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在威尔士首府卡迪夫,苏格兰首席部长约翰·斯温尼、威尔士首席部长鲁恩·阿普·约沃思、北爱尔兰首席部长米歇尔·奥尼尔共同签署文件,他们背后站着的政党,分别是苏格兰民族党、威尔士党、新芬党,三个党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想让自己的地盘脱离英国。
这是1990年代末权力下放制度建立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局面——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三地首席部长,全部由主张脱离英国的政党领袖担任,他们签下的那份文件,叫谅解备忘录。
内容不复杂,核心就一句话:要求英国中央政府承认三地人民有权通过公投决定自己的宪政前途,备忘录里还有一句措辞很重的表述。
“威斯敏斯特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任何威斯敏斯特政府都无权阻挠民主,也无权破坏这样一项原则,即我们的人民将决定自己的未来,大概是说伦敦,你别拦了?
而且在记者会上的发言,很有意思,苏格兰的斯温尼和北爱的奥尼尔,都明确要求举行公投,威尔士的约沃思,却拒绝给出时间表。
同一个会议室,同一份备忘录,三个人的急迫程度,完全不一样,苏格兰斯温尼的诉求最直接:要求在未来五年内举行苏格兰独立公投。
为什么是五年,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55%反对,45%支持,但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之后,事情变了。
苏格兰有62%的选民支持留在欧盟,结果被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票数拖着一起脱了欧,这件事在苏格兰社会留下的裂痕,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
苏格兰民族党从那以后一直在讲一个逻辑:伦敦把我们拖出了欧盟,我们不想跟你们走,我们有权选择自己的路。
这个逻辑能不能说服足够多的苏格兰人,是另一回事。但它确实让独立议题一直保持在苏格兰政治的中心。
今年5月苏格兰议会选举,苏格兰民族党再次成为第一大党,斯温尼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布了一份独立公投法案草案,要求英国政府“尊重苏格兰人民和议会的意愿,移交必要的权力”。这是要伦敦点头,但伦敦没有
北爱尔兰奥尼尔的诉求,跟苏格兰不太一样,她要的不是“独立”,是“统一”,北爱尔兰跟爱尔兰共和国合并,重新成为一个统一的爱尔兰国家。
这件事的法律依据,来自1998年的《贝尔法斯特协议》,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如果英国北爱事务大臣判断统一方案可能获得多数支持,就应该安排公投。
“可能获得多数支持”,不是“已经获得”,也不是“民意调查显示”,是“判断”,也就是说,这个门槛怎么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英国政府的判断,就给了伦敦很大的操作空间。
从目前的民意数据看,北爱尔兰支持统一的比例还远未形成压倒性多数。有民调显示,支持脱英与爱尔兰统一的比例约为36%。不同机构的调查结果有波动,但趋势是明确的:支持统一的人在增加,但还没有到“可能获得多数”的程度。
奥尼尔在记者会上呼吁英国和爱尔兰政府在2030年前举行“边境民意调查”,2030年。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是一种策略——不指望明天就公投,但要把这件事钉在议程上。
威尔士约沃思的态度,是三个人里最谨慎的,他没有要求立刻公投,甚至拒绝为威尔士独立公投设定任何时间表,威尔士党已经排除了在2030年下一届威尔士议会选举之前举行独立公投的可能。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威尔士的民意基础,跟苏格兰比起来,差得太远,有民调显示,威尔士支持独立的比例约为32%,反对的比例则高达68%,约沃思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搞公投,必输无疑。
所以威尔士的策略不一样。约沃思在记者会上说的是另一套话:“威斯敏斯特已经无法正常发挥作用”,“权力确实需要更加贴近人民和社区”。
他没有把“独立”挂在嘴边,而是把重点放在“放权”上—要求伦敦把警务、司法等更多权力下放给威尔士,先要权,再谈独立 这是威尔士的路径。
三个地方,三种节奏,三种诉求。但他们在卡迪夫坐到了一起,签了同一份文件。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他们达成了一个“立即脱英”的协议。那份备忘录不是三个地方政府之间的正式协议,而是三个政党领袖之间的政治承诺,它的意义在于:脱英派第一次有了一个共同的平台。
过去,苏格兰闹苏格兰的,北爱闹北爱的,威尔士在旁边看着,现在,三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说“威斯敏斯特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
这句话的传播效果,比任何具体的政策条款都大,那伦敦是什么反应?
英国首相伯纳姆(Andy Burnham)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软硬兼施,9月9日,在国会质询环节,伯纳姆说了一段话,被很多人解读为立场松动。
他说,北爱尔兰的情况是——当民意发生明确变化、达到必须考虑的程度时,就会考虑举行边界公投。然后他补了一句:“苏格兰的情况完全一样。”
斯温尼听到这句话,立刻抓住不放,说这是2014年以来第一次有首相“承认多数民意支持公投就应该举行”。
但伯纳姆很快就往回收了,他随后致信斯温尼,明确表示第二次苏格兰独立公投“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唐宁街也出来澄清,说首相的立场没有变化。
他的发言人的话说得更直白:“工党不支持独立,也不支持再次公投。”伯纳姆说了一句话,让独派看到了希望。然后他又用更正式的方式,把希望收回去了。
这种“口头上留余地、行动上不让步”的操作,在政治里很常见。但放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就特别值得琢磨 因为伯纳姆政府上台后打的一张牌,恰恰是“向地方转移权力”。
中央向地方放权,原本是为了优化治理。但客观上,它给了三地更大的政治空间去推动自己的议程,你给了地方更多的权力,地方用这些权力来跟你谈“更大的权力”,甚至谈“离开你”,这不是伯纳姆想要的,但它确实在发生。
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变量:特朗普。
9月12日和13日,特朗普在访问爱尔兰期间,连续两次公开表示支持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统一,他说:“有北爱尔兰,也有爱尔兰。在我看来,把它们合并在一起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话在英国政界炸了锅。保守党党首巴德诺赫批他“信口开河”,改革党党首法拉奇说北爱是“英国引以为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特朗普说这话,有他国内政治的盘算——中期选举临近,向爱尔兰裔选民示好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一个美国总统公开表态支持英国领土的分裂,这个信号本身就很刺眼。
爱尔兰总理马丁的回应倒是很克制。他说外界不必对特朗普的言论反应过度,但他本人支持爱尔兰统一。不过他也很坦率地承认,如果短期内举行公投,统一方案“仍可能难以过关” ,这句话,可能是整件事里最诚实的判断。
卡迪夫那份备忘录不会立刻改变什么。苏格兰不会明天就独立,北爱尔兰不会下周就统一,威尔士更不会 但它标志着一种可能性的开启:当三个地方的脱英派同时掌权,并且决定联手的时候,伦敦面对的不再是三个孤立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宪政挑战。
过去,伦敦可以跟苏格兰谈苏格兰的事,跟北爱谈北爱的事,现在对面坐了三个人,手里拿着同一份文件。
你一个一个谈,就是分而治之。你三个一起谈,就是承认他们是一个整体,斯温尼说周一是一个“关键时刻”,他说得对。但关键时刻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联合王国那张拼了三百年的桌子,有人正在下面悄悄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