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在运河北路散步,真不知道有多少个春天了。这条路,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不过是城市边缘一条普通的滨河步道罢了。然而每到春日向晚的时分,我总不自觉的要往那里走去,仿佛有一种无言的召唤,从花枝间,从水波上,轻轻地,却又固执地传来。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收敛了白日里那有些灼人的锋芒,变得温和而含蓄起来。它缓缓地沉下去,沉到高楼的那一边去,却把满天的云彩都染透了。那颜色是极温柔的,不是夏日的火烧云那样轰轰烈烈的红,倒像是画家在调色时,多加了些水,又掺进些粉白的颜料,于是便晕开成一片一片的橘粉,浅浅的,淡淡的,仿佛少女腮边的羞色。这光洒下来,落在步道上,落在新生的叶子上,也落在行人的肩头,一切都给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融融的边。
风也是极好的。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也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热,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润。它软软地吹过来,漫过步道的每一寸石板,钻进你的领口,拂过你的脸颊,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泥土的,是青草的,还有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的炊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竟成了春天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步道两旁,最多的便是花了。白的似乎是些什么海棠之类的,粉的该是樱或桃吧,我向来是分不清的。它们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着,一团团,一簇簇,压得枝桠都弯了。那花开得并不矜持,却也不让人觉得俗气,只是那么坦然地,毫无保留地,把整个春天积攒的力气都绽放在细小的花瓣上。远远望去,如云,如雾,如一团一团的梦。走得近了,才看清每一朵的精致,薄薄的花瓣透着光,中间是细细的蕊,蜜蜂是不见的,大约也回家去了。
风来的时候,那些花便轻轻地,轻轻地摇晃起来,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少女。偶尔有几片花瓣耐不住性子,便悠悠地飘下来,在空中打个旋儿,再缓缓地落在脚边。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了,踩上去,是听不见声响的,却能感觉到那一种绵软的,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去。我有时故意去踩那些落花,并非忍心糟蹋它们,只是贪恋那一种春天独有的、最软的声响。这声响是沉默的,却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因为它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去听的。

路上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并肩而行的情侣,也有独自慢跑的青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白日里少见的闲适与安然。没有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眉头紧锁,大家都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生活原本就该是这样从容的。
我不禁想起白天的光景来。马路上车水马龙,写字楼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被什么追赶着似的,来不及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来不及留意路边新开的花。我们忙着工作,忙着生计,忙着那些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事情,却忘了为什么而忙。这春日黄昏的散步,倒成了一种奢侈的,偷来的闲暇了。

其实,日子哪里就真的那么匆忙呢?不过是我们的心太急,急着赶路,急着到达,却错过了沿途的风景。就像这运河北路上的花,年年都开得这样好,可去年春天,我竟一次也没有来走过。那时在忙些什么,如今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想来,许多时光就是这样被辜负了的。
走得有些累了,便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只剩下一弯金红的弧线,在天边将尽未尽。河水静静地流着,把那最后的霞光揉碎了,铺成一河闪烁的碎金。对岸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一点,两点,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里,摇摇曳曳的,像是另一个朦胧的世界。

我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那花色与暮色交融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了。风还在轻轻地吹着,带来最后一丝暖意,落在脸上,落在心里。这一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这温柔的,绵长的当下。
古人说得好:“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此刻虽没有山可看,但这花,这水,这夕阳,这暮色,也足够让我“相看不厌”了。人总需要这样一些时刻,把自己从纷繁的俗务中抽离出来,与自然相对,与自己的内心相对,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广阔,岁月悠长。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把步道照得明晃晃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该回家去了。回头望去,那些花已经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只依稀辨得出大片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痕。风一吹,仍有花瓣飘落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仿佛在说,明天,明天再来罢。
是的,明天还会来的。这个春天,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场温柔的黄昏了。日子原本就该是这样,慢慢走,慢慢看,让花色与暮色一起,把生活泡得柔软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