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演员在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出演过的电影。戏中的脸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脱口而出:这是谁啊?
不是开玩笑的。11月7日下午,在厦门金鸡论坛上,陈建斌提到了这件事情。
到处都在传的一句话就是“AI 提供丰富性,真人提供灵魂”。转得越大声音越响,要紧的话就给盖住了。后面的话才说到点子上。他把AI当成一种工具,并没有把它当作对手来看待,这样的态度比说两个字“灵魂”要值钱很多。
被截断了一半的话
还原原文。他没有讲一些名人的话,只是谈自己的一些体会。
他说自己的 AI 形象有一个过程,以前一看就假,表情僵硬、眼神呆滞;现在越来越像了,以至他自己也开始怀疑“究竟是我是谁,还是他才是我”。有的地方很逼真,因此他不得不声明自己并没有出演过。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完全一样,他说“不用多久”。(据极目新闻、扬子晚报11月7日报道来源相同)
不能区别开来。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而不能是这样。
看着分身从粗糙变得非常逼真,谁都有资格说它不像。
另外一种说法就没有那么真实了。有人称他说过“人工智能可以替代99%的表演,剩下1%的神之一手无法代替”——他没有说过。还有自媒体杜撰了一部《深空回响》,声称里面已故老戏骨的临终独白是由 AI 完成的,并附上一组数据,8.2 亿播放量。真实的事例就是已经去世的演员方·基默,家属开放了他的影像档案,在新电影《深如坟墓》中再次出现,这是法新社以及BBC在今年5月份报道过的。编造的细节跑得比真实情况还要快,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非常需要一个“人不可被取代”的证据。
已经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是“表演的技术”
从技术层面来说,AI 已经攻下了。这也是必须要认可的。
北大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陈旭光、尹路阳在8月28日《浙江日报》上写得很细:AI仿真的特写镜头中,抿嘴、垂眼、迟疑、眼眶湿润等细微的表情已经很细腻了,观众一看就能读出委屈、紧张、悲伤。
最难的面部表情,在机器人手中已经可以量产了。过去剧组请演员、走位、打光,一条条重来;现在对上提示词就可以拍了。说技术活没有被取代的话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一个比灵魂更加合适的词就是通用语汇。抿嘴表示委屈、垂眼表示犹豫、皱眉表示不满,都很正确,很标准。同一个模型产出同样的效果,把人名换成张三李四,动作弧度还是一样的。称之为“平均意义上的自然”,既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也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1%的地方被卡住,并不是因为灵魂的问题,而是由于“关系”的问题
那么到底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呢?
答灵魂、精神、深刻的东西,等于没有回答。这几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讲出来,但是谁也无法去证明——你可以说AI没有灵魂,我也说它有,都无法拿出证据来。能够做到的是陈旭光所说的另外一道题:关系。
拉远镜头就会出现一个问题。特写的那张脸正在哭泣,但是全身镜头中,脸进入情绪了,但是肢体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脸在做表情,身体却没有跟上。人物从门口进到房间里面,再坐到别人的旁边,画面是动的,但是声音的远近、空间感却没有跟着变化——声音告诉我们这是个酒吧,但是不能知道这个人坐在酒吧里的什么位置。表演的时候不要只有脸上的表情。呼吸、重心、手势、目光、人与人之间距离,都属于情绪;脸和身体怎样统一,声音和空间怎样呼应,人与人怎样相互影响——如果这几种关系不能成立的话,即使外表很像也仍然是散架的。
因此替不掉的,并不是什么玄乎的灵魂,而是一种必然性。陈旭光写的很好:一个哭戏,人工智能能够让观众认同“我们就是这么哭的”;但是真正有力量的表演,则可以做到让观众相信“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哭的人,可是这个人此时只能这样哭”。
只好如此了。
这四个字就是能够站得住的地方,其他的都是 1%。来源于哪里?由他所经历的事情、身份、性格以及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所生长出来的。AI 能学会人们通常是怎么哭的,但是学不会这个人的原因为什么哭成这样。
他说的“模仿宇宙”跟网信办整治的是同一件事
作为评委看了很多 AI 的作品之后,开始感觉眼花缭乱,看久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彼此相似的圈子——大家都在互相借鉴,最后都长成一个样子。他的说法就是:靠想象画出一千朵花,最终都会画得很雷同;而大街上随便摘下一万朵花,朵朵都有各自不同的样子。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只是文人的一种说法。看了今年11月6日中国网信网的通报之后才知道这是同一件事情。这次集中整治共清理违法违规信息4.7万余条、处置账号3961个,其中一类就是滥用AI批量生成同质化内容。据中国网11月9日报道,截至今年8月份全国上线的微短剧中,人工智能作品占到九成以上,但是套路却越来越相同:换片名、换主演,剧情一样。
一边是艺术家凭着直觉说花都会长得一样,另一边则是监管用数据来说同质化要治理。讲的是一个现象:人工智能让“做出像样的东西”变得很容易,易到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做东西了。
因此,灵魂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人人都说自己有灵魂,但是只把通用的表情贴在脸上,并不能称之为灵魂,而只能叫做模板。灵魂要落到差异上去,落到这一朵花为什么和那一朵不同去。达不到目的的时候,就可以拿来当挡箭牌。
哪部分人的边界由谁来确定——规则已经明确了边界
还有一个没有被问到的问题:这个不可替代,到底谁说的算呢?
演员自己说不上的,谁都有自己的灵魂。市场的选择是公平的,但是有时候市场只认脸和流量。起决定作用的是规则。
今年5月1日,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会修改了规定:表演类奖项只给真人出演并且本人知情的角色,剧本要由人来写;可以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但是合成的演员没有获奖资格,新规则从明年3月份开始实行,BBC、参考消息、环球网都有报道。在国内,网信办治理假冒仿冒、同质化问题,广电总局的态度是“扶持真人剧,规范AI剧”,《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已于今年9月1日开始实施。
这些规定都指向一件事情,即把人的创作当作出需要加以证实和保障的行为。奥斯卡所说的“真人出演、当事人知晓”,在实际操作中就是可以验证的三个字。参赛的作品也要靠自己去证明,这口气不是人能吹得出来的。
把人工智能还原成一个工具的位置
兜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结论:不能把人工智能当成对手来较量。
它是一个非常高效的工具。如果要给自己定位的话,可以这样分。可以给它的是重复性的工作:表情、走位、补拍等等“人通常会怎样做”的部分,它做起来又快又好。留给别人的,就是选题、判断以及为差异负责——选择什么样的故事来讲,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个人物哭成那样,这些都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工具可以给你一千种表情,用哪一种以及为什么选择它,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还要注意那条线。今天不能替代的东西,明天不一定能替代;奥斯卡以及网信办画的红线,每年都会重新评价。不能因为自己无可替代就一直占据着某个位置。
陈建斌说,在现实生活中一万朵花,每一朵都不一样。传的最多的就是前面一句。后半部分的意思就是说,人珍贵,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要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并欣赏这种独特性。
能辨识出的就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