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仲树这个访谈非常反感的原因在于,她在利用公共空间来完成私人的知识构建,听众只是作为客体和布景而存在。然而知识必须作用于公共实践和目的,才能对他人产生意义,所以有且只有一种真正的知识分子,也就是公共知识分子。
所谓知识,我觉得有两种获取方式。一种是石里克在《普通认识论》里提出的“再发现(rediscovery)”:比如人们掌握了关于动物的知识,进一步获得了关于哺乳纲的知识,然后是关于食肉目的知识——关于犬科的知识——关于拉布拉多的知识。
知识在这里属于化约的产物,或者从陌生中发现规律而变的熟悉的过程。人类就是通过不断的再发现知识来加深对所处世界的了解,从这个角度,知识即人类的生存方式。
另外一种是西方哲学强调的“再认识(recognition)”:拥有一种知识,然后遇到一个对象,再把对象归纳到已有的知识里。比如仲树问诺兰是否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在这里,仲树有一些关于基督教的知识,当她面对奥德赛这样的电影文化现象,从而将其归纳进了自身所熟悉的知识结构。
一个海洋学家,历史教授,摄影师,女性主义者,或者一个农民,如果给他们机会,他们也可以在自身的知识结构里找到和奥德赛这个电影的对应。但这种对应是私人的静观的,仅对他们自己有意义,观众并不需要。
德勒兹非常反对传统哲学这种“再认识”的模式,即知识作为一种封闭的库存,在一次访谈里他声称自己从来不储备知识,他更强调生成和遭遇。比如人游泳不是因为掌握了流体力学的知识,而是跟水发生了遭遇。
今天,大量的知识分子不产生任何遭遇,他们只是在调取自身的知识储备来对一切现象进行机械式的嵌套和应对,这毫无意义,也不是真正的思考,因为其中没有任何受迫性。然而他们却在公共平台上占据着话筒,不断吞吐某种纯粹为了自洽的知识性快感——这跟自慰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种身体的回路。
一个知识分子要么关起门来,向内进行严肃而不自欺的思考,这意味着自己不是在罗列、堆积、展示知识,而是完成德勒兹所提出的配置,“使得思想自身变的游牧性”(《千高原》);要么就去和大众生活遭遇,被棒喝,被浇湿,被冲撞,进而产生与之相匹配的社会实践。
除此之外,一切以话语或者话筒形式在公共平台开屏的知识,都只是一种姿态,或者换句话说,就是装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