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越,今年三十二,在城郊接合部开了家小型汽修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喝。老婆叫苏沐,性子温吞,说话轻声细语,跟我过了七年,没红过几次脸。可最近这半年,家里出了桩怪事,怪得我脊梁骨直冒凉气。
怪事出在岳母身上。
岳母姓周,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一辈子吃苦耐劳,身板精瘦,腰杆笔直。可打从今年开春起,她像变了个人。原本松垮的蓝布�布衫,渐渐绷在了身上,脸颊鼓起来,下巴叠出双层的褶子,走路时大腿根蹭着裤缝,发出窸窣的摩擦声。更邪门的是,家里那头养了三年、三百多斤的公猪,却一天比一天蔫,脊梁骨像刀刃一样支棱着,毛色灰败,眼窝深陷,拉出的屎稀溏发绿。
猪圈和岳母的房间,只隔一道半截砖墙。
起初我以为岳母是发了福,中年发福嘛,常有的事。可后来,我半夜起夜,听见墙那边有动静。不是翻身,不是咳嗽,是吞咽声,很响,像有人蹲在缸边,大口大口地喝水,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满足的哼唧,跟那头公猪吃食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我不敢问,问了苏沐也不信。她说:“妈那是更年期后代谢慢了,你没见她天天在院里散步消食吗?”可我分明看见,岳母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饭量却小得惊人,每顿就扒拉几口青菜,肉都不碰。
这不对劲。一个不怎么吃饭的人,怎么可能胖成那样?
而那头猪,明明顿顿精饲料,却瘦得皮包骨头。
猪圈和岳母的房间,就隔着那道墙。墙根下,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裂的,有手指宽,平时用泥巴糊着,不知什么时候,泥巴掉了。
我蹲在那道裂缝前,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腿肚子转筋,整个人瘫软在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喊都喊不出来。
第一章 岳母的夜宵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苏沐上中班,晚上十点才回来。我修车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家了。岳母周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我打了声招呼,说:“妈,我回来了。”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洗了手,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抽完一根,岳母起身,关了电视,说:“我先睡了,明天早起去菜场。”我点点头,说:“好,您早点歇。”
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我听见锁舌“咔哒”一声,反锁了。
我有点纳闷。岳母从来不锁门。她说锁门憋闷,睡觉都开着窗。今天怎么了?
我没多想,收拾了工具包,也准备睡。可躺下没多久,肚子饿了。晚饭吃得早,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我摸黑进了厨房,想找点剩饭。冰箱里有一碗冷饭,我刚端出来,就听见隔壁传来声音。
是岳母的房间。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又像是有节奏的“吧唧”声,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像猪崽吃奶时的哼唧。我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吞咽,大口大口的吞咽,仿佛在吃什么粘稠的东西,还带着“咕咚咕咚”的咽水声。
我头皮发麻。这大半夜的,岳母在吃什么?
我蹑手蹑脚走到她窗根下。窗户关着,但纱窗有处破洞。我凑近,往里一瞧——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勉强照亮半张床。岳母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她面前摆着一个大搪瓷盆,盆沿很高,挡住了她的动作。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耸动,一上一下,很有节奏。那吞咽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突然,她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我吓得往后一缩,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的目光似乎没看向窗户,而是盯着门口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门缝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转回去,继续吃。这次,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像饿汉吃饱了饭。
我退回厨房,冷饭也没热,直接回屋躺下,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岳母照常起来,熬了粥,煎了鸡蛋。她脸色红润,眼角带着笑意,完全看不出半夜偷吃的痕迹。苏沐起来吃早饭,说:“妈,你最近气色真好,脸都圆了。”岳母摸了摸脸,说:“是吗?可能最近睡得好。”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把鸡蛋全拨到我碗里,说:“小越修车费力气,多吃点。”
我看着那鸡蛋,胃里一阵翻腾。
第二章 猪圈里的秘密
家里的猪圈在后院,跟正房隔着一个天井。那头公猪叫“大壮”,是苏沐她爸在世时养的,算起来跟我同岁。大壮以前膘肥体壮,见人就哼哼,讨食吃。可最近,它蔫了。
我每天去后院喂猪,都觉得不对劲。饲料它吃得越来越少,水倒是喝得多,但拉出来的屎又稀又臭,带着一股酸腐气。我摸它的耳朵,烫得吓人。请了兽医来看,兽医说是肠胃炎,打了针,开了药,不见好。过了半个月,大壮瘦得脱了形,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眼珠子浑浊,趴在猪圈角落,连哼都哼不动了。
我蹲在猪圈边,看着大壮有气无力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这猪养了三年,跟家里人似的。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拿水管,想给它冲冲身子,降降温。
水管接在墙根的水龙头上。我拧开水,水柱哗哗冲向猪圈地面。水顺着地势,流到墙根下,渗进那条裂缝里。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有手指宽,平时用泥巴糊着,不知什么时候,泥巴掉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
水灌进去,没一会儿,我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岳母的惊呼:“哎哟!”
我心里一紧。墙那边是岳母的房间。我赶紧关了水,侧耳去听。岳母在嘟囔:“这水怎么渗过来了……”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在堵裂缝。
我悄悄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砖上。听见岳母低声说:“别急,别急,这就给你堵上……”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我浑身汗毛倒竖。她在跟谁说话?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我蹲下来,往裂缝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飘出来,不是猪粪的恶臭,而是一种甜腻腻的、带着腥气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血水,又像发酵的糖浆。
我捂住鼻子,退后几步。那天晚上,我没敢睡,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第三章 苏沐的怀疑
苏沐是个细心人。她最先发现猪瘦了,也最先发现她妈胖了。但她没往一块儿想。她以为猪是病了,她妈是福气来了。
直到有一天,她洗衣服时,在岳母的睡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带着几根猪毛。苏沐拿着那团东西来找我,脸色煞白:“小越,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猪毛我认得,大壮身上的,那种粗硬的刚毛。可血是什么血?猪血?人血?
我强作镇定,说:“可能是妈去猪圈帮忙喂食,沾上的。”
苏沐摇头:“妈从不进猪圈。她说猪圈脏,有味道。”
“那……可能是她去后院收衣服,沾上的。”
“后院晾衣绳离猪圈三米远,怎么可能沾上?”苏沐盯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恐惧,“小越,你老实告诉我,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说我半夜看见岳母在房间大口吞咽?说她跟墙缝里的什么东西说话?苏沐不会信的,她会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
我搂住苏沐的肩膀,说:“没事,可能就是点脏东西。我明天把猪圈清理一下,顺便给妈买点补品,她最近胖了,得控制控制。”
苏沐靠在我怀里,叹了口气:“希望是我想多了。妈最近是胖得有点快,我怕她血压高。”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第四章 墙缝里的眼睛
我决定查清楚。
那天夜里,等岳母睡了,我拿着手电筒,悄悄溜到后院。月光很亮,照得猪圈像蒙了一层白霜。大壮趴在角落,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哼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我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用手电照那条裂缝。裂缝有手指宽,里面黑咕隆咚。我把手电光往里探,慢慢移动。
光柱扫过砖缝,照出里面的泥土和草根。突然,光柱停住了。在裂缝深处,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像是一截骨头,又像是一颗牙齿。我凑近了看,那东西白得刺眼,表面光滑,带着弧度。不是骨头,也不是牙齿——那是一只人的指甲盖,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我头皮炸开。岳母的指甲,从来是剪得秃秃的,从不涂指甲油。那这是谁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空罐头瓶,瓶口朝下,里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我捡起来闻了闻,一股腥甜味,像血,又像蜂蜜掺了血。
就在这时,我听见墙那边有响动。是岳母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怕,别怕,明天就给你弄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哄孩子,又像在安抚什么怪物。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上。这次,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岳母的,是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像猪叫,又像人喉咙里卡了痰。那声音从墙缝里透出来,带着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我猛地跳开,心脏狂跳。那声音,分明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不是岳母的房间,而是裂缝深处,像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第五章 兽医的警告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镇上买零件,其实是去找兽医老赵。老赵干了三十年兽医,什么稀奇事都见过。我把猪的情况跟他说了,又支支吾吾提到岳母的异常。老赵听罢,眉头拧成疙瘩,说:“小沈,你这情况,我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过。猪瘦人胖,隔着一道墙……怕是‘借运’啊。”
“借运?”
“就是有人拿活物的精气,补自己的身子。猪是畜生,阳气重,人要是身子虚,或者中了邪,就会吸猪的精气。猪越瘦,人越胖,最后猪死了,人也疯了。”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怎么办?”
老赵叹了口气:“没见过。老辈人说,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你岳母是不是最近老做噩梦?或者,家里是不是动过土,挖过什么东西?”
我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动土。但她房间窗帘老拉着,也不出门。”
老赵沉吟半晌,说:“这样,我先去你家看看猪。猪要是还有救,兴许能断了这个‘借运’的根。”
下午,老赵背着药箱来了。他先看了大壮,摸了摸耳朵,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扒开猪嘴闻了闻。最后,他蹲在猪圈里,用手指蘸了点猪粪,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猪,不是病。”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被人抽了精气。你看它眼珠子,浑浊发蓝,这是肾气枯竭的相。还有这粪,腥臭带绿,是肝血被伤了。”
“那……有救吗?”
老赵摇头:“难。精气抽得太狠,除非断了那根‘线’,不然活不过三天。”
“什么线?”
老赵指了指那道墙:“墙那边,你岳母的房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这猪连着?”
我浑身一震。老赵居然看出来了。
第六章 岳母的过去
我去找苏沐,问她知不知道岳母年轻时候的事。苏沐想了想,说:“我妈以前身体很好,在纺织厂是出了名的能干。可我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听我爸说,是‘撞了邪’,后来请了个神婆,弄了什么‘替身’,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她就信这些,每年都要去庙里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