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盈虚,日月有蚀亏;圣贤非完人,孰能无过差?观诸史册,往哲前贤,或囿于时,或蔽于情,虽功昭日月,亦有遗恨流传,兹录其要,以证“过者,人之所不免”也。
周公辅政,流言曾惧。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国,负扆而朝。管叔、蔡叔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避居东都,后虽得天启,验于金縢,然初未能弭谤于未萌,几陷自身于不义,此非明哲之偶蔽乎?
孔子厄陈,弦歌未辍而误判。孔子困于陈蔡,绝粮七日,弟子有饥色。子路愠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然彼时误以为子贡通敌乞食,后知其系告籴于野人,虽终解困,亦见圣人于困厄中,偶失察于弟子之忠也。
秦皇并六合,功盖千古而苛政亡秦。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然焚书坑儒,以愚黔首;筑长城,修阿房,赋役繁重,民不聊生。李斯阿意,赵高弄权,二世而亡,诚如贾生所言:“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非雄主之好大喜功,忘乎民生之过乎?
汉武雄才,拓土开疆而穷兵黩武。北击匈奴,通使西域,然连年征战,海内虚耗,“天下户口减半”;晚年惑于巫蛊,逼死太子刘据,血染宫闱,虽下《轮台诏》罪己,然骨肉相残之痛,终成永憾。
诸葛孔明,鞠躬尽瘁而误用马谡。街亭之战,谡违节度,舍水上山,为张郃所破,北伐初功尽弃。亮虽挥泪斩谡,自贬三级,然“知人善任”之名,终因一误而减色,此非明鉴之偶失乎?
唐太宗纳谏,贞观之治而晚年怠惰。初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警,从魏徵之谏如流,然晚岁好大喜功,三征高丽,劳民伤财;信方士之言,求长生丹药,终致暴亡,与早年“以史为镜”之明,判若两人。
王安石变法,志在富国而操之过急。青苗、募役诸法,本为利民,然推行过速,吏缘为奸,百姓反受其累;又拒听苏轼、司马光之谏,黜退异己,致党争纷起,北宋国力自此渐衰,此非改革者之偏执乎?
成吉思汗,开疆万里而嗜杀成性。西征花剌子模,屠城数十,血流成河,虽拓疆域之广亘古未有,然生灵涂炭,文化毁弃,后世论者,终难掩其杀伐之过。
王阳明龙场悟道,知行合一而曾错判宸濠党羽。平定朱宸濠之乱后,株连过广,误捕无辜,虽旋即纠正,然一时之偏,亦见圣贤于治乱之际,偶有操切也。
史册煌煌,过谬昭然。非谓圣贤不足法,盖言“过”乃人性之常,不因声名而匿,不因功高而灭。周公之惧流言,显其重名之节;孔子之失察,见其困厄之真;秦皇汉武之过,警后世“功不抵过”;诸葛安石之误,示为政者“知易行难”。
故曰:过者,镜也,照见古今之得失;过者,阶也,垫就圣贤之完人。能知过、改之,斯为贤;若文过、饰非,斯为愚。天地因亏蚀而显其常,圣贤因过谬而近于人,此亦史册之所以为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