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我把第7章的同一段内容，分别贴进三个AI的对话框。
任务写得很死：主角被合伙人踢出公司，这一章写到他把工牌放在桌上，走出大楼。不许改情节，不许加人物，800字。
四十分钟后，我拿到三个版本。
然后我做了件事：把三个版本发给11个读者，不告诉他们哪版是谁写的，只问一句——你最想接着往下读哪版。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
9个人选了同一版。0个人选文笔最好的那版。
先说清楚，我原来也以为，读者判断"像不像AI写的"，看的是用词。
是不是有"不禁""缓缓""仿佛"，是不是句句工整，是不是每段都要抒情一下。
我甚至列过一张表，把所谓"AI高频词"抄下来，写完就搜一遍，搜到就换。
那次之后我以为问题解决了。我还跟人说过一句挺得意的话：词改干净了，机器味就没了。
这次打脸打得很干脆。
因为三个版本里，被我改得最不"机器"的那版，票数是零。
【实验条件：我只允许它们改一件事】
三个AI，同一个提示词，同一段情节，同一个字数上限。
唯一不同的，是我给的约束：
A：什么都不加，让它自由发挥。
B：要求"文笔要好，要有画面感和情绪"。
C：要求"每段必须有一个动作，不许出现环境描写"。
我不是在比谁更聪明。我是在测一件很具体的事——同一段情节，什么样的写法能让人读下去。
为了让盲测尽量干净，我做三件事：
第一，三个稿子打乱顺序，不按生成时间排。
第二，不说哪个是AI写的，也不说有几个是AI写的，只问"最想读哪版"。
第三，先问"你读到第几段开始走神"，再问"选哪版"。顺序反了，人会先给你一个答案再找理由。
【三个版本的第一句，其实已经把高下分完了】
A版第一句："陈默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六层的窗户。"
B版第一句："夜色如墨，霓虹在雨里碎成一片，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座城市吐出来的一粒沙。"
C版第一句："陈默把工牌放在前台桌上，说：'我自己走。'"
11个人里，10个人能复述C版第一句。
能准确复述B版第一句的，1个。
有3个人跟我说，B版他们读到第二段，还不知道主角在干什么。
注意，B版不是写得差。它写得好。好得像一篇高考满分作文，修辞、节奏、情绪，全都在线。
问题是读者不是在评作文。他们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接下来的十分钟交给这个人。
没有人会把十分钟交给一篇还在"渲染气氛"的文章。
【为什么文笔最好的那版，死得最快】
我把三个版本逐段拆开，数了一下"事件数"。
A版800字，4个事件。
B版800字，2个事件。剩下600字，在写雨、写光、写那个"像沙粒"的比喻，还有他站在楼下回忆创业第一天。
C版800字，7个事件：放工牌、说那句话、转身、被人叫住、接过纸箱、电梯门关上、在楼下点烟。
读者投票投的不是文笔，是"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密度。
B版每读一段，信息没有往前走一步。
C版每读一段，都有一件事落地。
我承认这个结论让我不太舒服。
我花了小半年研究怎么"去AI味"。抠词、抠句式、抠标点，连"忽然"出现过几次都要数。
结果读者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这三百字里，事情有没有动。
有个读者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B版我看了两段，像在等一个人开口，他一直不开口。"
还有一句更扎的："C版不像AI写的，因为AI不会让人说完话就走。"
我反复看了这句话。它不是夸奖C版文笔好。它是在说：C版做了一个"人"才敢做的取舍——话说完，立刻走，不给三行心理描写垫着。
【我原来搞错了"人味"在哪】
我一直以为人味在语言里。在那些不规整的句子，在那些随口说出的半句话里。
其实人味在取舍里。
你敢不敢让主角说完一句话就转身；敢不敢把一段很漂亮的描写整段删掉；敢不敢让读者在某一页觉得"有点空"，而不是"写得好满"。
AI最擅长的，是把一件事写得很满。
人最擅长的，是知道哪一句可以不写。
B版的问题不是它写得多，是它不舍得删。
而"不舍得删"这件事，恰恰是我自己写作时最严重的毛病。我一直把它当成"细腻"。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叫细腻，那叫不敢下刀。
【一个今晚就能做的动作】
不用改全文，也不用重写。
把你这一章，每段的第一句单独摘出来，排成一列，从头读到尾。
如果连续三段的第一句里都没有一个动作——不是"他想""他感到""空气里""那一刻"，而是"他放下""他转身""他递出""他走了"——那这三段就该合并，或者删。
我昨晚这么干了一次。第7章从2400字删到1700字。
删的时候我很心疼，那700字里有三处我觉得写得挺好的比喻。
删完之后我自己读了一遍。
第一次觉得这章像有人写的。
【最后】
我做这个测试，本来是想证明"我改的词有用"。
结果是，我那半年的抠词功夫，救不了那600字的环境描写。
读者不傻，他们只是没耐心。
下一期我把另一件事做了：同一个开头，我写了三个版本，让10个人选，结果我押中的那个版本，票数排最后。
我把这套流程整理成了一页纸。评论区回"写小说"，我按顺序回你。#写小说是签约好还是不签约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