐池里的卤水泛起涟漪。远处,潍河堤上的柳树沙沙响。赵怀远转身往县衙走,步子越走越稳。他知道,明年春天,盐田会更大,堤会更牢,寿光百姓的日子会更好。而他,还是那个七品官,拿着四十五两俸禄,守着“清慎勤”三个字。
这就够了。
乾隆五十年冬,赵怀远病倒了。他病倒那天,还在盐田里跟盐工一起收盐。海风大,他咳了几声,没在意。晚上回到县衙,发起高烧,说胡话。孙幕僚连夜请来大夫,大夫把了脉,摇头:“赵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得静养。”
可赵怀远静不下来。第二天烧还没退,他就要去盐田。孙幕僚拦住他:“大人,您不能去。盐田有我,有百姓。”
赵怀远躺在床上,喘着气说:“盐田今年产了两百万斤,得赶紧运出去。济南的盐商等着要货。堤上的柳树,冬天得剪枝,不然开春长不好。王二的腿,今年复查了吗?他家孩子上学没有?”
孙幕僚一一答了。赵怀远听着,慢慢闭上眼。他迷迷糊糊睡了,梦里还在算账:两百万斤盐,官价卖,三万两银子。还了登州府一千两,还剩两万九千两。修堤五千两,备荒五千两,给孤寡老人送米两千两,剩下的存着,明年再挖四百亩池子……
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孙幕僚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赶紧端过粥。赵怀远喝了半碗,忽然说:“孙幕僚,你跟着我几年了?”
孙幕僚说:“回大人,五年了。”
赵怀远点头:“五年。当初你写借条,二百两,分十年还。现在还剩五年。可你干得好,盐田的账,你管得清楚。从明年起,你工钱涨到三十两。借条上的债,免了。”
孙幕僚愣住了:“大人,那二百两……”
赵怀远摆摆手:“你退了赃,干了五年活,够了。剩下的债,免了。”他顿了顿,“还有,我要是走了,盐田你管。章程在县衙后堂,匾底下。你按章程办,别改。”
孙幕僚眼圈红了:“大人,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开春还得挖池子。”
赵怀远笑了:“挖。开春挖。我要是能动,就自己去。不能动,你带着百姓挖。”他闭上眼,又睡了。
这一睡,赵怀远再没醒过来。乾隆五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赵怀远在寿光县衙后堂去世。他死时,手里攥着那块乾隆赐还的杂面饼。饼已经干成粉末,可他还攥着。
消息传开,寿光百姓全来了。县衙门口跪满了人,从早跪到晚。孙幕僚按照赵怀远生前的吩咐,没有大办丧事,只在县衙后堂设了灵堂。灵堂正中,挂着那块“清慎勤”匾。匾底下,木匣里装着两块杂面饼,一块是乾隆四十五年赐还的,一块是乾隆五十年从养心殿送来的。
钱思明从济南赶来,站在灵堂前,沉默很久。他拿起那块乾隆赐还的饼,看了看,又放下。他对孙幕僚说:“赵大人的遗折,我来写。你把他这几年的账册整理好,附在折子后面,一起送京。”
孙幕僚点头。钱思明提笔写遗折,写得很短:“臣赵怀远,七品知县,署理山东盐运使司。在任七年,开盐田两千亩,修潍河堤三次,寿光百姓无一人饿死。臣俸禄四十五两,够买种子。臣厚禄,是百姓一饼一粥。臣今去矣,愿皇上保重龙体,愿寿光百姓岁岁平安。”
写完,钱思明封好,快马送京。
乾隆收到遗折时,正在养心殿批奏折。他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打开那个锦盒。锦盒空了,半块饼已经送去了寿光。他合上盒盖,对身边太监说:“传旨,赵怀远追赠二品顶戴,谥‘清勤’。寿光县衙后堂,改为赵公祠。那块‘清慎勤’匾,保留原处。两块杂面饼,装进木匣,搁在匾底下,不许动。”
太监应声退下。乾隆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在金川军报上批了几个字。批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赵怀远跪在养心殿金砖地上,铁链哗啦响。他问赵怀远可知罪,赵怀远反问,皇上可知臣的俸禄。
乾隆闭上眼,自言自语:“赵怀远,朕知道了。你的俸禄,四十五两。你的厚禄,是寿光百姓的一饼一粥。”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养心殿的灯火次第亮起,照着御案上那个空锦盒。锦盒旁边,是三本手抄账册和那张百姓联名纸条。窗外,紫禁城一片素白。乾隆睁开眼,看着窗外大雪,忽然说:“传朕口谕,明年开春,朕再去寿光。”
太监小心翼翼问:“皇上是去看赵公祠?”
乾隆没回答,只是拿起那三本账册,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乾隆四十四年九月,典祖宅得银八百两,购高粱米四百石。”他看了很久,合上账册,轻声说:“赵怀远,朕等着你的盐田,等着你的柳树,等着你给朕算下一笔账。”
殿外,雪越下越大。养心殿的灯火映着雪光,照在御案上那句“臣俸禄虽薄,然百姓所赠一饼一粥,皆臣之厚禄”。
这话,乾隆记了一辈子。
寿光县衙后堂,赵公祠里,两块杂面饼装在木匣里,搁在“清慎勤”匾底下。孙幕僚接任了寿光知县,按照赵怀远留下的章程,继续挖池子、修堤、晒盐。每年开春,他都带着百姓去堤上种柳树。柳树成荫时,他站在堤上,对着潍河说:“赵大人,盐田今年又扩了四百亩。堤上的柳树,又多了三千棵。您放心。”
海风吹来,柳枝拂着水面。盐田里,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山。孙幕僚转身往县衙走,后堂那块“清慎勤”匾还挂着,匾底下木匣里,两块杂面饼静静躺着。饼已经干成粉末,可谁也没动。寿光百姓说,那是赵大人的俸禄,得留着,传给下一任,再下一任。
潍河的水,年年流。堤上的柳,年年绿。盐田的盐,年年白。赵怀远的故事,说书先生年年讲,从《七品官金殿算账》讲到《赵大人挖池子》,讲到《清慎勤匾下两块饼》。寿光百姓听着,笑着,哭着。然后扛起铁锹,去盐田挖池子,去堤上种柳树。
他们知道,赵大人没走。赵大人就在盐田里,在堤上,在县衙后堂那块匾底下。赵大人的俸禄,够买种子。赵大人的厚禄,是这一滩盐,这一堤柳,这一县百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