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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民兵围捕叛徒扑空,几番劝说后,对方亲戚道:我能找到他

史料札记 1947年秋鲁南莒县境内,国民党军及还乡团大举进攻解放区,地方武装奉令开展锄奸反特斗争! 第一章 霜降 莒县城
史料札记
1947年秋鲁南莒县境内,国民党军及还乡团大举进攻解放区,地方武装奉令开展锄奸反特斗争!
第一章 霜降
莒县城南四十里地,有一片黄土岗子。岗子下面窝着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庄子,庄名唤作宋家沟。
1947年10月24日,农历霜降刚过两天。天还没有亮透,宋家沟村头的打谷场上已经站了十二个背枪的汉子。
这些汉子清一色灰布褂子,腰里扎着麻绳,肩上的步枪大多老得掉了准星。领头的一个生得宽肩厚背,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名叫赵庆山。
赵庆山今年三十四岁,是宋家沟民兵队的队长。他十五岁给地主宋积善家扛活,二十岁上参加了区里的抗日游击小组,打鬼子的时候腿上挂过花。
今天后半夜,区公所通信员王三娃骑着一匹骡子跑来送信。王三娃把一封折成三角的纸条塞给赵庆山,只说了一句话:“区上命令,立即抓人。”
赵庆山展开纸条,借着灶膛里的火光亮看了三遍。纸条上写着一串人名,头一个就是马守业。马守业是宋家沟人,三十一岁,去年春上还跟赵庆山一起在区小队干过。
赵庆山记得清清楚楚,马守业当时是区小队的司务长,管钱管粮,同志们叫他“马算盘”。这个人个子不高,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算账从来不用笔,全在肚子里。
打谷场上没有人说话。十二个民兵蹲的蹲、站的站,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得慢吞吞的。
赵庆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说:“情况我简要说一下。区里通知,马守业叛了。今年8月,他给还乡团供出了区小队藏在东岭山洞里的三十条枪,还有宋家沟党支部七个党员的花名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花名册上的人,有三个已经被还乡团抓走了。区里命令,宋家沟民兵队执行抓捕马守业。今天早上就动手。”
民兵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赵庆山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打谷场边上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东边山梁上已经泛出些微的鱼肚白。
赵庆山把人员分派停当。他自己带五个人去马守业家正门,副队长孙玉堂带四个人堵后墙,剩下的人由韩凤岐领着把住村口各条小路。
孙玉堂四十出头,平日以打铁为业,胳膊粗壮,脾气火暴。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赵,马守业那货要是真叛了,老子亲手掐死他。”
赵庆山没有接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马守业叛变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上个月区小队转移途中遭还乡团伏击,牺牲了四位同志,走漏消息的只可能是知情人。
马守业的家在村东第三条巷子里,两间土坯房,一个矮院墙。赵庆山带人摸到巷口时,天色已经麻亮。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谁家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赵庆山做个手势,孙玉堂带人绕向后墙,他自己领人靠近院门。
院门虚掩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赵庆山端起步枪,第一个跨进院子。
院子里晾着一根麻绳,绳上搭着几件旧衣裳,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正屋的门半开着,堂屋里黑洞洞的。
赵庆山喊了一声:“马守业,出来。”屋里没有响动。他提高嗓门又喊一遍,回答他的只有风穿过北墙裂缝时发出的细响。
孙玉堂从后墙翻进来,摇着头说后面没人。赵庆山心里一沉,抬脚踹开房门,屋里空空荡荡,灶台是凉的,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一口红漆木箱敞着盖,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几件旧衣裳散落在地上。赵庆山伸手摸了一下炕面,凉的。人已经走了不是一时半刻了。
“扑空了。”孙玉堂气得把枪托往地上一顿,“这狗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赵庆山站在屋中央,目光落在窗台上半截蜡烛上。烛芯还斜着,看来昨夜还有人用过。
他转身出了屋,对韩凤岐说:“你带人问问左右邻居,马守业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韩凤岐点点头,领两个民兵去了。
赵庆山又回身细看屋里。他注意到墙角的地面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重物拖过。走近看,是一块青砖被撬开过,旁边泥土散落。
他把青砖掀开,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空无一物。显然马守业走之前取走了这里藏的东西。
孙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赵,这狗东西把什么带走了?”赵庆山摇头:“不好说。但这个位置原先藏的应该是钱或者文件。”
两人正说着,院外进来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是马守业的父亲马长福。马长福一见赵庆山,两条腿先软了半截,颤着嗓子说:“赵队长,守业他……他不听我劝啊。”
赵庆山扶住老汉:“马大爷,他什么时候走的?”马长福抹了一把眼睛:“前天夜里走的。我问他去哪儿,他瞪着眼不答,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出了门就往东跑了。”
赵庆山追问:“他临走前说过什么没有?”马长福想了想,说:“他那几天常常夜里不睡,在屋里来回走。有天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横竖都是死’。”
赵庆山和孙玉堂对视一眼。马长福又说:“赵队长,守业他……他是不是犯了大事了?”赵庆山沉默片刻,说:“马大爷,你要有他的消息,赶紧告诉村里,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
马长福老泪纵横,一双粗糙的手抖抖索索地抓住赵庆山的袖子:“我劝过他,可劝不住。他说区里有人要害他,说有人要拿他顶罪。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
赵庆山皱了皱眉头。马守业说区里有人要害他,这话是真是假,他一时拿不准。但叛变的事实摆在那里,三条人命,三十条枪。
这时韩凤岐带人回来了,他走到赵庆山跟前低声说:“问了,隔壁刘家媳妇说前天夜里听见马家院门响,她隔着墙看了一眼,有个黑影往东去了,以为是马守业去村东头串门。”
赵庆山问:“还打听到什么没有?”韩凤岐说:“村东头李老五说天快亮的时候看见马守业在村东井台边坐了好久,还往井里扔了什么东西。”
赵庆山立刻带人来到村东井台。这是一口老砖井,井口不宽,水面在六七丈深的地方,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他让韩凤岐找来一根长竹竿,在井里探了探,碰到一个硬物,捞上来一看,是一把带鞘的刺刀。刺刀锈迹斑斑,但刀柄上刻着一个“马”字。
孙玉堂看见刺刀,气不打一处来:“这狗东西把家伙都扔了,肯定是心里有鬼。”赵庆山把刺刀收好,对众人说:“人从村东走了。这条路通向东岭,再往前就是申家集,那一带有还乡团活动。”
赵庆山当即决定:他和孙玉堂带四个人往东岭方向追,韩凤岐带剩下的人回村守住,同时派人去区上报告情况。
出发前,赵庆山把马长福叫到一边:“马大爷,你想清楚了,马守业要是跑进还乡团的地盘,他活不成,连带着你一家老小也要受牵连。你知道他可能去什么地方,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马长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说:“赵队长,我说不出来。他要是真想跑,不会告诉我这个当爹的去处。”这话听着在理,赵庆山没有再多问,带人出了村。
清晨的山路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赵庆山一行六人脚步匆匆,沿着东岭的小道往前追。路两旁的老松树高大粗壮,枝干上垂着枯黄的松针,风一吹沙沙作响。
追出十来里地,到了申家集北边的青草坡,赵庆山忽然叫停。他蹲下身细看路面,黄泥地上有脚印,深浅不一,明显不是一个人。
孙玉堂也凑过来看:“这是新脚印,看方向是往申家集去的。”赵庆山点头:“不只是一个人的。有脚印是圆口布鞋,有脚印是草鞋。马守业穿的是圆口布鞋。”
他站起身往申家集方向望了望。申家集驻扎着还乡团的队伍,人数有一百多,领头的叫魏德彪,是这一带有名的恶霸。
赵庆山清楚,如果马守业已经进了申家集,凭他们六个人硬闯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决定在集外留两个人观察,其余人退回青草坡东面的破庙里等候时机。
破庙名叫关帝庙,已经荒废多年,塑像倒了一半,供桌缺了腿。赵庆山和孙玉堂带人进了庙,把四周仔细查看了一遍,没有异常。
庙里冷得厉害,民兵们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几个人靠着墙根坐下,把子弹袋紧了紧,眼睛盯着庙外的动静。
一直守到中午,派去观察的人回来报告:申家集街上人来人往,还乡团的人在集口设了卡子,对进出的人盘查得很严。他们没有看到马守业的影踪。
孙玉堂急了:“老赵,要不我扮成赶集的混进去,看能不能探到消息。”赵庆山摇头:“你脸上的疤太扎眼,还乡团的人在咱们区里转过,认识你。”
他想了想,说:“再等等。马守业如果真进了申家集,还乡团不会让他随便出来。我们得换一个法子。”
赵庆山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上烟丝,划了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马守业为什么要跑?如果光是叛变,他投了还乡团,应该在申家集里面安安稳稳待着,为什么还要往井里扔刺刀,像丢了魂一样?
还有一种可能:马守业不只是叛变,他身上还带着区里的重要东西。赵庆山想起马家墙角的青砖和空坑,心里越发不安。
他对孙玉堂说:“你回村一趟,看看韩凤岐那边有没有新情况。再让马长福仔细想想,马守业临走前还动过家里什么物件。快去快回。”
孙玉堂点头,提了枪出了破庙,脚步极轻,迅速消失在树丛后面。赵庆山对剩下的人说:“都留神,白天不生火,夜里分两班轮哨。”
太阳已经偏西了,破庙里的光线暗下来。赵庆山靠着一根柱子,把步枪抱在怀里,眼睛半眯着。他耳朵没闲着,捕捉着庙外每一声鸟叫和每一阵风响。
申家集方向远远传来几声枪响,像是还乡团的人在放枪壮胆。赵庆山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动。几个民兵小声议论,被赵庆山一个手势止住。
天擦黑的时候,孙玉堂回来了。他脸色铁青,进门就说:“出事了。韩凤岐让人打伤了。”赵庆山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孙玉堂说:“下午马长福跑来找韩凤岐,说马守业有消息了,约他单独去村南石桥见面。韩凤岐带着两个人去了,结果桥上没人,桥下突然扔上来两块石头,把韩凤岐后脑壳砸了个口子。”
赵庆山拳头攥紧了:“是马守业干的?”孙玉堂摇头:“没看清楚。马长福说他是听一个过路人传的话,那人说马守业要见韩凤岐,是为了投案自首。韩凤岐去了差点丢了命。”
赵庆山在破庙里来回踱步。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牵着鼻子走了。马守业没有跑远,他还在宋家沟附近活动,也一直在观察着村里的动静。
“马长福呢?”赵庆山问。孙玉堂说:“他吓坏了,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村里人都知道韩凤岐被打的事,晚上家家户户闩门闭户,谁也不敢单独出来了。”
赵庆山沉默了一阵,说:“马守业这一手玩得狠。他故意放风说想自首,引诱我们的人单独出去。这个人已经不是在逃跑,他是在跟我们较劲。”
庙外夜色浓重,山风穿过破窗,吹得供桌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赵庆山重新坐下,把刺刀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孙玉堂低声说:“老赵,这狗东西现在成了惊弓之鸟,我们逼得越紧,他越会咬人。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冒出来。”
赵庆山把刺刀插回腰间:“他既然在村里露过面,就说明他没有跑远。你去把马守业平时走得近的几户人家重新摸排一遍,仔细问,尤其是他那些亲戚。”
孙玉堂应了一声,又连夜回了村。赵庆山把庙里人数重新分派,安排两个人在庙外树上放哨,其余人就在供桌旁将就着睡下。
这一夜过得很慢。赵庆山翻来覆去地合不上眼,脑子里全是马守业往日的样子。马守业以前在区小队管伙食,人勤快,见人先笑后说话。谁能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天快亮时,放哨的民兵从树上滑下来,小声说:“队长,东边有小动静,像是有人从申家集方向过来。”赵庆山一骨碌爬起来,端枪摸到庙门口,贴墙侧耳听。
果然有一串脚步声,轻一脚重一脚,走得很快。借着微光,赵庆山辨认出是个瘦高个,头戴破草帽,肩上搭一个布袋,看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庄稼人。
赵庆山低声命令:“不要惊动,放他过去。”那人从破庙前面经过,没有停留,一直往宋家沟方向去了。赵庆山目送那人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的疑问又加重一层。
这个清早赶路的人,走的路线太熟悉了。他在关帝庙东面出现,经过庙门时没有丝毫犹豫,这说明他并非偶然路过。
赵庆山叫来一个民兵:“你远远跟着那个人,不要被发现,看他进宋家沟以后干什么,记住,别惊动。”民兵点点头,猫腰追了上去。
东边的天色已经亮起来了,山雀在树丛里叫得欢畅。赵庆山走出破庙,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山下的薄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宋家沟若隐若现。
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马守业为什么走不远。也离不开宋家沟,他到底在等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脚。
赵庆山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掏出烟袋,慢慢地抽起来。他在等,等孙玉堂的消息,等那个跟踪的民兵回来。这一天,他觉得不会白等。
第二章 暗线
派出去跟踪的民兵叫石满仓,二十四岁,当过货郎,腿脚麻利,眼神也尖。石满仓在早饭时分赶回破庙,跑得满头是汗。
他气喘吁吁地跟赵庆山说:“那人进了宋家沟,直接去了马守业家的老宅。在门口站了站,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里面没有开门。那人转头就往东走了。”
赵庆山问:“你跟上没有?”石满仓说:“我跟到东沟口,那人拐个弯进了一片椿树林,我在外面等了约莫半顿饭工夫,不见出来,我担心有埋伏,就撤回来了。”
赵庆山眯起眼睛:“敲门三下又两下,这是接头的暗号。”孙玉堂在一旁接口道:“如此说来,马守业没有走,他还在村里有内应。”
赵庆山站了起来:“先回村,韩凤岐受了伤,队里不能没有人主事。马守业的事,要从长计议。”一行人收拾停当,留了两个民兵继续监视申家集方向,其余人返回宋家沟。
回到村里时已近晌午。韩凤岐脑袋上包着白布,靠在自家炕上,脸色蜡黄,见赵庆山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赵庆山按住他:“别动,伤着骨头没有?”
韩凤岐龇了龇牙:“后脑壳裂了个口子,村里的土郎中缝了五针。不碍事,就是头晕得厉害。”赵庆山在炕边坐下,问:“你见到马守业了?”
韩凤岐摇头:“没有。我带着人去了南石桥,桥面上空荡荡的。等了没几分钟,桥洞下面飞出两块石头,一块砸在我后脑上,我当场就懵了。另外两个民兵说看见一个黑影从桥下蹿出来,跳进西边的沟里跑了。”
赵庆山又问:“马长福是怎么跟你说的?”韩凤岐说:“马长福说是一个走村串巷的货郎捎来的口信,说马守业约我在南石桥见面,他想投案,又不敢直接回村。我寻思着如果能劝降,总比动枪强,就去了。”
赵庆山沉默片刻,对孙玉堂说:“我们去找马长福。”两人出了韩凤岐家,沿着村巷往东走。一路上的村民看见他们,有的远远打招呼,有的躲进自家门里不敢露头。
马长福家的院门关得严实。赵庆山敲了几下,里面才应声。马长福开了门,满脸惊惶,把两人让进屋里。屋里有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地上散着不少烟灰。
赵庆山开门见山:“马大爷,昨天那个货郎,你认不认得?”马长福摇头:“不认得。是个瘦高个,戴一顶破草帽,说话是外乡口音。他说是申家集那边过来的,有人托他带个口信。”
孙玉堂厉声道:“马长福,你别拿这套糊弄我们。韩凤岐差点叫人砸死,你晓得这里面有多大干系?”马长福浑身一哆嗦,声音发颤:“我真不认得。我要是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赵庆山按下孙玉堂的胳膊,缓了语气说:“马大爷,你儿子犯了大事,如今又打伤了民兵。他要是继续这么糊涂下去,谁也保不了他。你好好想想,他到底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马长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想不起来。守业从小性子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娘死得早,我拉扯他长大,他后来在区小队当差,我一年也见不着他几回。”
孙玉堂沉不住气了:“马长福,你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韩凤岐这一下子不能白挨。”
马长福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孙队长,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早带着你们去抓了。他是我儿子不假,可他害了区里的同志,这个罪过有多大,我心里有数。”
赵庆山盯着马长福看了好一会儿,说:“好,我暂且信你。但你得配合我们。从今天起,你不要出村,有人问马守业的事,你一概不答。另外,你好好回忆一下,马守业平时在村里跟谁走得最近。”
马长福想了想:“他跟村东的赵广禄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比亲兄弟还亲。赵广禄三年前搬到申家集投靠他舅舅去了,后来听说在还乡团里做厨子。”
赵庆山眉头一动:“赵广禄,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也在区小队干过几天,后来吃不了苦跑了。”马长福点头:“就是他。”
从马家出来,赵庆山对孙玉堂说:“你带人去查一查赵广禄,看他在申家集具体的住处。马守业如果跟还乡团有联系,赵广禄很可能就是牵线的人。”
孙玉堂领了任务走了。赵庆山回到村公所,这里原是地主宋积善家的场院,三间砖房,现在是村委和民兵队合用。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刺刀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刺刀是日本造的,三八式步枪上用的,刀鞘上的牛皮带子已经断了一截。马守业从哪里弄来这把刺刀,赵庆山记不清了,但他可以确定,这把刀被扔进井里,说明马守业不想再动刀枪了。
这个念头让赵庆山心里一动。如果马守业不想动刀枪,他为什么还要传话引诱韩凤岐中计?用石头砸人,说明他手头没有枪,也说明他还要拼个鱼死网破。
赵庆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马守业到底为了什么叛变?区里的通知上说,马守业向还乡团供出了枪支和党员名单。但马守业在此之前的表现,并没有显出什么异常。
他叫来韩凤岐手下的一个民兵,名叫王保山,平日里话不多,但记性好。王保山说:“队长,我上个月跟着区小队转移,马守业那时候负责断后。我听见他跟指导员说了一句话,说他要把账本交给区上,让区里给他写个清白证明。”
赵庆山问:“什么清白证明?”王保山说:“好像是因为区里有人查他的账,说司务处短了一批粮食。马守业赌咒发誓说那批粮食是以前借给老百姓了,可对不上数。他跟指导员争了几句,指导员让他先转移,回头再查。”
赵庆山听了这些话,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层。马守业因为账目问题被查,心里不服,觉得有人要害他。这是不是他叛变的由头?又或者,这件事本身与叛变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凑巧发生在同一时间。
他让王保山去把区小队上月转移时发的伙食账本找出来,看看有没有马守业留下的笔迹。王保山翻了好一阵,找出一个蓝布封面的旧本子,交给赵庆山。
赵庆山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天的粮食出入。马守业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赵庆山一页页翻过去,在4月那几页停住了。
4月17日那天的账上写着一笔:“借支民兵三队高粱一百二十斤,秋后归还。”这一笔的签名是“马守业”。赵庆山记得,今年春天宋家沟一带闹春荒,民兵三队确实向区小队借过粮食。
如果这笔账没有问题,那区里查马守业的账又是为了什么?赵庆山把账本合上,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区上问个清楚。
当天下午,孙玉堂回来报告说,赵广禄确实在申家集,在还乡团做饭,住在集东头一间临街的小屋里。孙玉堂还打听到,最近十来天,赵广禄时常一个人出集,往北边方向去。
赵庆山问:“北边是什么地方?”孙玉堂说:“北边十多里是梁家崮,那一带沟深林密,没有大路,藏个人很难找。”赵庆山拍了一下桌子:“好,目标明确了。马守业十有八九藏在梁家崮一带。”
他立即召集在村的七名民兵,布置了新的行动方案:由孙玉堂带三个人绕道去梁家崮南侧山沟搜索;石满仓带一个人去申家集东边路上隐蔽监视赵广禄;赵庆山自己带剩下的人从正面慢慢推进。
出发前,赵庆山到韩凤岐家看了看。韩凤岐听说要去梁家崮,非要跟着去。赵庆山说:“你头上带伤,安心养着。村里也得留人,不能都走了。”
韩凤岐叹了口气:“老赵,赵广禄那小子要是掺和了进来,事情就难办了。还乡团的人心狠手辣,马守业在他们手里不会有好果子吃。”
赵庆山点头:“所以我们要抢在还乡团把马守业彻底拉下水之前找到他。”韩凤岐挣扎着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折着的纸:“这是我在南石桥上捡到的,当时人多没细看,回来后发现是一张香烟盒里的锡纸,背面有字。”
赵庆山接过锡纸,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青石崖,夜里,带吃的。”他问韩凤岐:“这东西是在桥面上捡的?”韩凤岐说:“就在桥面石板的缝里,不仔细瞧看不到。”
赵庆山把锡纸夹进账本里:“这是马守业留下的,还是那货郎掉的,得弄清楚。青石崖在梁家崮西边,这一带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
孙玉堂在外面喊了一声,赵庆山把锡纸收好,走出韩凤岐家。天已经擦黑了,村巷里升起炊烟,空气中飘着秫秸燃烧的苦香。
他站在巷口,望了望村东黑黢黢的山岭。梁家崮和青石崖都在那个方向,中间隔着一道深沟。赵庆山算了算路程,从宋家沟过去,少说要有两个时辰的山路。
赵庆山对孙玉堂说:“你先走,带人从西边绕过去,到了梁家崮不要深入,在山口守到天亮。我找两个熟悉地形的老人问问路,随后跟上来。”孙玉堂点头,带三个人消失在暮色中。
赵庆山回到村公所,把王保山叫来:“你去找一下村里的老猎人彭广福,问问他梁家崮南边有没有近道。”王保山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六旬老汉进来。
彭广福虽然上了岁数,腿脚还算灵便。他听赵庆山问起梁家崮,捋着灰白胡子说:“赵队长,那地方可不好去。南坡没有路,要从青石崖东面的乱石岗绕,下了沟再往上爬,平时只有采药的人知道。”
赵庆山问:“彭大爷,你跟我们一起走一趟,路费公家出,怎么样?”彭广福想了一阵,说:“行,我带上我那把开山刀。那边灌木太密,不砍一下没法走。”
三个人加上彭广福,在后半夜出了村。天上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山路黑得看不清。彭广福走在前头,脚下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一路不磕不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一片黑黝黝的乱石岗。彭广福停下脚,低声说:“赵队长,过了这乱石岗就是梁家崮南沟。这地方我熟悉,叫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生人。”
赵庆山点头,和民兵们蹲在乱石岗后面,屏住呼吸。彭广福弯着腰,像只老山猫一样滑进沟里,不多时又折回来:“沟里没有动静。不过我在下边一块石头上摸到一摊灰,有人在那里烧过火,灰还温着。”
赵庆山心口一紧:“带路下去。”彭广福领着他们攀下乱石岗,来到南沟底。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两岸长满荆棘。彭广福指着溪道边一块平石头:“就是这里。”
赵庆山摸了一下石面上的灰烬,确实还残留着温热。火堆旁边有半根烤焦的红薯,皮已经缩成一团。这说明有人在此过夜,而且刚离开不久。
孙玉堂带的人还没有到,赵庆山心里着急,但不敢贸然搜索。他让彭广福带着大家往西走,在沟边一处灌木丛后面隐蔽起来,等待天色。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梁家崮西边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赵庆山立刻竖起耳朵。那不是普通的鸟叫,是三长两短,孙玉堂他们到了。赵庆山低声回了一声布谷鸟的叫声。
不多时,孙玉堂带人摸了过来。他会合后对赵庆山说:“我们在上面山口守了一阵,看见西边青石崖方向有手电光闪了三下,像是有人在打信号。”
赵庆山心里一沉:“青石崖,又是青石崖。这张锡纸上的字不是白写的。”他把韩凤岐捡到锡纸的事跟孙玉堂说了,孙玉堂瞪大眼睛:“这是马守业在跟还乡团的人联络?”
赵庆山说:“也可能是还乡团的人在找他。不管哪样,这事情比我们原来想的要大。马守业可能不单是一个人跑,他身上带着还乡团想要的东西,双方在约地方交接。”
孙玉堂问:“什么东西?”赵庆山摇头:“不清楚。但马守业从家里取走的那件东西,很可能是关键。”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趁夜摸到青石崖附近设伏,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接头。
彭广福说去青石崖要沿着沟底继续往西走,过一片乱竹林,再上坡,路近但不好走。赵庆山点头,众人跟着彭广福,一路披荆斩棘。
快到青石崖下时,彭广福忽然蹲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前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见崖下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头戴一顶破草帽。
赵庆山一眼认出,那正是清早从破庙前经过的瘦高个。他和孙玉堂使个眼色,两人分头包抄,脚下一步比一步轻。离那人还有十来步远时,赵庆山猛地端枪喝道:“别动!”
那人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头,反而向前一滚,翻下青石,钻进了灌木丛。孙玉堂扑过去,只扯下一只草鞋。赵庆山追出几步,灌木丛太密,眼看就要跟丢。
彭广福从斜刺里蹿出来,开山刀一挥,砍断几根粗藤,露出一条窄路。赵庆山和孙玉堂顺着窄路追下去,一直追到崖下拐角,那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赵庆山停下脚,气喘吁吁地说:“跑不了多远,这附近肯定有藏身的地方。”他命令众人散开搜索,特别注意地上的脚印和折损的草枝。
搜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满仓在崖后一处凹坑里发现了一件灰布衫。那件衣服被扔在坑边上,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
赵庆山把灰布衫拎起来,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衣襟上缺了两颗扣子。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脱口道:“这衣裳是马守业的。”
孙玉堂说:“那刚才那个人是马守业?”赵庆山摇头:“方才那人比马守业高,也比马守业壮。衣裳是马守业的,人不是。”
赵庆山猛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马守业可能已经被还乡团的人控制住了,或者更糟,他已经死了,衣裳被别人拿去穿。
他问彭广福:“这青石崖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藏身处?”彭广福说:“崖后头有一个天然石洞,洞口长满野藤,一般人看不出来。我年轻时追一头受伤的野猪到过那里。”
赵庆山让彭广福带路,几个人直奔石洞。洞口果然隐蔽,拨开野藤钻进去,里面约莫有一间屋大小,地面铺着干草,草堆上扔着半块黑面饼和一个空水壶。
赵庆山摸了摸黑面饼,已经干硬了,说明人走了一段时间。洞壁角落里有个蓝布包袱,他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旧布鞋,还有一条灰布腰带,腰带内侧用蓝线绣着一个“业”字。
“马守业在这里住过。”赵庆山站起身,“但他人去了哪里?”孙玉堂在洞口发现了几滴暗色的痕迹,用指尖一沾,放在鼻下一闻:“是血。”
赵庆山顺着血迹往洞外走,血滴时有时无,一直延伸到崖侧的小路上。彭广福说这条路通往北边的老鹰嘴,那边悬崖陡峭,常年人迹罕至。
赵庆山当机立断:“追。”他留下彭广福和石满仓守洞口,带着孙玉堂和另外两个民兵循着血迹往老鹰嘴方向追去。
天色已经亮了,山崖上的雾气薄薄的,像一层撕不破的细纱。赵庆山走得急,脚下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滚。孙玉堂在他身后提醒:“老赵,慢点,这路太险了。”
赵庆山放慢脚步,喘了口气说:“马守业受了伤,走不远。还乡团的人在追他,他扔了衣裳,这是要迷惑对方。”孙玉堂不解:“他把衣裳扔了,穿什么?”
赵庆山说:“他可能抢了别人的衣裳,或者从谁家偷的。这个先不管,关键是他为什么往老鹰嘴跑,那边没有路,上去容易下来难。”
老鹰嘴是这一带最高的险峰,崖顶只有一小块平地,三面都是深渊。赵庆山忽然想起区里老同志讲过,抗战时期有人把重要文件藏在老鹰嘴的石缝里,鬼子搜了三天也没找到。
他脱口说:“马守业要上老鹰嘴,他要在那里藏东西,或者取东西。”孙玉堂说:“那还乡团的人追他,就是为了那东西?”
赵庆山心里豁亮了一些。马守业从家里取走的,很可能就是还乡团想要的,但现在被他带着,成了护身符。他叛变是真,但叛变之后可能又反悔了,想留一手自保。
这个推断让赵庆山对马守业的态度变得复杂起来。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脚步不能停。前面的血迹越来越少,到后来断断续续,得仔细辨认才能找到。
走到半山腰时,赵庆山停下,指了指前方一块石头后面:“那里有烟。”孙玉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缕极淡的烟从石后飘出来,像是有人刚掐灭了烟卷。
两人低身绕到石头侧面,赵庆山做个手势,突然闪出去,枪口对准石后。石头后面缩着一个人,光着上身,抱着一件黑夹袄,浑身是血,脸色发青。
赵庆山定睛一看,大惊失色。那人正是马守业。马守业抬眼看到赵庆山,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来:“赵队长,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孙玉堂上前要绑人,被赵庆山拦住。赵庆山在马守业面前蹲下,低声问:“你伤在哪里?”马守业掀开黑夹袄,左肋上一道刀伤,血肉模糊,已经简单用布条扎住了。
马守业喘着气说:“还乡团的人要杀我灭口。魏德彪派了两个人来,要我交出区里同志的藏身名单。我说没有,他们动刀。”
赵庆山问:“你叛变的事,是不是真的?”马守业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哑得厉害:“枪和名单,是我交出去的。我那时候又怕又恨,怕查账的人整我,恨区里有人不给我说话。可交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们还要更多。”
孙玉堂气得直咬牙:“马守业,你害死了多少人,你一条命不够偿的!”马守业看着他,没有躲避:“我晓得。从我把花名册交出去那天起,我就没有打算活着。但还乡团的人没有杀我,把我关在申家集。我是逃出来的。”
赵庆山问:“你为什么不往南边解放区跑,要回宋家沟?”马守业说:“我回来找我爹,我想告诉他一声,另外,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区上。”
赵庆山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东西?”马守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外面用细麻绳捆着。他递给赵庆山:“还乡团在申家集北边抓了一百多号人,关在沈家圩子,准备杀掉。这是他们据点的火力布置图,还有一个内应的名字。”
赵庆山接过油纸包,手有些抖。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叠得细密的纸条和一个小布片,布片上用血写着一个名字。
马守业说:“这内应是我在还乡团里认识的,姓孙,叫孙德福,原是沈家圩子的更夫。他愿意帮着开门。你把这个交给区里,救人要紧。”
赵庆山把油纸包贴身收好,扭头对孙玉堂说:“你背他下山。无论如何,先把他活着带回去。”孙玉堂瞪着眼:“老赵,他叛了变,你还要救他?”
赵庆山说:“他手上有人命,该不该杀,由区里来定。他现在交出来的东西,能救更多人的命。先把事情分清楚。”孙玉堂憋得脸通红,到底还是弯下腰,把马守业背了起来。
众人沿着原路下山。马守业在孙玉堂背上断断续续说:“赵队长,还有一件事,你告诉区上,魏德彪的人在青石崖设了套,专等你们来。是我传话引韩凤岐去的南石桥,我对不住他。”
赵庆山说:“这些回去再说。你省点力气。”他让两个民兵前后警戒,自己走在最前面,不时查看路上的动静。
彭广福和石满仓在洞口等得心焦,见他们回来,又看见孙玉堂背上的马守业,都愣了一下。赵庆山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大家赶紧转移,此地不宜久留。
从梁家崮回宋家沟的路很长,而且带着一个伤员,走不快。赵庆山决定半路在青草坡东侧的破窑里休息,等天黑以后再进村,免得白天走路被还乡团的探子看见。
到了破窑,众人把马守业放下。孙玉堂闷声不响地到窑外望风。赵庆山把水壶递给马守业。马守业喝了两口,呛出一口血沫来。
赵庆山看着马守业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问:“你刚才说有人要查你的账,是哪个?”马守业说:“区小队新来的副队长,姓廖,廖志文。他跟魏德彪有亲戚关系。我那时候怀疑他是故意找茬,现在想想,他和还乡团早就有勾连。”
赵庆山心头一震:“这事你有证据没有?”马守业说:“我逃出来之前,在申家集东头赵广禄家里见过廖志文跟还乡团的人喝酒。赵广禄可以作证。”
赵庆山沉默了好久。廖志文是三个月前从县上派下来的,人年轻,能说会道,在区小队里管事务。如果这个人有问题,区小队内部就危险了。
他叫来石满仓,低声说:“你立刻出发,走小路去区公所。找到区委刘永祥书记,把我交给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第一,马守业已经找到,带回了重要情报;第二,区小队廖志文有重大嫌疑,先控制起来;第三,沈家圩子的情况要立即核实。”
石满仓领了命,把油纸包贴身藏好,转身出了破窑,飞快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赵庆山又对孙玉堂说:“你到窑外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学斑鸠叫。”孙玉堂点点头,提着枪出了窑。破窑里只剩下赵庆山、马守业和彭广福三人。
彭广福在窑角翻出半把干草,给马守业垫在身下。马守业强撑着说:“赵队长,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还乡团的人不会放过我,区里也不会饶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告诉我爹,他儿子后悔了。”
赵庆山没有应声。他蹲在窑口,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手里的刺刀柄被攥得发烫。他想起马守业以前当司务长时的那些日子,也想起那三个被还乡团抓走的党员。
人走到哪一步,有时候真不是一句“早知道”能说清的。赵庆山把刺刀插回腰间,回身对马守业说:“你跟我回去,该你说的话,你自己跟区里说。”
天黑以后,一行人走出破窑,趁着夜色潜回宋家沟。村口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赵庆山先让彭广福进去探了探,确认没有异常,才把马守业背进村公所。
韩凤岐头上包着布,正在屋里等得坐立不安。见赵庆山回来,旁边还躺着浑身是血的马守业,惊得说不出话。赵庆山把情况简要一说,韩凤岐半天才叹了口气。
这一夜,赵庆山没有合眼。他守在村公所门口,抽了一袋又一袋烟。东边天快亮时,他听见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满仓回来了。
石满仓带回区上的指示:区小队已紧急集合,准备接应沈家圩子的解救行动。廖志文已被控制。区里决定派一个班的兵力明天赶到宋家沟,接管马守业并协同行动。
赵庆山听完,把烟袋一收:“区里的人来了,我们这一摊子事还没完。马守业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区上还要核实,不能全凭他一个叛徒的话。”
事情从一次简单的围捕行动,到如今牵扯出区小队内鬼和沈家圩子百余人的性命,赵庆山知道,宋家沟这个小村庄已经处在一场风暴的中心位置。
第三章 夜审
区上的一个班来得很快。第二天清早,赵庆山刚在井台边洗了把脸,石满仓就跑来报告,说区小队的八个人已经到了村西口,带队的叫周大年。
周大年是区小队的老兵,山东临沂人,个子高大,手里常提着一把驳壳枪。赵庆山跟他打过多次交道,知道这个人做事稳当,话不多。
两人在村公所碰了面,周大年先看了马守业的伤势,又听了赵庆山把前后经过细说一遍。周大年说:“老赵,你的判断有道理。马守业交给区里,你们民兵队协助外围警戒。”
赵庆山问:“沈家圩子那边呢?”周大年说:“区里已经通知了独立营,今晚后半夜行动。内应的事也去核实了,孙德福这人确实可靠,是被还乡团抓去当差的。”
赵庆山点头,说:“那马守业这个情报如果是真的,他算将功折罪了。”周大年看了他一眼:“功是功,罪是罪。区里有政策,会考虑的。”
赵庆山没有再说话。他把马守业从后屋扶出来,帮他洗了脸,又让韩凤岐给伤口重新换了药。马守业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左肋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浑身烧得烫手。
周大年见状,皱起了眉:“这样下去不行,得赶紧送他到区里的卫生所。”赵庆山说:“白天走不安全,等天黑。”周大年同意。
村里来了这么多拿枪的人,村民们都有些不安。赵庆山让人挨家挨户通知,让大家不要惊慌,该下地还是下地,只是这几天不要出远门。
马长福听说儿子回来了,跌跌撞撞跑进村公所,看见马守业躺在草铺上,血把草染红了一片。老汉当场跪了下去,嘴里叫着“我的儿啊”,眼泪淌了一脸。
马守业听见他爹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唇颤动:“爹,儿子不孝。”马长福上前抱住他的头,爷俩哭作一团。赵庆山站在旁边,别过脸去。
孙玉堂从外面进来,正要说话,看到这副情景,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退了出去。赵庆山跟出来,两人走到院外一棵老槐树下面。
孙玉堂说:“老赵,我有一句话憋在肚子里,不说难受。马守业这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这样的人,你还护着他?”赵庆山点了根烟,慢慢地说:“老孙,我都明白。但眼下不是跟马守业算总账的时候。他交代的事如果都能查实,后面处理就有依据。人不是我们民兵队能定的,要区里说了算。”
孙玉堂没有做声,半晌才说:“我就怕老百姓戳我们的脊梁骨。”赵庆山说:“我们抓他,不是为了解气。韩凤岐那一下,账也要算,但不是现在。”
孙玉堂点点头,不再多说。赵庆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回村公所。马长福还在屋里,周大年正跟他说话。马长福说:“周同志,我儿子能好吗?”
周大年说:“送到区里就能治。只是眼下不能走,得等天黑。”马长福说:“我跟着一起去,路上也好照应。”周大年看了看赵庆山,赵庆山说:“让他去吧。”
村公所外面围了几个半大孩子,探头探脑往里面看。韩凤岐出来轰了一回,孩子们哄一下散了。过了一会儿又聚回来。韩凤岐索性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不让他们靠近。
午后,赵庆山把周大年拉到一边,两人在院子里铺开一张手画的地图。赵庆山指着图上几处说:“从宋家沟到区公所有两条路。大路绕得远,经过魏家集,那里有还乡团的人出没,晚上走也不保险。小路近,但要翻一道山梁,经过黑风口,路窄坡陡,担架不好抬。”
周大年想了想说:“走小路。还乡团夜里的活动范围一般不超过他们驻地五里。黑风口离申家集有十里开外,相对安全。”赵庆山说:“我带几个人前面探路,周班长带人殿后,马守业用门板做个简易担架抬着走。”
两人把事情商量停当,各自去准备。韩凤岐找来几根长竹竿和一块旧门板,又找了些粗麻绳,手脚麻利地绑成一个担架。马长福坐在儿子旁边,不停地用手巾蘸了凉水给他擦额头。
天刚擦黑,众人准备出发。赵庆山安排了石满仓和彭广福在前面带路,自己居中,周大年带两个战士殿后。孙玉堂坚持要跟着,赵庆山劝他留在村里,孙玉堂不答应,只好也带上。
一行十几个人出了村,沿着田间小路往北走。快到黑风口时,石满仓忽然蹲下,学了一声斑鸠叫。后面的人立刻停住。赵庆山猫腰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石满仓指了指前方山道拐弯处:“我看见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可能是放哨的。”赵庆山让众人退到路边灌木后面,自己带了周大年往前摸。
两人贴着山壁走了二三十步,果然看见一棵老松树下面站着一个黑影,手里提着东西,像是短枪。赵庆山不敢贸然上前。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人时坐时站,像是在等人。
周大年低声说:“这人不是还乡团的吧,倒像个过路的。”赵庆山说:“半夜三更在山道上等人,不会是良善之辈。我们绕到上面去,从上往下看清他的路数。”
两人从山坡上绕过去。等到了松树上方,赵庆山捡了块小石子往旁边一扔。下面的人果然警觉,蹲身抬枪。月光下,赵庆山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大蒜鼻子,左脸颊有块青记。
他低声对周大年说:“这人我见过,是魏德彪手下的,叫赖五,专门给还乡团跑腿送信。”周大年点头:“抓活的,他肯定知道不少情况。”
两人一左一右往下摸。快要接近时,周大年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赖五耳朵极灵,一骨碌爬起来就要跑。赵庆山从左侧扑上去,一把搂住赖五的腰,周大年赶上来用枪托砸在他后背上,赖五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
赵庆山掏出准备好的麻绳把赖五绑了。赖五挣扎着说:“你们是八路军?别杀我,我什么都说。”赵庆山把他拖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周大年在旁边警戒。
赵庆山问:“你在这里等谁?”赖五喘着气:“等马守业。我们队长派我来接应他。他要是再不下山,叫我把他带回去。”赵庆山问:“谁派的你?”赖五说:“魏德彪魏爷。”
赵庆山又问:“马守业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吗?”赖五说:“跑了,从茅房后面翻墙跑的。魏爷气坏了,派人追了三天。后来听说他回宋家沟了,就在路上设了好几个卡子。”
赵庆山看赖五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又问:“魏德彪为什么一定要抓马守业?”赖五说:“马守业知道的多,他跟申家集的人熟。魏爷怕他反水。”
赵庆山心里有了数,又问:“你们今晚来了几个人?”赖五说:“就我一个。这条路太窄,别人不愿意来。我在这儿蹲了两夜了,再不见人就打算撤。”
周大年过来说:“这个人不能带着走,先押回村里关起来,等区里来人一并处理。”赵庆山同意。他让石满仓和另一个民兵把赖五押回宋家沟,自己和其余人继续赶路。
赖五被带走前又交代了一个情况:赵广禄已经逃回申家集,昨天跟魏德彪说马守业受了伤。赵庆山心里一沉,马守业受伤的事赵广禄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赵广禄也在青石崖附近出现过。
他叫住赖五:“赵广禄有没有说在什么地方见到马守业受伤?”赖五说:“没有。他就跟魏爷说马守业被你们带走了,要魏爷早做打算。”赵庆山挥手让石满仓把人押走。
赖五被带走了。一行人继续上路。黑风口的山风呜呜地响,像有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抬担架的两个战士额上冒汗,脚步却走得极稳。
过了黑风口,路稍微宽了一些。赵庆山让队伍停下来短暂休息。他走到担架旁,马守业已经昏昏沉沉,嘴里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马长福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儿子胸口,像怕他跑了似的。
赵庆山蹲下身,给马守业掖了掖被角。马守业忽然醒了,眼睛直直地瞪着赵庆山,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赵队长,魏德彪抓了我爹,我要不下山,他们就要杀我爹。”
赵庆山一愣:“你爹?马长福不是好好的在村里吗?”马守业眼神恍惚了一下,像在拼命辨认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不是那个爹,是教我做生意的干爹,在申家集开粮行的孙老茂。魏德彪把孙老茂抓了。”
赵庆山心里一惊:“孙老茂,你说的可是孙德福的哥哥?”马守业费力地点了点头。赵庆山恍然大悟,马守业急着要下青石崖,还传话给韩凤岐要去南石桥,弄得人以为他要行凶,其实他是被人拿亲人要挟。
赵庆山问:“孙老茂被关在哪儿?”马守业说:“就关在申家集北头的粮行后院柴房里。魏德彪说三天之内我不回去,就当众把孙老茂拉出来砍了。”赵庆山看了看周大年,周大年脸色凝重。
周大年说:“孙德福是我们准备在沈家圩子行动的内应,他哥哥被扣在申家集,这事应该一并报给区里。”赵庆山点头:“石满仓已经去了区里,现在应该到了。我们先到区公所,把新情况补充上去。”
马长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插话:“守业,你干爹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马守业说:“爹,我谁也没说。我怕说了你也要跑去找他。”
马长福老泪又涌出来:“孙老茂是好人啊,你十六岁那年我跟他说让你去粮行学徒,人家二话没说收了你。这个恩情,咱们得报。”赵庆山拍了拍老汉的肩:“马大爷,你别急,区上会想办法。”
休息了一炷香工夫,队伍继续出发。赵庆山一路走一路琢磨,魏德彪这个人相当狡诈,拿了孙老茂当饵,逼马守业往回走。他之前安排赖五在必经山路上等人,赵广禄又探知了马守业受伤的事,这一连串动作都说明还乡团对马守业是势在必得。
区公所在一个小镇子上,是两进院的旧祠堂。后半夜,赵庆山一行人到了地方。周大年先进去通报。不多时,石满仓跟着一个中等身材的干部出来。这干部戴一副圆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是区委书记刘永祥。
刘永祥把赵庆山让进屋,又叫人把马守业抬到偏房里,请了卫生员来诊治。赵庆山把在黑风口抓住赖五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讲了马守业临下山前透出的新情况。
刘永祥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沈家圩子的行动要提前,不能等魏德彪把注意力转到那边。孙老茂被抓的事,让我们多了个变数。得想个法子,既不让人质受害,又要按时打开沈家圩子的大门。”
赵庆山说:“我有个主意,只是得冒险。赖五这个人我们可以利用。他交代了在三条路上设了卡子,也知道魏德彪什么时候会派人到宋家沟一带。我们可以放赖五回去,就说他什么也没碰到,是马守业自己回申家集的。”
刘永祥沉吟了一下:“让赖五回去,等于放虎归山。这个人平时作恶多端,老百姓恨得牙痒。但他要是能引出魏德彪的下一步动作,对我们有利。前提是,要让他明白回去该说什么。”
周大年说:“刘书记,赖五这人最怕死,我们抓了他,他恨不得把知道的全部倒出来。让他回去当个传话的,不是不行。但要看紧,不能半路翻水。”
赵庆山说:“我建议派个人假扮赖五的同伙,跟他一起回申家集,路上监视。这个人得脸生,不容易被识破。区小队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刘永祥想了想:“有,叫孙德贵,跟孙德福是远房堂兄弟,从小在申家集长大,熟门熟路。他又不是本地口音,还乡团不会注意。”赵庆山说:“就这么办。”
天色微亮时,卫生员从偏房出来,对刘永祥说:“伤口的血止住了,但病人虚弱得厉害,需要静养。幸好没有伤到内脏。”刘永祥点头:“辛苦你,别让人随便进去。”
赵庆山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却没有睡意。他站在祠堂二进的天井里,抬头看那方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几只早起的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掠过天井,飞远了。
石满仓走过来,低声对赵庆山说:“队长,我刚在外面转了一圈,有个卖烧饼的老汉说,昨天下午有两个人从北边进镇,打听区公所的位置,鬼鬼祟祟的。”赵庆山心头一紧:“人呢?”
石满仓说:“老汉说那两人看了看就走了,往南街方向去的。”赵庆山沉思片刻,说:“你带两个人去南街那边转转,注意生面孔,别打草惊蛇。另外,叫孙玉堂到区公所前后门都加个岗。”
石满仓领命去了。赵庆山走进偏房,看马守业还在昏睡,马长福靠在床边打盹。赵庆山轻手轻脚退出来,正碰上周大年。
周大年说:“刘书记让开个小会,研究一下沈家圩子行动的具体安排,你也参加。”赵庆山应了一声,跟着周大年进了正屋。
正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除了刘永祥,还有区中队的张金虎和两个不认识的干部。桌上摊着一张草图,是沈家圩子的地形图,上面标着据点、岗楼和粮仓的位置。
刘永祥说:“根据马守业提供的情报和独立营的核实,沈家圩子关押的群众有一百二十三人,多数是周围村子被还乡团抓来的。守敌约有一个排的兵力,加上还乡团的人手,总数在六十左右。今晚我们要配合独立营行动,目标是打开南门,放出群众,并尽可能消灭守敌。”
张金虎说:“孙德福是南门的看守,他负责半夜换岗后给我们开南门。我们要保证在开门的瞬间控制住岗楼上的机枪手。”赵庆山指着图说:“南门外面是一片芦苇地,我的人可以在天黑以后摸进去,埋伏在门墙下面。开门后先解决岗楼,再掩护独立营的主力冲进去。”
刘永祥点头:“赵队长的安排比较稳妥。但我们要注意,内应孙德福的哥哥还在申家集,如果魏德彪提前下手,沈家圩子的防守也可能有变化。所以行动定在今晚,不能再等。”
赵庆山问:“申家集那边有没有同步动作?”刘永祥说:“独立营会派一个连的兵力同时佯攻申家集,把魏德彪的注意力拖住,不让他出来增援沈家圩子。这也为后续营救孙老茂创造条件。”
赵庆山心里清楚,今晚这一仗将十分艰险。沈家圩子是还乡团经营了数月的老窝,里面有明碉暗堡,易守难攻。他带着民兵,虽说不负责攻坚,但伏击和掩护同样重要。
散会后,赵庆山回到住的地方,给步枪擦拭上油。孙玉堂进来,递给他两个煮鸡蛋:“趁热吃,今天要打硬仗。”赵庆山接过鸡蛋,在桌面上磕开,慢慢剥着壳。
孙玉堂说:“老赵,我一直在想马守业这个人。昨天我还不信他,今天听他说了孙老茂的事,我心里有些打鼓。他的罪是实打实的,可他心里那点念想,也不是全黑了。”
赵庆山吃完一个鸡蛋,才说:“人这条命,有时候就是一口气顶着。马守业的这口气,从他交出情报那刻起就变了。他活不活得成,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今晚这一仗。”
孙玉堂点头,不再说这些。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具体行动细节。下午,赵庆山带着民兵队到镇外的小树林里做了最后一次战前检查。
天黑得很早。赵庆山领着人出了镇子,沿着河边小路往沈家圩子方向走。大家都不说话,脚步声也压得极轻。石满仓在前头探路,不时回头打手势。
快到南门外那片芦苇地时,赵庆山让人停下。他趴在湿冷的田埂上,观察南门岗楼上的动静。岗楼上有一盏马灯,灯影里有个人影来回走动。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岗楼上的人换了。赵庆山看见那人影在岗楼口站了站,提了一盏小灯笼,朝南门方向晃了两圈。这是孙德福的信号。
赵庆山对孙玉堂说:“行动。”十几个人猫着腰钻进芦苇地,慢慢接近南门。芦苇穗子扫在脸上,又涩又痒,没人发出声音。到了门墙下面,赵庆山轻轻拍了三下门板。
门后面有了响动。铁门闩被一点点抽出来,声音虽小,在赵庆山听来却像打雷。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孙德福的脸探出来,满脸是汗,眼睛发红。
赵庆山带人闪进门内。孙德福指指岗楼,又指了指东边一排砖房,低声说:“乡亲们关在那边屋里。每间屋子上锁,钥匙在东屋还乡团的队部里。岗楼上有两个人,一个睡了,一个刚去解手。”
赵庆山兵分两路:自己带五个人摸向岗楼,孙玉堂带其余人扑向东排砖屋。周大年带的区小队和独立营从南门鱼贯而入,迅速占领有利位置。
岗楼的木梯又窄又陡。赵庆山两步并一步往上蹿。岗楼里一张行军床上,一个大胡子睡得正香,另一个蹲在墙角打盹。赵庆山用枪托把打盹的敲晕,孙玉堂一个箭步上去按住床上的大胡子,顺手把他嘴里的破袜子塞得更紧。
岗楼上的马灯被赵庆山用布遮住,以免光线惊动其他守卫。孙德福在下面朝东排砖屋指了指,独立营的两个战士跟着他去取钥匙。
东边砖屋里有人声,是还乡团的人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赵庆山从岗楼上架起缴获的步枪,对准院子中央。张金虎带着区中队沿墙根推进,一边投掷手榴弹,一边喊话劝降。
战斗比预想的顺利。还乡团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中,醒来时枪口已经抵在眼前,稀里糊涂就缴了械。东排砖屋的门锁被砸开,被关押的百姓蜂拥而出,一时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赵庆山守在岗楼上,眼睛紧盯着西边一栋独立的砖房。孙德福说那是还乡团的小队部,里面可能还有人。果然,那砖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撞开,两个汉子端着枪冲出来,朝东边的人群就要射击。
赵庆山没有犹豫,一枪放倒了冲在前面的一个。周大年从侧面赶过来,驳壳枪点射,把另一个也打翻在地。院子里的还乡团见状,更无人反抗,纷纷举手投降。
清查战果时,独立营的人发现守敌中少了几个头目,包括驻守沈家圩子的还乡团中队长钱麻子。孙德福说,钱麻子今晚喝多了酒,行动开始前有人看见他在队部炕上躺着。
战士们冲进队部,掀开被子一看,炕上扔着一支手枪和一条皮带,人已从后窗跑了。赵庆山带人到后窗查看,墙外是一条排水沟,直通北门外的荒草地。天色太黑,追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张金虎下令炸开北门,让群众从北边疏散。一百多人互相搀扶着,沿小路奔向附近村庄。赵庆山带着民兵在南门外掩护,防止逃散的钱麻子带人反扑。
直到后半夜,整个行动结束。沈家圩子的百姓全部安全转移,缴获步枪四十余支、手枪五把、手榴弹两箱、粮食若干。赵庆山还从队部搜出了几份文书,上面列着还乡团抓捕的名单和“清剿”计划,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触目惊心。
天亮时,赵庆山带人撤回区公所。刘永祥站在门口等他们,见众人浑身泥土血污,心里感慨,只说了句:“都去歇一歇。”赵庆山却没有歇,他先到偏房看马守业。
马守业还醒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问赵庆山:“沈家圩子打下来了?”赵庆山点头:“里面的人全救出来了。”马守业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两行泪从眼角滑进耳窝。
过了一会儿,马守业睁开眼睛说:“赵队长,还有一件事。钱麻子从沈家圩子跑了,一定会连夜回申家集报信。魏德彪这个人疑心重,肯定把火发在孙老茂身上。你们要是去得晚了,孙老茂的命就保不住了。”
赵庆山说:“区里已经考虑到了。独立营派了一个连去攻打申家集,目的之一就是牵制魏德彪。”马守业摇头:“佯攻不够。魏德彪心狠,外面打得越紧,他越先杀手上的人质。要救孙老茂,得用巧劲。”
赵庆山问:“你有什么法子?”马守业说:“我跟孙老茂的粮行伙计有旧,叫冯来福,这人住在申家集东门内豆腐巷。他每天起早送豆腐到北头粮行附近。魏德彪的人不一定注意他。可以托他传递消息,摸清孙老茂关押处的换岗时间。”
赵庆山想了想:“就算递进去消息,也得有人从里面往外接应。孙老茂被关着,活动不了。”马守业说:“粮行后院有一个地窖,入口在堆杂物的西墙下面。冯来福知道位置。要是能在墙外挖通地窖,人就好救了。”
赵庆山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马守业这个提议虽好,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豆腐巷离粮行太近,人进去容易,出来却难。再说魏德彪已经得知沈家圩子被打,申家集必然加强了防备。
赵庆山说:“这事我去跟刘书记商量。你先把冯来福这个人的体貌特征说清楚,我找人去核实。”马守业把冯来福说了一遍: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右嘴角有一颗黑痣,送豆腐时挑一对扁形木桶。
当天下午,赵庆山在区公所找到刘永祥,把马守业的建议讲了出来。刘永祥说:“我们已经通过孙德福的渠道了解了一些申家集内的情况。钱麻子确实逃回了申家集,魏德彪把手下骂了一顿,扬言要把孙老茂处死。我们必须在今晚之前行动,不能等到明天。”
赵庆山说:“我去。带两个人进集,找到冯来福。这条线是马守业提的,但我信他能配合。”刘永祥犹豫了一下,说:“你亲自去太危险。让熟悉申家集的战士去。”
赵庆山说:“孙德贵最熟,但他还要负责押送赖五。石满仓和孙玉堂都是生面孔,可以跟我去。我再带一个区小队的战士,四个人够了。”刘永祥最终同意,但特别交代:“只能侦察和送信,不能擅自展开营救,等独立营的接应。”
赵庆山点头应下。他回到住处,把孙玉堂、石满仓和那个区小队战士叫来,关上门,详细部署了入集后的行动步骤。
那区小队战士叫郑本良,河南人,操一口河南腔,不引人注意。赵庆山让郑本良扮成贩山货的,自己和孙玉堂扮成赶集的,石满仓负责在集外接应。
四个人换了便衣。赵庆山把驳壳枪别在后腰,外面罩一件旧棉袄。孙玉堂也把枪藏好。出发前,马守业叫住赵庆山,费力地撑起身子:“赵队长,你把这个带上。”他递过来一只半旧的怀表。
赵庆山接过来,表壳已经磨得发亮,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还在走。马守业说:“冯来福认得这块表。他看见表,知道是我让你们去的,才肯说实话。”赵庆山把怀表装进内衣口袋,一点头出了门。
从区公所到申家集约莫二十里路。四个人绕小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在集外一片槐树林里停下来。石满仓找了棵高树爬上去瞭望,确认集子东门没有异常,才下来报告。
赵庆山留下石满仓在树林里接应,自己带着孙玉堂和郑本良往东门走。集口设了卡子,两个还乡团的人挎枪站着,对进入的人逐个盘问。
赵庆山心道不能硬闯。他看集口旁有个卖柴的老汉,便上前搭话:“大爷,今天集上还乡团查得严不严?”老汉说:“严,说是昨晚跑了人,要挨家挨户搜。我劝你们没有急事不要进去。”赵庆山道了谢,回身跟孙玉堂交换个眼色。
孙玉堂低声说:“从集北头的旧水沟可以钻进去。我以前去过一次,水沟已经干了,人能爬进去。”赵庆山点头,三人绕到集北,果然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帮子上长满枯草。三个一个接一个爬进去,到了集内,从一处废弃的猪圈后面钻出来。
三个人沿着墙根往东门内豆腐巷走。申家集里气氛紧张,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还乡团的人三三两两走过,肩上挎着枪。赵庆山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低头疾走。
豆腐巷是个窄胡同,两边多是做小买卖的人家。赵庆山找到一处门前摆着两只空豆腐桶的屋子,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男人探出头来,右嘴角的黑痣清晰可见。
赵庆山低声说:“冯来福,我从马守业那里来。”冯来福脸色大变,把他拉进屋里,又探出门去左右看了看,才把门关上,问:“你是什么人?马守业呢?”
赵庆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怀表,递过去。冯来福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有些发抖:“这表是马守业最宝贝的东西,从来不离身。他出事了?”
赵庆山说:“他还活着。我来是为了孙老茂。”冯来福一听“孙老茂”三个字,眼圈立刻红了:“孙老板被他们打得不成样子了,关在粮行后院柴房里。魏德彪说今晚要把孙老板押到集中心当众枪毙,杀给那些想跑的人看。”
赵庆山问:“粮行的防备怎么样?”冯来福说:“白天站四个人,晚上加双岗。地窖还在西墙下面,堆了些破席子盖着。要从外面挖进去,得先过了西墙外的臭水塘,再钻过一道铁丝网。”
赵庆山要的就是这个细节。他问:“地窖的入口从里面好开不好开?”冯来福说:“地窖上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堆着杂物。孙老板被关在柴房,柴房后墙跟地窖之间只隔着一道夹墙。如果人进了地窖,用撬棍就能在夹墙上打个洞,钻进柴房里。”
孙玉堂在一旁听见,说:“我们得赶紧动手,天黑了就来不及了。”赵庆山点头,对冯来福说:“你今晚还去送豆腐吗?”冯来福说:“送,每天傍晚送一趟豆渣给粮行的牲口吃。以前孙老板在时定下的规矩。”
赵庆山心生一计:“你送豆渣的时候,把一只木桶里藏一把铁锉和一根短撬棍,放在西墙下面的破席子旁边。晚上我们的人从水塘那边进去取。”
冯来福点头答应,又担心地说:“魏德彪的人天天在西墙外巡逻,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心。”赵庆山把计划问清了,又让郑本良把路线暗记在心,三人分头离开豆腐巷。
赵庆山带着孙玉堂和郑本良再次从水沟钻出集外,与石满仓会合。赵庆山蹲在槐树林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申家集西墙外的地形,把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孙玉堂说:“老赵,我们人手不够。要打洞又要救人,还要对付巡逻的,太险了。”赵庆山说:“独立营的人今晚会从西边进攻申家集。我们的人混在战事开始的混乱里,挖洞救人。只要时间点对准,能成。”
他留下石满仓在原地等待接应,自己带郑本良赶往独立营的临时集结地。临时集结地在申家集以西五里外的一片山坳里,战士们已经吃了干粮,正在检查武器。赵庆山找到负责人,一个姓高的营长,把侦察来的情况详细汇报。
高营长听了,说:“佯攻时间定在晚上8点整。你们救人的时间最多一个小时。我们会在西墙外制造动静,把守军注意力吸引过去。你们从水塘方向进去,尽量不响枪。”
赵庆山回来传达了命令。孙玉堂听完说:“8点动手,天已经黑了。我们4个人进去,两个打洞,两个放哨。冯来福把东西送到位没有,得先去确认。”赵庆山说:“让郑本良再去豆腐巷附近听个信,就说找他买豆腐。”
郑本良领了任务,又进了一趟集里。回来时带来了冯来福的回音:东西已用油布包好,放在西墙下破席子旁边。冯来福还说,今晚魏德彪要在集中心枪决孙老茂,地点就在大槐树下的空场上。赵庆山听后脸色一沉,时间不多了。
赵庆山把怀表从怀里取出来,打开表盖,指针刚过6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赵庆山说:“一会儿有雨,对我们有好处,守军会缩在避雨处。”
众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检查枪支弹药。赵庆山发现孙玉堂的枪栓有些发涩,让他赶紧擦一下。孙玉堂麻利地拆开枪机,用布条细细擦拭。
7点40分,赵庆山带人出发,从北边绕到申家集西面的臭水塘边。塘水发黑,散发出腥臭味。水塘对面就是还乡团据点外围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一道土墙,墙内侧就是粮行的西面。
8点整,西边山坳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独立营的佯攻开始了。申家集里顿时大乱,人喊马嘶,哨子声、锣声混成一片。还乡团的守军慌乱地涌向西门方向。
赵庆山看准时机,带头下到水塘里。塘水不深,没到膝盖,但淤泥吸脚,每走一步都要费大力。他咬牙往前蹚,到了铁丝网前,用铁钳剪开一个口子。几个人钻过去,翻上土墙。
墙上有一道缺口,生满野草。赵庆山先探进头去,见墙内堆满破席烂草,正是冯来福说的位置。他跳进去,在席子下面摸到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铁锉、短撬棍和一截绳子。
赵庆山让孙玉堂放哨,自己和郑本良搬开地面的杂物,摸到地窖口的木板。木板用铁钉钉死了几处,赵庆山用撬棍起了几根钉子,轻轻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他让郑本良跟在自己身后,下到地窖里。地窖不大,高不过五尺,两人弯着腰挪动。借着手电的微光,赵庆山摸到了夹墙。那面墙是土砖砌的,并不厚实。他用铁锉沿着砖缝挖,郑本良在旁边递工具、清土。
外面枪声越来越密,夹杂着还乡团士兵的呼喊。赵庆山压住呼吸,一下一下地挖。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夹墙上挖出了一个可容人侧身通过的洞。赵庆山先钻过去,发现对面是柴房的杂物间,堆着几捆干草和几口破缸。再往前就是关人的地方。他贴着墙根往前摸,听见有微弱的咳嗽声。
赵庆山低声喊:“孙老板,孙老茂?”咳嗽声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哪个?”赵庆山说:“我们是来救你的。能走吗?”孙老茂说:“能走,就是两条腿被他们打肿了,走不快。”
赵庆山扶起孙老茂,把一个破袄给他披上,带着他沿原路返回地窖。孙老茂人瘦得脱了形,走路时腿直打哆嗦。郑本良在前面拉,赵庆山在后面推,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弄出地窖,送到墙外水塘边。
孙玉堂和石满仓已经在外面接应。五个人架着孙老茂,拼命往北边撤。枪声还在身后响,但已经比刚才稀疏了。赵庆山拖着湿透的裤腿,一边跑一边回头,见申家集的西墙外火光亮起,浓烟翻卷。
他们撤到北边一个叫杨家湾的小庄,碰到独立营派来接应的战士。几名战士接替背起孙老茂,一路小跑送到区公所。刘永祥正在临时指挥所里等消息,见赵庆山一行安全回来,快步迎上来,紧紧握住赵庆山的手。
孙老茂被送进卫生所。他躺在担架上,喘着气对赵庆山说:“马守业在哪儿?我要见他。”赵庆山说:“他也在区里,正治伤。你先养着。”孙老茂摇头落泪:“那孩子是为了我,才叫魏德彪拿住的。他知道魏德彪抓了我,急得往回跑。他本来可以走掉,都是我拖累了他。”
赵庆山说:“孙老板,你歇着。马守业的事区里会依法处理,他自己也有交代。”孙老茂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干瘦的脸往下淌。
这时,区公所外面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和战士们跑动的脚步声。赵庆山走出来看,独立营的战士押着十几个俘虏陆续返回,缴获了不少枪支弹药,还牵回了几匹驮东西的骡马。
高营长从马上跳下来,对赵庆山说:“佯攻达到目的了。我们打进集里时,魏德彪正带着几十个人从北门往外跑,被我们堵了回去。可惜那小子腿快,跳墙跑了。集里现在已被我们控制。”赵庆山点头,问道:“死了多少老百姓?”高营长说:“魏德彪要枪决孙老茂时,我们正好攻进去,场面乱了,几个还乡团的人先跑了,没来得及动手。”
赵庆山听完,抬头看了看天。雨点果然稀稀落落落下来,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这场雨没有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冲掉了几十里山路上的一些血迹。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院子。偏房里,马守业已经睡熟了。马长福靠着床边,见他进来,轻声说:“赵队长,你救我干亲家的事,我晓得了。我是个没用的老头,以前还恨区里查我儿子的账,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里面藏着这么大一个坏种。”
赵庆山在马长福身边坐下,说:“廖志文已经被抓了。你儿子因为账目问题被人构陷,这是事实。但叛变投敌、供出同志,也是事实。这两件事,要分开算。”马长福点点头,没再做声。
赵庆山在偏房外头的廊檐下坐着,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他忽然想起那把从井里捞出来的刺刀,刀柄上那个“马”字,此刻摸上去冰凉滑腻。
事情还没有完。魏德彪在逃,还乡团残余势力还没有完全肃清。马守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等待他的,是人民政权的公正审判。赵庆山揉了一把脸,站起身,朝正屋的灯光走了过去。
第四章 洗尘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天亮以后,区公所里外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沈家圩子和申家集两处行动的伤员都被送到这里,院子里临时支起了几张门板当床,卫生员跑前跑后给大家换药包扎。
赵庆山在祠堂外的老井边打了一桶水,脱掉沾满泥血的上衣,用湿布把脸和手臂仔细擦了一遍。冷水一激,人清醒了不少。
孙玉堂拿来一件洗净的旧褂子,说:“将就着穿,你的衣裳洗了还没干。昨夜那一身泥,都能搓下来二两土。”赵庆山接过褂子套上,左右抻了抻,说:“不小,正好。”
两人在井台边蹲着,各自端着一碗稀粥,就着咸萝卜条吃。刚吃几口,韩凤岐从外面一瘸一拐地进来。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听说沈家圩子打了胜仗,连夜赶了过来,想看看自家民兵队的弟兄。
韩凤岐一见赵庆山和孙玉堂的模样,眼睛就潮了。他上前拍了两人肩膀一下:“你们还全须全尾的,我这颗心放下来一半。”孙玉堂笑了一声:“你这脑袋上缝了五针的人,倒担心起我们来了。”
韩凤岐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烟丝,递过来:“我妈非要我带上的,说是自家烤的,让你们提神。”赵庆山接过来凑近鼻子闻了闻,烟味正,是好叶子。他撕下一小块纸,卷了一支,点上火吸了一口。
刘永祥从正屋出来,看见他们,走过来说:“赵队长,你们民兵这次立了功。区里决定给你们配发一批新的弹药,再给宋家沟民兵队记一次集体功。”赵庆山站起来说:“这是大家伙一起打的,个人不算什么。”
刘永祥说:“今天的会议你来一下,咱们研究马守业的事,有些材料需要你补充。”赵庆山点头,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完,跟着刘永祥进了正屋。
正屋里坐着五六个干部,包括区中队长张金虎,区公所的民政干部老黄,还有两个赵庆山不熟的同志。桌上摆着一叠材料。刘永祥坐下后说:“老赵,你把抓到赖五的经过再说一遍,要详细一点。赖五这人是还乡团的重要耳目,他交代的东西跟马守业的供词可以互相印证。”
赵庆山就把黑风口设伏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石满仓发现人影,到他和周大年从山坡上绕过去,周大年踩断枯枝惊动赖五,他扑上去将人按住,整个过程他尽量说得准确。
刘永祥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赖五当时身上有没有带武器,赵庆山说有一支土造短枪,两发子弹,还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张盖着魏德彪私印的通行证。
民政干部老黄说:“这些证据都齐全了。马守业犯的事,前后交代基本清楚。区里的意见是,先让他在区卫生所把伤养好,等他恢复一些再正式审理。在此期间要有人看管,防止发生意外。”赵庆山说:“我来安排民兵轮流看守。”
刘永祥看向张金虎:“沈家圩子救出的群众,安置的事情要尽快落实。他们中不少人是从外村被抓去的,家里可能都被还乡团祸害了。要有专人负责登记,分别遣送。”
张金虎说:“已经让人在镇东头的学校里设了登记处。目前有一半人联系上了亲属。剩下的人,准备安排到区里的救济点暂住。”会议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各项事务分派妥当。
散会前,刘永祥把赵庆山单独留下,关上门后说:“魏德彪还没有抓到。这个人要是不除,整个区都不得安宁。据我们内线报告,魏德彪向北跑了,可能去了县城投靠他的老上司。下一步,我们还要派人过去打探他的下落。”
赵庆山说:“魏德彪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在申家集经营了几年,仗着他姐夫是县里保安团的副团长,搜刮民脂民膏,手上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这次跑了,要不了多久还会回来捣乱。”
刘永祥点头:“所以我们要提高警惕,宋家沟一带的民兵要加强巡逻。另外,孙老茂要送到后方去,他在本地太危险。”赵庆山说:“我回头安排人护送孙老茂。”
他刚出来,孙德贵就找了过来。孙德贵是区小队的人,也就是那个跟孙德福有亲戚关系的战士,之前负责押送赖五去区中队审查。赵庆山问:“赖五交代了什么新东西没有?”
孙德贵说:“赖五说魏德彪在县城里有个窝点,在城隍庙后街,是一个卖香烟的铺子,实际是他们的联络站。魏德彪曾跟他说过,出了大事就去那个地方找他。”赵庆山眼神一亮:“好,这个情报很重要。城隍庙后街那个铺子叫什么字号?”孙德贵说:“叫‘福记号’。”
赵庆山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他让孙德贵马上去找刘永祥报告,自己回到偏房去看马守业。
马守业今天的精神头好了一些,半靠在被子上,正跟马长福小声说话。见赵庆山进来,父子俩停住了话头。马守业叫了声“赵队长”,声音虽然轻,但比前两日清楚了不少。
赵庆山在床边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说:“沈家圩子的人全救出来了。孙老茂也活着,卫生员正在给他治伤。你放心。”马守业松了口气,嘴角牵出一丝苦笑:“赵队长,我欠你的,欠区里同志的,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
赵庆山没有接他的话,停顿了一会儿,说:“你养伤期间,把你跟还乡团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清楚,写下或者托人代写下来,越详细越好。这对后面抓魏德彪有用。”
马守业点头:“我说,让马大爷帮我记。我念一遍,他写一遍。”马长福在旁接口道:“我虽然只念过两年私塾,写字不中看,但记个事还行。”
赵庆山说:“不着急,慢慢来。”他起身要走,马守业又叫住他:“赵队长,赵广禄在哪儿?”赵庆山说:“目前还不清楚。有人见他回了申家集,后来战斗打响,可能随魏德彪跑了。”
马守业脸色变了变:“赵广禄这个人,比魏德彪更坏。我当初在申家集跟还乡团的人接上头,就是这个赵广禄中间牵线。他知道我干爹的粮行,也知道我家里的事。魏德彪抓我干爹,就是赵广禄出的主意。”
赵庆山说:“赵广禄家在宋家沟,他家还有什么人?”马守业说:“他家还有个老娘,眼睛不好,住在村西头。赵广禄三年没回家看过一次,但我知道他记挂他娘。他说过,等混出个样子再回去。”
赵庆山心想,这倒是一个可以留意的线索。赵广禄如果没跑远,也许会在老家附近出现。他别过马守业,出了偏房,找到孙玉堂商量。孙玉堂说:“我马上回宋家沟,安排几个人在赵广禄家附近守着。他娘没人照看,我们还能帮衬着点,顺便蹲点。”
赵庆山点头:“你回去把韩凤岐也带回去。他伤还没好利索,在村里坐镇比在这里强。石满仓留在这里听用。”孙玉堂说:“成。”
当天下午,赵庆山在区里领了配发的新弹药,又给马守业换了个稍微干净的单间,叫石满仓带两个民兵守在门口。他自己抽空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孙老茂。
孙老茂躺在靠窗的床上,两条腿被纱布包着,精神比昨夜好了不少。他看见赵庆山,挣扎着坐起来:“赵队长,你来看我了。”赵庆山把一包红糖放在床头:“孙老板,你踏实养伤,区上已经安排了下一步。”
孙老茂握住赵庆山的手,眼眶泛红:“马守业这个娃,我看着他长大。他走错了路,我心疼。他救了我一命,自己也搭进去半条命。赵队长,你说上面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赵庆山沉默了片刻,说:“政策上的事,区里会定。你先把伤养好,后面去后方,到那边会有人照顾你。”孙老茂点点头,不再问下去,只是拿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从卫生所出来,赵庆山沿着镇街慢慢走。镇子不大,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街边多是土坯房和砖木铺面。申家集和沈家圩子的枪声停歇以后,镇上明显热闹了一些,做买卖的、走亲戚的多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买了块枣泥糕。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赵队长。”他回头一看,是石满仓。石满仓脸色着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宋家沟出事了。”
赵庆山把糕塞进嘴里,边嚼边问:“出了什么事?”石满仓说:“孙玉堂带人回村以后,听赵广禄的娘说,昨天夜里有人翻墙进了赵家,偷走了几件旧衣裳,还在灶台上留下了一封信。”
赵庆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问:“信上写什么?”石满仓说:“具体不清楚,送信的人还在村口等着。孙玉堂觉得事情不一般,让我来找你。”赵庆山说:“走,回宋家沟。”
两人没有再耽搁,从区里借了两匹骡子,一路快骑往宋家沟赶。途中赵庆山一直在想赵广禄那封信。翻墙偷旧衣裳,还不走大门留了信,这分明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快到宋家沟时,天色已经黑下来。村口的打谷场上燃着一堆火,几个民兵端着枪在火旁来回走动,气氛紧张。赵庆山跳下骡子,孙玉堂快步迎上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庆山把骡子交给旁人,问:“信在哪里?”孙玉堂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叠成长条的草纸递过来。赵庆山就着火光展开,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字:“三日内把马守业送到北岭土地庙,换我娘一条命。赵广禄。”
赵庆山脸色一沉:“赵广禄的老娘怎么了?”孙玉堂说:“傍晚的时候,我们到村西头看赵家,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赵广禄的娘不见了。灶上粥还温着,人像是刚被人接走的。后来在门框上发现了这封信。”
赵庆山心里咯噔一下。赵广禄这是拿自己的娘做局,还是真的有人劫走了他娘?他问孙玉堂:“你们在赵家周围有没有布置暗哨?”孙玉堂说:“有,两个人,一个在巷口柴草垛后面,一个在赵家后墙外的石碾旁。可这两人都说没见有人从正门出来过。倒是后墙方向有一阵狗叫,他们追过去看,什么也没见着。”
赵庆山说:“他娘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不可能自己爬墙。附近一定有帮手。”他把信纸凑近火光又看了一遍,交给韩凤岐,说:“这事不要声张。明天一早我带人去北岭土地庙附近看看。”
当天夜里,赵庆山睡在村公所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赵广禄用亲娘来换马守业,这一步走得既狠又怪。他到底是想救马守业,还是想借机引民兵入套?
窗户纸上透进来几线月光,落在地上像几根细白的草。赵庆山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合上眼。明天的事,只能等看了地形再定。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远山传来一声鸟叫,孤零零的,像哭。
第五章 北岭
鸡叫过三遍,赵庆山就起了身。他披衣走到院子里,见东边的云彩染了些淡红色,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十月底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孙玉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三个民兵,都背了枪。赵庆山说:“你留在村里,我带上石满仓和这两个后生去北岭走一趟,先看看土地庙周围的地形。”孙玉堂不放心,但知道村里不能没人主事,只好点头。
赵庆山带着石满仓和两名民兵出了村,朝北岭方向走。北岭在宋家沟北面六里处,是一道低矮的土岭,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马尾松。土地庙就在岭脊东侧的一小块平地上,几堵残墙,屋顶早已坍塌了大半。
几个人在岭下的一片杂树林里停下。赵庆山没有急着上去,先让石满仓爬到一棵老槐树上,用区里给的小望远镜观察岭上动静。石满仓在树上待了半刻钟,下来说:“岭上没见有人。庙周围有几棵野枣树,东边有一条小路,通到岭下的沟里。”
赵庆山说:“走小路绕到庙的北边去,那里有一道土坎,可进可退。”他领着众人从西边绕上山,快到庙前时,忽然停下,指了指庙门口的土地:“你们看,青石板上有新泥,昨天夜里有人来过。”
石满仓蹲下细看,那些泥印子还没有被霜完全覆盖,从形状上看,有脚印也有拄拐的圆印子。赵庆山说:“赵广禄的娘拄拐。他们确实来过这里。”
几个人把土地庙前后仔细搜了一遍。庙里破败不堪,土地公的泥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下面有几堆半干的草。赵庆山把草堆掀开,发现下面压着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摆成三角形,石头旁边有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黑布条,布条上系着三根女人的白发。赵庆山心里一紧,这分明是赵广禄在表明他娘在他手里。他低声说:“这人是在玩我们。”
石满仓问:“队长,怎么弄?”赵庆山说:“先回去,这地方不安全。他们随时可能出来。”几人原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村里,赵庆山把情况跟孙玉堂一说,孙玉堂气得眼睛发红:“赵广禄这个处生,他还有没有一点人味?拿自己亲娘当人质,天理难容。”韩凤岐也连声叹气。
赵庆山说:“先别骂,得把人先救出来。他说三天,时间还够。关键是,他要马守业,区里是不会用马守业去换的。马守业现在是犯人,不是我们能拿去做交易的。”
韩凤岐说:“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老太太受苦?”赵庆山说:“办法总是有的。赵广禄的目的未必真是交换马守业。他要真想救马守业,早些日子干什么去了?我看他是在搅浑水,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孙玉堂说:“老赵,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使不使得。赵广禄不是想要马守业吗?我们就放出风去,说马守业愿意配合,约个时间和地点交接。等赵广禄的人出来了,我们再合围。”
赵庆山摇头:“赵广禄不是赖五,他心思深。这种计策他防备得很。再说,他老娘在他手上,万一露了馅,老太太先遭殃。”他蹲在地上,用一根草棍划拉着地上的浮土,半晌说:“还是得从赵广禄的软处下手。”
他抬头问韩凤岐:“赵广禄在村里除了他娘,还有没有更亲近的人?”韩凤岐说:“他有个相好的,是邻村周家峪的寡妇,叫周二嫂。那寡妇的男人早年被还乡团打死了,她跟赵广禄好过一段时间。后来赵广禄去了申家集,两人断了联系,周二嫂还在周家峪住。”
赵庆山说:“让人去打听一下周二嫂的口风。如果赵广禄要藏人,说不定会去找她帮忙。”韩凤岐说:“我让王保山去一趟。王保山跟周家峪有亲戚,走动不扎眼。”
王保山去了半天,带回一个消息:周二嫂前几天确实见过赵广禄,还帮他藏了一夜。赵广禄当时身上带着刀,脸色很差,嘴里说“要回村里办一件事”。赵庆山听后立即把民兵们聚起来,详细分析。
赵庆山说:“赵广禄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为了救马守业。他娘眼睛看不见,他还要用这事来做文章,说明他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想拉一个垫背的。他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冲着马守业,或者冲着我来的。”
孙玉堂说:“冲着你来的?”赵庆山说:“马守业是我们抓的,赵广禄要是在这件事上失了手,最恨的人自然是我。他约在北岭土地庙,那里地形他最熟。我要是去,一定有埋伏。”
孙玉堂沉声说:“既然知道有埋伏,咱们就反过来打他。”赵庆山想了想,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在北岭南侧提前布置兵力。那地方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坑,从上面看不到下面,从下面却能看到土地庙的全貌。”
孙玉堂眼睛一亮:“那咱们明天夜里提前去石坑埋伏。赵广禄约在后天,三日期满。这之前他一定在庙附近转悠。我们先下手,抓他个正着。”赵庆山点头:“周家峪、北岭、采石坑,这几个地方从今天起全部派人。”
当天下午,赵庆山把民兵重新编了组。孙玉堂带两个人去周家峪,监视周二嫂家;韩凤岐带两个人在村里留守;石满仓带一个精干后生去北岭,找一个隐蔽处全天观察;赵庆山自己带两个人去采石坑熟悉地形。
分派完,赵庆山又专门到赵广禄家去了一趟。赵家的院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赵广禄的娘平日里靠给人纺线过活,眼睛不好,家里收拾得倒是干净。赵庆山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新东西。
从赵家出来时,赵庆山在巷口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蹲在地上玩石头。他心里动了一下,想到赵广禄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和这里的人原本是同根同枝,到如今却到了这一步。
他回到村公所,给区里写了个简短的情况说明,让人送去。刘永祥回信说,区小队已经抽出力量支援,明天上午会到宋家沟。赵庆山把回信收好,独自坐了好一阵。
第二天上午,周大年带了五六个战士来到宋家沟。赵庆山在村口接着,两人把各处情况对了一遍。周大年说:“区里已经同意你的方案。这次争取要抓活口。赵广禄虽然心狠,但他还在乎他娘。只要有一线机会,就先把人救下来。”
赵庆山点头,召集所有人到打谷场开会。他把张金虎留下的手绘地图铺在碾盘上,指着图上各处位置一条一条分派。每个人该在什么时辰到位,该走哪条路,能听见什么信号,他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韩凤岐听完说:“老赵,你的心思比妇女纳鞋底还细。”赵庆山说:“这件事牵扯人质,不能有一点闪失。”他扫了众人一眼:“还有一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赵广禄要活的,他娘更得活着带出来。”
会开完,大家都去各自准备。赵庆山独自往村东走,去了那口老井边。他在井台石沿上坐下,把腰间的刺刀取出来,放在腿上端详。马守业把刺刀扔进这口井的那一刻,心里不知是悔还是惧。赵庆山觉得这把刀像一面镜子,照着每个人的软处。
天不早了,赵庆山回到村公所后面休息。他躺下前又看了一遍采石坑地形图,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明天夜里的行动。屋外,风轻轻吹着院角那棵枣树,几片干叶子擦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响。
第六章 采石坑
天刚擦黑,赵庆山的人就出发了。队伍分成几路,沿着不同的小道往北岭方向摸去。周大年带的区小队从东边插过去,切断土地庙和北边深沟之间的联系。孙玉堂带两个民兵从周家峪绕过来,守在采石坑西边的土坡后面。
赵庆山自己带着石满仓和另外两个民兵走最靠南的一条小沟,沟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腰深,人在里面走,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约莫走了一个钟头,到了采石坑附近。赵庆山停下,听了一阵,没听见异常,才让众人从沟里上来,弯腰跑向石坑北侧的几堆乱石。
石坑是早年采石头留下的,坑有七八尺深,坑底积了些陈水,水面亮晶晶的,映着一点点天光。赵庆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土地庙方向看。庙的残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兽。
他轻声对石满仓说:“看到庙门前那块青石板没有?昨天我们来时上面有新泥。今晚如果有人来,一定还会从那里过。你盯住了。我去西边看看孙玉堂的位置。”石满仓点头。
赵庆山猫腰溜到西边土坡,见孙玉堂和两个民兵伏在几丛荆条后面。他低声说:“有动静没有?”孙玉堂说:“没有。风太大了,耳朵里全是草叶子响。”赵庆山说:“再等等。凌晨人最容易犯困,赵广禄要是选在那个时候来,也算他精。”
几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像冰水一样往领口里钻。石满仓的手冻得厉害,就放在嘴边呵几口热气,搓一搓,又放回枪上。
大约到了后半夜,赵庆山恍惚听见北边山路上有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他立刻按住枪,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慢慢走过来,走走停停,不时碰翻了路上的碎石头。
赵庆山睁大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一个黑影从北边小路拐出来,往土地庙方向去了。那人走得很慢,像是背着重物。离得近了些,赵庆山看出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矮小的身影是个老太太,弯着腰,走得极慢。赵庆山心里一紧,赵广禄果然把老娘带在了身边。走在前面的汉子正是赵广禄,他一手提着一把刀,一手拽着老太太的袖口。
赵庆山朝孙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孙玉堂也看到了人,正慢慢抬起手,准备发信号。赵庆山微微摆了摆手,让他再等。
赵广禄走到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把老太太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自己退到庙门一侧,靠着墙蹲下去,刀插在脚边的土里。老太太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头低着,像一截枯木。
赵庆山心说这个赵广禄狡猾得很。他把自己藏在墙根的阴影里,背后就是土地庙残墙的拐角,进退两便。要想抓住他,必须等他离开墙根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隐隐有了一些灰白。赵广禄蹲了一阵,可能觉得腿麻了,站起来在墙边来回走了几步,又把老太太拽起来,往庙东的小路走去。
赵庆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朝周大年的方向挥了个手势,又给孙玉堂丢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先动了。石满仓从左侧冲出,举枪瞄准赵广禄。赵庆山从正面快步逼近,低声喝道:“赵广禄,放下刀!”
赵广禄猛一回头,脸色狰狞,一把将老太太拽到身前,刀横在老太太的脖子前面:“别过来,过来我就捅了她!”赵庆山停住脚步,枪口始终对着赵广禄,嘴里说:“赵广禄,她是你亲娘。”
赵广禄喘着粗气:“用不着你说。我晓得她是我娘。你们不让我活,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赵庆山说:“谁也没说不让你活。你只要放下刀,我保证你娘先安全。”
赵广禄冷笑:“赵庆山,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我要见马守业,见不到他,就一起死。”赵庆山说:“马守业来不了。他现在在区里,身上还带着伤。你想见他,只有一条路,跟我回区里,我让你看。”
赵广禄的刀又往老太太脖子上贴了一分。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广禄,你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吧。娘不怕死,可你不能这样活。”赵广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就在这一瞬间,周大年带着人从东边的小路包抄过来。两名战士端着刺刀,从赵广禄背后无声无息地靠近。赵庆山抬高声调说话:“赵广禄,你看那边,周班长带人来了。你后面也有人。今天你插上翅膀也飞不了。放了你娘,我给你担保,保你一条命。”
赵广禄扭头一看,身后果然有人。他浑身一颤,手里的刀松了几分。老太太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下拽。赵广禄挣了一下,没挣开。老太太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朝向儿子,泪流了满脸。
赵庆山见此机会,大喊一声:“上!”自己飞步扑过去,右手一把打掉赵广禄的刀,左手将老太太拉到身后。赵广禄还要挣扎,早被周大年带来的两个战士按在地上,反剪了胳膊。
赵广禄被绑了起来,跪在土地庙前。他抬头看了赵庆山一眼,又望了望他娘。老太太蹲在一旁,手仍伸向儿子,嘴里不住地说:“广禄,别怕,别怕。”
赵庆山让人把老太太扶起来。周大年从赵广禄身上搜出一把匕首、两包火柴、半块黑面馍。赵广禄说:“我本打算在这里跟你们打个照面,再带着我娘去北边。没想你们来得这么快。”
赵庆山问:“魏德彪在哪儿?”赵广禄说:“跑了。申家集被你们打下来以后,他往县城跑了。具体在哪儿,不会让我知道。他让我给他报仇,要我来杀你们。”
赵庆山说:“你回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娘。”赵广禄不说话了。他的头垂下去,后颈窝里露出几根花白头发,跟他娘的头发一样白得早。
赵庆山让石满仓和另一个民兵送老太太回村,给安排吃住。赵广禄由周大年带人押回区里。孙玉堂从土坡上跳下来,走到赵庆山身边,问:“这就算完事了?”赵庆山说:“对宋家沟这一段来说,暂时告一段落。魏德彪还在外面,他什么时候回来,没人说得准。”
天光大亮时,众人回到宋家沟。赵广禄被关在村公所的一间空房里,门口有两个民兵守着。赵庆山去看他,见赵广禄低头坐在墙角,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赵庆山递给他一碗水。赵广禄接过来喝了两口,哑着嗓子说:“赵庆山,你小时候我娘还抱过你。你记不记得?”赵庆山说:“记得。”赵广禄说:“我今天败在你手上,不冤。可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马守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信了他,以后会吃亏。”
赵庆山说:“马守业做了什么,该怎么处理,有区里做主。你做了什么,也要有个交代。魏德彪不除,这一带的老百姓过不上安生日子。你要还有一点良心,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赵广禄不再开口,靠着墙根闭起了眼。
赵庆山退出来,对门外的民兵说:“看好,别让他出意外。”他走到村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土墙上枯黄的藤蔓。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见了他,都停下脚步问好,眼里多了几分热络。
赵庆山一一点头,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他站在村街拐角,望着远处的北岭。那里晨雾正在消散,山脊上的土地庙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棵野枣树孤零零地立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村公所走去。接下来还有太多事要做:赵广禄的审讯,马守业的看护,孙老茂的转移,魏德彪的追捕。赵庆山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比昨天更重了。
第七章 账目
赵广禄被押回区公所后,关在祠堂西边的一间小屋里。这屋子原先是放杂物的,没有窗户,只有门板上有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用来透气送饭。赵庆山跟进去把赵广禄交代的情况做了记录,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永祥在正屋点着一盏油灯,正在看材料。赵庆山把记录的几页纸递过去。刘永祥翻开看了一会儿,说:“赵广禄的口供对马守业有不利的地方,也有可以印证的地方。他说马守业当初在申家集跟还乡团的人见面,是赵广禄牵的线,第一次把区小队的枪支数字和藏枪地点交上去时,马守业当场拿了魏德彪三十块银元。”
赵庆山说:“三十块银元,这个细节他没对马守业提起过。马守业从没有提过收钱的事,只说魏德彪逼他交出东西。”刘永祥说:“这些都要核实。银元的事如果有旁证,性质就更严重了。”
两人正说着,孙德贵推门进来,说廖志文交代了。赵庆山和刘永祥同时抬头。孙德贵说:“廖志文承认自己跟魏德彪有联系,说在区小队里查马守业的账,是魏德彪让他干的,目的是逼反马守业。”
刘永祥问:“魏德彪为什么看中了马守业?”孙德贵说:“因为马守业管着区小队的粮草,知道队里的人员和物资情况。魏德彪想要一个能随时提供内部消息的人,就让廖志文找茬。廖志文先造了假账,然后说是马守业贪污了粮食,逼得马守业走投无路。”
赵庆山听后,眉头紧紧皱起。他问孙德贵:“廖志文有没有交代,区小队那三十条枪和花名册是怎么到了魏德彪手里的?”孙德贵说:“交代了。廖志文先从马守业的账本里抄了人员名单,又趁夜偷了藏枪地点的图。马守业后来扛不住逼问,也供出了一些。”
刘永祥说:“把廖志文单独关押,将他的口供逐条写成材料,要和马守业、赵广禄的交代对照。”孙德贵应声出去。
赵庆山低声对刘永祥说:“这事越查越清楚。马守业确实有罪,但背后推他下去的,正是廖志文和他背后的魏德彪。”刘永祥放下材料,揉了揉眼睛:“老赵,你的意思我明白。该惩的惩,该救的救。这也正是我们跟还乡团不一样的地方。”
赵庆山从正屋出来,到了关马守业的偏房外。石满仓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赵庆山说:“你休息一下,我来守。”石满仓揉着眼睛退到一旁,却没去睡,只靠着墙根坐下。
赵庆山推开偏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马守业醒着,正用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字。赵庆山走近看,是马守业在写交代材料。赵庆山在他对面坐下:“你继续写。”马守业说:“记性不太好了,好些日子的事想不准,写一句要停半天。”赵庆山说:“你先想,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马守业放下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赵队长,赵广禄他娘还好吗?”赵庆山说:“安排人照顾着了。”马守业说:“赵广禄这人心狠,对他娘也不算好。可毕竟是他娘。我见他娘的时候,他娘还在纺线,说等攒够钱给儿子说房媳妇。”
赵庆山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马守业又说:“赵广禄出卖过我,也帮过我。他说我交了东西拿了银元,是真。银元我还回去给孙老茂收了。我那时候想,这钱是买我的命的,花不出去。”
赵庆山问:“那三十块银元现在在哪里?”马守业说:“都给了孙老茂。我干爹替我收着,他说这些钱不干净,但可以拿来救急。后来他还真用这笔钱买了粮食,分给申家集北头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
赵庆山把这段记在心里。银元的下落有了明确方向。他问马守业:“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明天区里要正式问话,要据实说。”马守业说:“伤口还疼,但能撑。赵队长,你不恨我吗?”赵庆山想了想,说:“我恨叛徒。我恨那些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人。可我看到你为了救孙老茂不要命地跑,我又没法子把你跟其他叛徒一样看。”
马守业听完,埋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他哽咽着说:“我不是个有骨气的人。我那时候就是怕,怕查账,怕被拉出去枪毙。我见过区里处置内奸,就脑壳发昏。”赵庆山说:“先别想太多,把身子养好。”
翌日上午,区里在正屋进行了一次正式问话。参加的人有刘永祥、张金虎、老黄和赵庆山。马守业由人扶着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声音不大,每一句都尽力说清楚。他把跟赵广禄如何接头、廖志文如何逼他、魏德彪如何施压、后来又如何反悔逃跑,一一说出。
整个问话从上午持续到午后。赵庆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几张草纸上做记录。有些细节与他掌握的情况吻合,有些还需要进一步查证。马守业说完,已是满头虚汗。
刘永祥让人把马守业扶回去休息。然后对赵庆山说:“马守业的交代基本清楚。现在最紧要的,还是魏德彪。县里内线的同志传来消息,魏德彪确实进了城。明天区里要派人去县城联络,看看能不能摸到‘福记号’的情况。”
赵庆山主动请缨:“我带着石满仓进城,先找到那个铺子。城里我还有些熟识的老乡,能打听到些消息。”刘永祥说:“你肯去很好,但要万分小心。县城是保安团的地盘,魏德彪在那里更容易活动。”赵庆山说:“我明白。”
他让孙玉堂留在区里,又到卫生所去看了孙老茂。孙老茂的腿伤已经大有好转,精神也好了不少。赵庆山把进城的打算告诉他。孙老茂说:“城里的城隍庙后街,有个卖柴火的老陆,叫陆长明,外号‘陆扁担’,是以前跟我在粮行干过的伙计。他可以给你们落脚。”
赵庆山问:“这陆长明跟魏德彪的人认不认识?”孙老茂说:“他向来胆小怕事,见着保安团的人就躲着走。他家就在后街西头第三家,院子不大,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赵庆山把这些记下,道了谢。
第二天清晨,赵庆山带着石满仓,扮作进城卖鸡蛋的,挑了两个竹篓,里面装了些鸡蛋和一些干野菜。两人绕开大道,从山边小路走。入城时,城门口有保安团站岗,见是两个乡下人,盘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城里街道比乡间热闹许多,做买卖的、挑担的、拉车的来来往往。赵庆山和石满仓没有直接去城隍庙后街,先在城东的集市上转了一圈,把鸡蛋卖了,才挑着空篓不紧不慢地往后街方向走去。
后街的房子密密麻麻,巷子曲里拐弯。赵庆山按孙老茂说的,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院门紧闭,门框上贴着半副褪色的春联。他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弱汉子,头发花白,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褂子。他打量了赵庆山一眼,眼里透着警惕:“你们找谁?”赵庆山说:“陆长明大哥吗?我们从孙老茂那里来。”
陆长明脸色微变,探头往巷口看了看,把两人拉进院里,反手把门闩上。他领着赵庆山和石满仓进了屋,倒了热水,又把挂着的草帘子放下,才小声说:“老茂兄弟还好吗?我听说申家集遭了兵。”
赵庆山说:“孙老板没事,已经送到安全地方了。”陆长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赵庆山又问:“后街那个‘福记号’香烟铺子,陆大哥知道吗?”陆长明神情一凛:“知道。就在街尾把角处。那铺子原先是个姓陈的开的,后来转给了现在的老板,叫曹士连。这人跟保安团有往来,后街的人都不敢惹。”
赵庆山问:“最近那个曹老板家有没有来生人?”陆长明说:“有。前儿个来了个矮胖子,带着两个跟班,大白天就进了‘福记号’,到深更半夜才出来。我夜里起来看院门,正好瞧见。那矮胖子一脸横肉,左眼下面有块疤,走路外八字。我听他骂跟班,声音粗得很。”
赵庆山一听,这描述的正是魏德彪。他心里有数了。又问陆长明:“魏德彪在县里除了‘福记号’,还有别的落脚地方吗?”陆长明说:“听说城北的妓院‘翠香楼’也有他一个相好的。他以前来县里,十次有八次住在那儿。”
赵庆山点了点头。他安排石满仓在陆长明家后院的柴草棚里藏身,自己出去到城北转了一圈,远远认了认翠香楼的门面。那是一栋两层木楼,门楣上悬着一盏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光。楼下有两个打手模样的汉子在门口嗑瓜子。
当天晚上,赵庆山回到陆长明家。三人在灯下小声商议。石满仓说:“这魏德彪在县城里又是铺子又是妓院,看着好像不怕人抓。”赵庆山说:“他姐夫是保安团的副团长,自然有恃无恐。可我们也有办法。”
他写了一张纸条,托陆长明第二天送到城东一家纸扎铺去。那纸扎铺是解放区在县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陆长明虽然不知道底细,但知道孙老茂的朋友都靠得住,便应下了。
隔日下午,纸扎铺传来了回话。城内地下党已经掌握了魏德彪在县城的活动规律。魏德彪白天多在“福记号”后院的暗间里,傍晚去翠香楼,夜里再回来。保安团给他派了四个便衣,形影不离。
赵庆山看了回话,对石满仓说:“魏德彪在城里我们不能动。人手不够,反而打草惊蛇。得等到他出来,在城外路上动手。”石满仓说:“他什么时候出城?”赵庆山说:“现在还不好说。但廖志文和赵广禄被抓,他迟早会坐不住。”
赵庆山让石满仓到城外关帝庙附近继续盯守,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有情况就回到陆长明家报信。如此过了两天,仍无动静。
第三天早上,石满仓带来一个情况:城东出城的大路上出现了一辆带篷的骡车,车厢外护着四个骑马的保安团士兵,往申家集方向去了。赵庆山问:“看清车上坐的是谁没有?”石满仓说:“车帘子挡得严实,没看到人。但有个骑马的人很像赖五。”
赵庆山心里一动。赖五被我们抓过又放回,回去后魏德彪还能用他,说明他已经找了说辞蒙混过去。这辆骡车往申家集去,八成是魏德彪坐的。申家集刚被解放,他还敢去,定是有大事要办。
赵庆山当即决定出城追赶,同时派人回区里送信,让区小队在半路接应。他带着石满仓从西门出去,沿一条小路插向申家集方向。两人一路疾走,穿过两道干河沟,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那辆骡车。
骡车停在一座石桥边,几个士兵在河边饮马。赵庆山匍匐在田埂后面,观察了一阵。车上的人还没有下来,车帘子仍拉得严严的。他心想,魏德彪这条鱼,今天既然出了城,就不能再让他回去。
赵庆山叫石满仓去后面看有没有接应的人。石满仓去了片刻,回来低声说:“后面半里地外还有十来个骑马的,也在歇着。我们这点人打不过。”赵庆山说:“不能硬来。区小队收到信会尽快过来。我们只要跟在后面,等他们拉开距离,找机会在狭窄处下手。”
两人从田埂退到一片杨树林里,远远跟踪。天很快黑了。骡车重新动起来,朝申家集方向慢慢走。前面的路要经过一条叫做三里沟的窄道,两边是密密的杂树丛。赵庆山觉得这地方是设伏的好位置。
他让石满仓继续跟踪,自己去三里沟前面查看地形。沟北边有一处被雨水冲出来的土坎,可以藏人。沟南边有一片茂密的野桑林。赵庆山心想,只要区小队的人能及时赶到,守住沟的两头,魏德彪插翅难飞。
快到三里沟时,区小队还没有到。骡车却已经进了沟。赵庆山心急如焚,忽听后方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大年带着五六个人摸上来了。赵庆山大喜,挥手让他们上前。
周大年气喘吁吁地说:“刘书记接到你的信,立即让我带人追。我们抄近路,总算赶上了。”赵庆山把地形简要说了一遍。周大年说:“就按你的安排,我的人去南边,你的人在北边,一起堵。”
两路人马迅速就位。赵庆山趴在上坎后面,屏住呼吸。骡车越走越近,车轮碾着碎石子,咕噜噜响。赵庆山朝周大年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周大年也朝他看过来。赵庆山举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收回。收到第二根时,几个战士已经打开了手榴弹的盖子。
赵庆山的手指全部收拢时,南北两侧同时动作。手榴弹齐刷刷飞出去,落在骡车前后,轰然炸响。骡子受惊嘶叫,前蹄扬起,车夫滚落下来。四个骑马士兵有两人当场被掀翻,另外两人拨马要跑,被火力封锁,打死在马上。
赵庆山带头冲下去,石满仓紧跟其后。车帘子被撕开,里面的人抖作一团,是一个穿着黑绸衫的胖子,满脸是灰。赵庆山拿枪指着他的头:“叫什么名字?”那人嘴唇哆嗦着说:“别杀我,我……我是曹士连。”
赵庆山一怔,曹士连是“福记号”的老板。他连忙扫视四周,那四个骑马的士兵都已经死了。地上倒着的一个,身材瘦小,不是魏德彪。赵庆山心里一沉,中了计。
赵庆山问曹士连:“魏德彪呢?”曹士连说:“他昨天就出了城。让我今天坐车来申家集,说有人盯着我,叫我给他引开追兵。”赵庆山气极,一把揪住曹士连的领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曹士连说:“他往北边的县城方向。不,他先去了城北的翠香楼,后来有人送信来说,今晚要去宋家沟。”赵庆山听了这两个字,冷汗涔涔。魏德彪去宋家沟干什么?
赵庆山把曹士连扔给周大年,喊上石满仓就往回跑。他一边跑一边对周大年说:“你们押着曹士连后头跟来,我先回宋家沟。”周大年也知道情况严重,没有多说,带人收拾战场。
两人在夜色里拼命赶路。石满仓跑得鞋帮子都开了线,吭哧吭哧地喘。赵庆山心里翻江倒海。魏德彪这是声东击西,把他们的注意引到申家集方向,自己趁机脱身。他恐怕是听说了马守业被转移的消息,或者更坏,他摸到了宋家沟的什么底细。
赵庆山越想越不踏实。马守业已经不在宋家沟了。赵广禄也被押到了区里。宋家沟还有谁,值得魏德彪亲自去?他忽然放慢脚步,对石满仓说:“魏德彪不是去宋家沟抓人,是去宋家沟找我。”石满仓说:“找你做甚?”赵庆山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后腰上的驳壳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八章 宋家沟
赵庆山赶到宋家沟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口一片安静,几个值夜的民兵靠着打谷场的草垛打盹。他叫醒他们,问有没有外人进村。民兵揉着眼睛说:“没有,前半夜孙玉堂还来查过哨。”赵庆山心头稍安,但不敢大意,让石满仓去村西看看,自己疾步往村东走。
孙玉堂住在村东头,家门半掩,屋里灯还亮着。赵庆山推门进去,孙玉堂从炕上坐起来。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忽然听见村西传来三声急促的哨音。赵庆山脸色一变:“出事了。”孙玉堂提枪跟了出来。
村西口的大路上,几个民兵端着枪指着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赵庆山赶到一看,是一具还乡团士兵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人已经死透了。石满仓站在旁边说:“这人在墙外探头探脑,我们发现他时已经倒在这里。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条。”赵庆山拿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明日正午,西河口,你一个人来。”
孙玉堂说:“是魏德彪的人。他让你去西河口。这分明是圈套。”赵庆山把纸条折起来:“他人在附近,这个人是他故意丢给我们的。他今天不来村里,就是要让我去西河口。”
西河口在宋家沟西边五里处,是一处河湾,两边的堤坝很高,长满芦苇。赵庆山对那里很熟悉。他叫来韩凤岐和石满仓,说:“魏德彪就藏在西河口附近。他约我明天正午去,是想杀我。我们反过来把他包了。”
孙玉堂说:“怎么包?他肯定知道你会带人。”赵庆山说:“我明天一个人去。你们提前绕到西河口南边的芦苇荡里埋伏。河堤上有三个地方能藏人,我看,就在闸口东边那一带。别的人守北边,等魏德彪现了身,一南一北同时出来,封住河滩两头。”
韩凤岐担心地说:“你一个人去,太险了。”赵庆山说:“我不去,魏德彪不会出来。这个人恨我入骨,见到我一个人,才有胆子露头。你们埋伏要严,不能露形迹。”孙玉堂用力点头。
这一夜,赵庆山没有合眼。他把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想了一遍。天亮以后,他在家把枪擦好,又找出一件厚实的棉袄穿上。棉袄左边内袋里塞了一块薄铁片,护住左胸。这是从前打鬼子时老兵们常用的土办法。
正午将近时,赵庆山独自出了村,往西河口走。天阴沉沉的,风从河面上刮来,带着草腥味。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两旁。到了西河口,他站住。河滩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抬头望了望河堤上的几丛芦草,又看看脚下的河沙。几道车辙印从北边通下来,大约是近日有人来过。赵庆山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河堤北侧有人咳嗽了一声。他没回头,继续走到河湾拐角处。
从河堤后面转出来七个人。领头的一个果然是魏德彪。他穿一身青布棉袍,腰间挂着手枪,左眼下面的疤在日光里像条肉虫。他身后的几个人端着枪,虎视眈眈地围成半圆。
赵庆山站定,两手垂在身侧。魏德彪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赵队长,我们总算又碰面了。你在沈家圩子和申家集干得好大阵仗。”赵庆山说:“你是来杀我的。”魏德彪说:“不错。你抓了我的人,搅了我的场子。今天送你上路。”
赵庆山说:“你杀了我,宋家沟的人不会放过你,区里的队伍也不会放过你。”魏德彪笑了一声:“赵庆山,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一条命,能顶几个钱?但你手上那块怀表,还有你队里那几个兄弟的名字,今天都得给我吐出来。”赵庆山心里一怔,这怀表是马守业的,什么时候走漏了风声?他面上不动声色:“魏德彪,你今天来得了,还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南边芦苇荡里哗啦啦一阵响,孙玉堂带着民兵冲出来。北边堤后,周大年的区小队也同时现身。魏德彪脸上的笑瞬间没了,拔枪就打。赵庆山往河滩上一滚,子弹贴着他肩头飞过,打得沙土飞溅。
一时间枪声大作。魏德彪的人被南北夹击,当场倒下三个。魏德彪又惊又怒,带着剩下的几个往河堤上跑。赵庆山起身去追,被魏德彪回手一枪打在左胸口。这一枪正好撞在铁片上,震得他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石满仓从旁边赶上来扶住他。赵庆山咬牙说:“追,别让他跑了。”周大年带人抄上河堤,迎面撞上魏德彪。魏德彪滚下堤坡,钻进芦苇荡里。芦苇又高又密,人一进去就看不见了。赵庆山从南边包抄,孙玉堂从北边压上。众人在芦苇丛中仔细搜索。
赵庆山听见前面有粗重的喘息声,连忙示意大家伏低。他拨开一丛芦苇,见魏德彪半跪在泥地里,枪还握在手里,枪口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魏德彪看见赵庆山,嘶声说:“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自己了结。”赵庆山说:“你把枪放下。你就是死了,也保不住你身后那些人。”魏德彪笑了一声,手指真的扣了下去。枪声响了。
赵庆山箭步上去,把魏德彪手里的枪打掉。魏德彪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众人围上去时,魏德彪已经没气了。赵庆山站在魏德彪的尸体旁边,久久没有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满河滩的芦苇沙沙响。孙玉堂走过来,低声说:“他这是知道没路了。”赵庆山点点头。魏德彪手上有几十条人命,如此死法,太便宜了他。
众人把魏德彪等人的尸体收拢,缴了枪支弹药。赵庆山在河滩上坐下,解开棉袄,见左胸那块铁片被子弹打出一个浅坑,嵌在棉絮里。他取出铁片,丢在地上。石满仓后怕地说:“队长,亏得你心眼多。”赵庆山笑笑,没说话。
一行人回到宋家沟。消息传开,村民都松了一口气。当天傍晚,刘永祥从区里赶来,看到魏德彪的尸体,叫人拍了照,写了报告,连夜往县里送。赵庆山坐在打谷场的石磙上,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松开。
晚上,赵庆山回到家里,洗了脸,吃了碗热水泡饭。他刚要躺下,孙玉堂推门进来,坐在炕沿上不吭声。赵庆山问:“怎么了?”孙玉堂说:“马守业的事。我听说区里这两天就要定他的处理意见了。”赵庆山说:“你是个什么想头?”孙玉堂说:“我想了一路,他害了人,也救了人。我心里有火,可这火发不出来。”
赵庆山说:“我也一样。等区里的决定吧,咱不掺和。”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吹灯睡了。屋外,风已经停了,夜色像一匹黑布,把村庄轻轻裹了起来。
第九章 秋后
魏德彪死的消息传得很快。周围几个区都知道了,宋家沟民兵协助区小队除了一个大害。那阵子,路上常有外村人赶过来看魏德彪被押上县里的囚车。说是看,其实就是远远站着,朝那辆蒙着灰布的马车啐几口唾沫。
赵庆山却病了一场。他在西河口被枪震伤了胸口,当时没觉着多厉害,回来后连着几夜咳嗽,胸疼得厉害。村医给配了些草药,嘱咐他歇着。赵庆山在家躺了五天,第六天实在坐不住,就起身到村里各处走走看看。
韩凤岐脑袋上的伤已经收了口,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细疤。他见到赵庆山,笑着说:“你这身体还没养好,就出来溜达。”赵庆山说:“再躺下去,人都要发霉了。”两人走到村东井台边,赵庆山停下,探头朝井里望了望。韩凤岐说:“怎么了?又想那刺刀的事?”赵庆山说:“刺刀还在区里。我在想马守业。”
韩凤岐没有接话。两人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着玩,脆生生的笑声像一串小铃铛。赵庆山说:“前两天我听说区里已经对马守业和廖志文都有了结论。”韩凤岐说:“怎么定的?”赵庆山说:“廖志文死罪。马守业判了劳改。”韩凤岐叹了口气:“能给条活路,就不容易了。”
赵庆山点点头。他心里明白,马守业的命能留下来,有孙老茂和沈家圩子那一百多号人的功劳在里面。但这不表示他的罪就抹了。用刘永祥的话说,功过分开,宽严依法。
又过了几日,赵庆山身子好了大半,就到区里开了个会。会议内容是总结前段反特除奸行动,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刘永祥在会上特别表扬了宋家沟民兵队,说他们在关键时刻靠得住、能打仗。赵庆山坐在下面,低着头听,没有说太多话。
散会以后,赵庆山到关押马守业的地方去看他。马守业搬到了区中队旁边的一间小屋,门口有战士站岗。赵庆山进去时,马守业正坐在床沿上,用一小块布擦拭那双旧布鞋。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人瘦得颧骨凸起,但眼神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马守业见赵庆山来了,叫了声:“赵队长。”赵庆山说:“听说判决下来了,你有什么想法?”马守业说:“我没想法。能活着,我就该知足了。等我出去,我再给区里做牛做马。”赵庆山说:“好好改,将来还能做人。”马守业点点头,又问:“那块怀表,还在你那里吗?”赵庆山从口袋里取出来,递还给他。马守业接过去,在手里摩挲了很久,说:“这表是我干爹送我的。他还活着,我心里就踏实。”
赵庆山又问他:“赵广禄的事,你晓得了?”马守业说:“晓得了。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走到今天,谁也怪不得谁。”赵庆山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在这里,有事可以找看管的同志。”马守业起身要送,赵庆山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回来路过城东的集市,赵庆山买了些粗盐和几尺棉布。他寻思着天冷了,该给家里人做几件厚衣裳。想到家里人,他心里涌上一阵热。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家里全靠妻子一个人操持。她身子弱,还要照顾两个孩子。赵庆山走在路上,脚底不由快了几分。
到宋家沟村口时,他看到自家门口那棵老楝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妻子正坐在门槛上补一件棉袄。赵庆山走过去,把东西放下。妻子抬头看他,眼里有埋怨也有心疼,只轻轻说了句:“回来了。”赵庆山“嗯”了一声,蹲下来一起分扯棉布。秋末的风从门堂里穿过,裹着泥土气和几缕炊烟,温温的,像在人心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旧絮。
赵庆山把近日的事慢慢说给妻子听。妻子听完马守业和赵广禄的结局,叹了口气说:“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走到了那一步。”赵庆山说:“人的路,有时候一步错了,后头就乱了。可只要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就还有回头的时候。”妻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夫妻俩就那样坐在门堂里,看着院里的鸡踱来踱去,时不时啄一口地上的碎谷子。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赵庆山点了灯,把带回来的粗盐倒进瓦罐,把棉布叠好放进箱子里。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轻微的鼾声像小猫打呼。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七星已经偏西了。赵庆山想,明天要起个早,把村西头的小路修一修。那路叫雨泡烂了,走不得人。日子还长,得一样一样办。
第十章 根土
几天后,赵庆山带着孙玉堂、石满仓和几个年轻后生,在村西头修路。他们从河滩上挑来砂石,一筐一筐倒进烂泥坑里,再盖上黄土,用石碾子压实。路修得很慢,但每个人都干得卖力。几个过路的妇女挎着篮子停下来,说着笑着看男人们忙活。
歇晌时,大家坐在路边吃干粮。赵庆山把烟袋点着,慢慢抽着。石满仓凑过来说:“队长,你听说了吗?县里把魏德彪的姐夫也抓了,城里的‘福记号’被抄了。”赵庆山说:“抓了就好。这些根子不除,早晚生事。”石满仓说:“陆长明还托人带话来,说孙老茂在后方好着呢,让放心。”赵庆山点点头。
孙玉堂在一旁插话:“我想起一件事。咱们村里宋积善家那几间屋子,乡里说要改成小学堂,让娃娃们念书用。”赵庆山说:“这是好事。读书认字,比什么都强。”孙玉堂说:“就是缺课本和粉笔,乡里说去县上想办法。”赵庆山说:“等路修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县上跑跑。”
众人歇够了,又干了起来。西边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把整条村路照得金亮亮的。赵庆山弯腰搬石头,胸口那处旧伤被拉扯了一下,他略微直起身,吐了口气,又弯了下去。
路快修好的时候,马长福从村东慢慢走过来。他背着一个灰布包袱,手里拿着一张纸。赵庆山见他来了,直起身迎上去。马长福把那张纸递过来:“赵队长,这是马守业托人捎来的信,区里让我也看看。我眼花看不清了,你念给我听。”赵庆山把那张纸展开,就着日光念了起来。
信不长,几行字写得有正有斜。马守业说他在劳改的地方每天挖渠种树,身体撑得住,让爹放心。他让爹把家里的地照管好,等秋后粮食下来,交一部分给公家,算是自己赎罪。他又说,给韩凤岐磕头赔罪,等什么时候政策允许,一定登门。信末尾,马守业让他爹谢谢赵庆山,说那条路若修好了,他也算给村里留了点念想。
马长福听完,抹了把眼睛说:“这信上的话,我信。”赵庆山把信还给马长福,说:“你给他回个信,让他好好改造。村里的路,过两天就能走人了。”马长福应着,慢慢走远了。
孙玉堂走过来问:“马守业还在信里提什么没有?”赵庆山说:“让关照他爹。别的没说。”孙玉堂说:“他爹这两天确实老了。”赵庆山没有说话,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去挑了一担碎石。
路修好以后,赵庆山和孙玉堂去乡里了一趟,把课本和粉笔的事跑了下来。乡里又拨了一罐桐油,让把小学堂的门窗刷了。赵庆山就带着人刷了一整天。桐油的气味浓得呛人,可他闻着这味道,心里觉得很踏实。
学堂开课那天,村里的孩子们聚在院子里,有的背书袋,有的搬凳子。教书先生是从县城请来的一个女学生,姓陈,戴眼镜,斯斯文文。赵庆山站在院子外头,看着那些孩子整整齐齐地念《百家姓》。他听了一阵,转身回了家。
家里,妻子正在灶房烙煎饼,见他回来,说:“俺爹捎话来,叫我们过年回娘家住两天。”赵庆山说:“好。也该去。”妻子又说:“你从区里回来,给爹带点烟叶。”赵庆山说:“记下了。”
腊月二十几,赵庆山一家去了妻子娘家。再回到宋家沟时,已经过了正月初五。村里到处是红纸屑和炮仗皮。赵庆山在村口碰见孙玉堂,问起这些天有没有异常。孙玉堂说:“太平得很,倒有些不对劲似的。”赵庆山笑了笑。
春天来的时候,赵庆山带着民兵队去北岭植树。他们在那座土地庙的废墟前停了停。赵庆山看那片空地上,已经冒出了几丛嫩绿的草芽。有人提议把土地庙拆了,改成个护林房。赵庆山说:“不拆。留着吧,给后人提个醒。”大家不解。赵庆山又说:“这里头有故事。该记着的,得记着。”
众人在北岭植了两天树,栽下几百棵马尾松和刺槐。赵庆山往庙东那条小路上看了看,想起那夜在这里与赵广禄周旋的情形,又想起更早之前,石满仓说马守业曾在村东井台边坐了好久,往井里扔了刺刀。那些日子像隔了一世。
到了春耕时节,村里人都下地去了。赵庆山家里的几亩地,是妻子和娘家兄弟帮着犁的。他抽空回去帮忙,累得直不起腰。夜里躺在床上,腰酸得厉害,可心里是松快的。
又过了些日子,马长福到赵庆山家来,说马守业在劳改队里受了表扬,被调到农场当记账员了。赵庆山说:“这是个好信儿。你老宽心些。”马长福说:“宽心了。以前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他被打得浑身是血。近来不做了,睡得好了。”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几双鞋垫,说这是马守业在劳改队里纳的,托人送回家里。赵庆山摸了摸鞋垫,针脚齐整,是用了心的。
赵庆山送马长福出了门,看着老汉慢慢走在巷子里,背上那团补丁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回到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刺刀。刺刀已经锈得很厉害了。赵庆山拿来一块粗布,蘸了油,细细地擦。锈迹慢慢褪去,刀柄上那个“马”字重新显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刺刀放回抽屉深处。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青石崖下,夜风很大,崖上的野藤被吹得乱舞。马守业在不远处叫他,声音清楚:“赵队长,路通了没有?”赵庆山想问什么,一张嘴,便醒了。屋里黑沉沉的,窗外有虫鸣。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人这一辈子,就像那村西的路。有的地方陷下去了,就得填;有的地方裂了,就得补。填填补补,才是日子。赵庆山把被角掖好,呼吸渐渐匀了。宋家沟的夜晚安静、绵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土路,稳稳地铺在黄土地上,等着天亮以后,有人从上面走过。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莒县党史资料汇编》,中共莒县县委党史办公室编,1986年印行。
2. 《鲁南革命根据地武装斗争史料》,山东省档案馆整理,1984年印行。
3. 刘永祥:《莒县反特锄奸工作回忆》,载《山东老区工作通讯》第14期,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