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阎王对项羽说:虞姬不是凡人,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历劫

阎王对项羽说:虞姬不是凡人,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历劫,你一个凡胎俗体配不上她,她早已回归天庭,不会再投胎转世了。
公元前二百零二年冬,乌江渡口。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片子割肉。项羽单膝跪在泥地里,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个个带伤,血把黑泥地都染成了酱色。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乌江那头的江东,雾蒙蒙一片,看不见。

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他知道,那是刘邦的骑将灌婴,带了五千人,已经追了三天三夜。

项羽扯下披风,露出里面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札甲。他伸手把腰间的天子剑拔出来,剑身上全是缺口,刃口翻卷。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

“天要亡我。”

说完他转身上马,带着那二十八个骑兵,反身冲进了追兵阵中。

那一战,从黄昏杀到天黑。项羽一个人斩了汉军一个都尉,杀了近百人,身上中了十多处伤。最后他退到乌江边上,身后已经没有一个人跟着了。

一个老头划着一条小舟,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朝他招手。

“大王,上船吧!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人口数十万,也足以称王!”

项羽站在江边,江水漫过他的靴子,冰凉刺骨。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火光,又看了一眼那条小舟。

他摇了摇头。

“天要亡我,我渡江何用?当年我带着江东八千子弟出来打天下,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还肯拥戴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们?”

他说完,把马也放了,那匹乌骓马站在岸边不肯走,回头看了他一眼,长嘶一声,跳进了江里。

项羽把剑横在脖子上,最后想的是虞姬。

“虞姬啊,你在哪里……”

他的手腕一用力,血喷出来,洒在乌江边的石头上,黑红黑红。

01

项羽感觉不到疼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前一刻脖子还像被火烙铁烫过,下一刻就轻飘飘的,像整个人被从皮囊里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乌江边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水不流了,风不刮了,连飘着的雪都定在半空。

他低头看,身上没有伤,衣服干干净净,剑也不见了。

“项羽。”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猛地转身,看见两个“人”站在那里。说是人,其实不太像,一个头上有角,一个脸黑如炭,穿着皂色的袍子,手里各提着一根铁链。

“项羽,时候到了,跟我们走。”

项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

“你们是什么人?”

“阴差。”那黑脸的说,“你阳寿已尽,该去地府销账了。”

项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了很久。那声音在空旷的江边回荡,像一头困兽在咆哮。笑完了,他站直了身子,盯着那两个阴差。

“我项羽一生杀人无数,早就该下去了。走吧。”

他迈开步子,居然比那两个阴差还快。

黄泉路上没有光,灰蒙蒙的一片。路两边开着一种花,红得像血,没有叶子,开在灰白色的雾气里,一朵一朵,密密麻麻。项羽走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哭。他侧耳一听,那声音很熟悉,像是虞姬。

他停下脚步。

“你们听见了没有?”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催他快走。项羽不走了,他站着不动,仔细听那哭声。越听越真,是虞姬在喊他。

“大王……大王……”

“她在哪里?”项羽一把抓住黑脸阴差的衣襟,“虞姬在哪里?”

黑脸阴差想挣脱,但项羽的手劲大得惊人,抓得他衣襟咯吱响。白脸阴差赶紧上前,把铁链一抖,套在项羽手上。

“项羽,你已经死了,不该过问阳间之事。虞姬也罢,江山也罢,都与你无关了。”

“她死了对不对?”项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急。

“虞姬的下落,到了地府自然知晓。”白脸阴差说,“你快随我们走,不要误了时辰。”

项羽松了手,但拳头攥得咯吱响。他不再说话,大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黄泉路上的风冷得刺骨,刮在灵魂上比刀割还难受。路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走了很久,路的尽头出现一座城,城门黑沉沉地立在那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项羽看不太清。城门口站着一排鬼卒,个个青面獠牙,手里拄着铁叉。

进了城,穿过一条长街,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殿宇楼阁,灰色的雾气里飘着纸钱,像雪一样。项羽被带进一座大殿,殿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阎罗殿”。

殿里很高,高得看不见顶。两边的鬼卒站成两排,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肃静”“回避”。最前方摆着一张案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一摞的簿册。

案桌后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王袍,袍子上绣着金线盘龙,头上戴着冕旒冠,冠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张脸。他慢慢地抬起头,珠帘晃动,露出一张青白色的面孔,五官极其威严,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一圈的暗金色漩涡。

项羽看了一眼,心里震了一下。

“你就是项羽?”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整座大殿都在说话。

“是我。”

“杀人八万,屠城六座,活埋降卒二十万,你认是不认?”

项羽仰起头,笑了:“认。我杀人,是为了结束杀人。天下没了统一,就会死更多人。”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我是谁?”

“阎王。”

“你倒是不怕。”

项羽看着阎王的脸,目光不躲不避:“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虞姬在哪里?”

阎王的珠帘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

“你找她做什么?”

“我的女人,我当然要找。”

“找她做什么呢?结个伴投胎,来世再做夫妻?”

项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投胎的事。他只是想见虞姬,只想再见一面。

“我不知道。”项羽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想看看她。”

阎王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地底最深的地方传过来,沉重无比。

“项羽,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不怕。”

阎王站起身,从案桌后面走了下来。他人很高,比项羽还高出半个头,黑袍拖在地上,像一道流动的影子。他走到项羽面前,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阴冷的味儿,像老坟土。

“你是凡人,她不是。”

项羽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虞姬不是凡人。”阎王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里。

“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历劫,功德圆满,早已回归天庭了。你一个凡胎俗体,配不上她。”

项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铁锤砸了一下。他盯着阎王,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

“我不会重复第三遍。”

项羽猛地伸手去抓阎王的衣襟,手却像穿过了空气,抓了个空。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穿过阎王的身体,扑倒在地上。

“你骗我!”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吼道。

“我为何要骗一个死人?”

项羽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眼睛通红,胸口起伏。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虞姬时的情景,想起了她跳舞时的模样,想起了她在垓下之围中弹的那首曲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清晰得就像昨天的事。

“她……真是天女?”

阎王转过身,走回案桌前,拿起一本簿册,翻到其中一页。

“你想看吗?”


02

项羽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看什么?”

“她的命簿。”阎王把簿册往前一推,“上面写着,自己看。”

项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案桌上那本簿册摊开着,纸页泛黄,字迹是红色的,像用朱砂写的,又像用血写的。他低头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虞氏,会稽郡余姚县人,父虞公,母郑氏。生于秦二世元年正月十五亥时,卒于汉惟阴侯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亥时。阳寿二十八。”

项羽伸手去翻,那簿册却像铁铸的一般,翻不动。

“只能看这一页。”

“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阎王没说话,又拿起一本簿册,翻开另一页。那一页是金色的,上面的字是墨色的,漂浮在纸面上,像活的一样。

“这是天籍册。”阎王指着其中一行,“你来看。”

项羽凑过去,看见那行字写着:“九天玄女,历劫下凡,化名虞姬,配楚人项羽。劫满归位,不再轮回。”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一把刀子,全扎在胸口上。

“什么叫……不再轮回?”

“就是她不会再回来了。不再投胎,不再为人,不会再出现在这天地间的任何地方。你无论死多少次,转多少个轮回,都见不到她了。”

项羽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我不信。”他咬着牙说,“我一个字都不信。”

“信不信由你。”阎王合上簿册,“我叫你来,是要审你的罪业,决定你的去处。虞姬的事,本不该说这么多。”

项羽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垓下之围那一夜。她自刎之后,天光接引,直接归位。”

项羽闭上了眼睛。垓下之围那一夜,四面楚歌,他第一次听到汉营里唱起的楚歌。他心里明白,那是刘邦的诡计,故意唱给楚军听的,让楚军以为刘邦已经拿下了楚地。但他还是慌了。

他清楚记得那天晚上,虞姬给他端来酒,他喝了一杯又一杯。虞姬就坐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他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虞姬忽然开始跳舞。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在军帐外面,月光下面,舞得极美。舞到最后,她拔出他腰间的剑,横在脖子上。

那一瞬间,项羽记得很清楚,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平和得像湖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她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去。

然后剑光一闪,她倒在了他怀里。

他疯了一样抱着她,血从她的脖颈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大王,珍重。”

项羽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阎王。

“她既然是天女,为何要来?为何要陪我演这出戏?为何要……死在我面前?”

阎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放在案桌上,那两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天机。”

“你放屁!”项羽暴怒,“你方才说了那么多,现在跟我说天机?”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阎王说,“其他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项羽冲到案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阎王:“虞姬在哪里?天庭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要去找她。”

“你一个凡人,如何找得到她?”

“那我就再死一次,再死十次,死一百次,直到找到她为止!”

阎王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以为死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天规?项羽,你这一生杀了那么多人,早晚是要偿的。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去处吧。”

“什么去处?”

“你杀业深重,本该入地狱受刑。但你在凡间毕竟是一世枭雄,身负天命,我不能按寻常亡魂处置你。所以,我可以给你两条路。”

项羽站直了身子:“说。”

阎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里凭空多了一盏油灯。那灯的火苗是幽蓝色的,照得整个大殿忽明忽暗。

“第一条路,去畜生道,轮回十世。这是你的罪业所感,做牛做马,偿还众生。”

项羽皱起眉头。

“第二条路,留在地府,做阴司鬼差。千年之后,罪业消尽,有望升入神道。”

“两条路,我都不要。”

“你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不,有。”项羽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一簇疯狂的光,“我去地狱。什么样的苦我都受。剃骨磨皮,刀山火海,我一并受了。但你要让我知道,怎么才能见到虞姬。”

阎王沉默了很久。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整个大殿里的影子也跟着晃。

“你真想知道?”

“死也想知道。”

“好。”阎王把油灯往案桌上一放,火苗陡地蹿高了一尺,“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挥了挥手,大殿周围的墙壁忽然变成了透明的,像水幕一样。水幕中出现了画面,一幅一幅地闪过。项羽看见了一片云海,无边无际,云海之上有宫殿楼阁,比地府的殿宇还要恢宏无数倍。一座最大的宫殿里,一个女子站在高台之上,背对着他。

那背影纤细、修长,穿着一件青色的罗裙,裙摆飘动。

项羽的心跳停了半拍。

“虞姬……”

那女子慢慢地转过身,面容渐渐清晰。

就在她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画面突然破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大殿之中。

“够了。”阎王的声音响起,“你的时辰到了。该去受刑了。”


项羽被两个鬼卒架住胳膊,往外拖。

他挣扎,挥拳,但拳头穿过鬼卒的身体,打不到任何东西。他喊虞姬的名字,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拖出大殿,又穿过那条灰色的长街,来到一座高塔前面。那塔有九层,塔身上密密麻麻镶嵌着铜钉,每一根钉子上都挂着一串纸钱,在阴风里摇晃。

塔门打开,里面一股恶臭扑上来。鬼卒把他推进去,门在后面轰地关上了。

塔内很暗,只有墙上一盏一盏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刑具,刀山、火海、油锅、铁锯,一应俱全。他的脚刚踏进第一层,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火舌从裂缝中蹿出来,舔上了他的脚踝。

那火不烧肉,只烧魂魄。
一阵灼痛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项羽咬住牙,没喊出声。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那火便蹿高一寸。走到塔中央时,火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虞姬……”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继续走。第一层走完了,来到第二层。第二层是刀山,地上插满了刀刃,每一把都锋利无比。他赤着脚走上去,脚掌被割开,鲜血淋漓。可不知道为什么,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然后又被割开,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者说,疼痛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平常。
第九层。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第九层,看到了一面镜子。那镜子有一人多高,镜面光滑如水面。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但又不是他——镜子里的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像一个只剩半口气的囚徒。
不,不是像,就是他。
他伸手去摸镜子,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窜遍全身。就在这时,他看到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项羽。”镜子里的人说。
“你是谁?”
“我是你。你忘了吗?”
“我没有你这样一副模样。”
“这就是你的灵魂。你以为你骑乌骓马、披红袍、提长枪的样子才是你?那只是壳。壳破了,你就剩下这些了。”
项羽猛地一拳砸在镜面上,镜子发出一声脆响,但没有碎。镜子里的人笑了。
“你还是这样,遇事只会动拳头。”
“你到底是谁?”项羽吼道。
“我是你的心魔。”那声音说,“也是你的执念。我被困在这里多年了,就等你来。”
“我不管你是心魔还是什么怪物,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怎么才能找到虞姬。”
那镜面上漾开一圈波纹,里面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画面:一道阶梯,从黑暗中延伸出来,往上不知道通向哪里,往下也看不到头。
“这道阶梯,就是你的心路。”那声音又响起,“你每走一步,就会看到一段过去。有的甜蜜,有的痛苦。你走不出去的。因为你的心里,装满了罪孽。”
“装满了罪孽?那正好。”项羽咬了咬牙,“我连这些罪孽一起背着走。”
他转身去找阶梯的入口,四周却空荡荡的,只有那面镜子立在那里。他再看镜面,那道阶梯不见了,镜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我要上去!”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就在这时,塔顶上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风穿过竹叶,又像水滴滴落在石板上。
“大王。”
项羽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绝不会听错。
他猛地抬头,看见塔顶有一道光漏了下来,光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圆点。圆点慢慢扩大,光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虞姬?”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光里的人形渐渐清晰,负手而立,侧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曼妙的身形和垂在身侧的长发。
“大王,你受苦了。”那声音依旧轻柔。
“虞姬!真的是你!”项羽疯了一样往前扑去,脚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溅了一地。
他扑到那束光前,伸手去抱。他的指尖触到了光的边缘,感受到一丝极淡的暖意,然后光突然收缩,猛地缩回到塔顶的洞口,消失不见。
“别走!虞姬!别走!”
项羽跳起来去抓那道光,洞口却已经闭合,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比在乌江边上拔剑自刎时更绝望。他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他听到了阎王的声音,从塔顶飘下来,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项羽,你可知错了?”
项羽抬起头:“错?我有何错?我项羽一生磊落,所作所为,天日可鉴。我错在何处?”
“你错在不认命。”
“我不会认命的。”项羽的眼里又燃起了火,“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认过命。天要亡我,我便不渡江;虞姬被天夺走了,我偏要上天去把她寻回来。”
阎王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阵风,吹得满塔的油灯火苗东倒西歪。
“念你执念至此,我再破例一次。”顿了顿,那声音继续说,“虞姬离去之前,在你的旧物中留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一个当年跟随你的士卒带走,流落人间。找到它,你或许能知道该如何去寻她。”
“什么东西?”
“你用了一生的那支剑。”


04
项羽站在黑夜里,慢慢抬起头来。
“我的剑?那支剑……”
“不错,就是它。虞姬最后一晚跳的剑舞,用的就是那支剑。她自刎之后,剑上沾了她的血。那血中有她的神力残留,附着在剑身上。你这一生用它杀过很多人,也护过很多人。它陪你走到乌江边上,直到你离世之后,才被一个汉军校尉收去。”
“那校尉叫什么?”
“曹参的部曲,姓周,名坚。”
项羽握紧了拳头。周坚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但他记得曹参,刘邦手下的大将,攻城略地的一把好手。垓下合围的时候,曹参的部队就驻在东面。
“那支剑现在在哪里?”
“几经辗转,此剑被献入汉宫,后来作为陪葬品,埋进了一座大墓。”阎王说,“西汉亡后,赤眉军盗掘汉陵,此剑流散到了民间。又过了许多年,被一个叫王莽的人所得。王莽是个爱剑之人,将此剑重新磨砺,配以赤鞘,赐给了他手下的一个将军。”
“王莽……”项羽皱眉,“哪个王莽?”
“你不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你去不了人间。”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告诉我这些的吧?”
“不错。”阎王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人间的因果流转,你知道了也无用。我真正要告诉你的,是剑中藏着一个秘密。虞姬的血力封存在剑中,若你能将那支剑重新取回,便有办法用它感应到她留下的气息,从而找到通往天界的路。”
项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是——”阎王刻意停顿了一下,“那支剑若被凡人持有,血力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你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它还在不在,力量还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数。你若是执意要去找,我无法帮你,只能放你离开地府,作为一个孤魂野鬼回到人间。”
“好。”
“你就这么答应了?你知不知道孤魂野鬼是什么滋味?无庙无祀,无衣无食,受风吹雨打,遭恶鬼欺凌。你一个霸王之魂,流落在人间,到了每个地方都要被当地城隍驱赶。”
项羽笑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乌云散去以后露出的太阳。
“我活着的时候,天下城池尚且挡不住我,何况死了以后。”
阎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项羽,我放你去。”
话音刚落,第九层塔的顶部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接着整个塔身开始震动。墙壁上的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地板裂开,刀山崩塌,火海熄灭。项羽脚下的地面陷了下去,整个人急速地下坠,坠向无边的黑暗。
下坠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阎王的声音从极高处传来。
“找到那支剑。子时过后,用剑划破掌心,唤她的名字。若她还在意你,自会现身。”
“若她不在意呢?”
没有回答。
项羽砸在了地面上。
说是地面,其实是一片荒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土路上,四周是旷野,天边挂着一弯毛茸茸的月亮。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
他站了起来,身上空荡荡的,没有衣服,没有人形。他看见自己的手,像是透明的一样,能透过手背看见地上的草。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阵烟。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不在。
项羽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他是魂魄之身,本该看不到人间的风景,但他看到了。也许因为执念太强,也许因为方才得的“破例”。

他不知身在何地,只知此时已是夜晚。他得去找那柄剑。

他迈开腿,朝一个方向走。走了不知多久,远处出现一座小城。城门紧闭,城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火苗跳动着。他走近城门,看见门楣上写着两个字。

“谷城。”

项羽心头一震。谷城,鲁地,离乌江数千里。死后魂游,竟然来到了这里。他正想进城,脚下忽然出现一道金光,接着两名手持钢叉的城隍鬼卒从地里冒了出来,挡在面前。

“何方野鬼,胆敢擅闯城池?”

项羽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项羽。”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了:“项羽?我还是刘邦呢!快滚,不然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项羽没有动。他伸出一只手,那手穿过鬼卒的钢叉,直接握住了鬼卒的喉咙。鬼卒愣住了,想要反抗,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你……你怎么能……”

“我能,因为我现在不想害你。”项羽松开手,“进城。”

两个鬼卒哪里还敢拦,缩回了地里。

项羽进了城。城内静得出奇,街道两旁的房舍都黑着灯。夜深了。

他不知道那柄剑的具体位置,只能凭感觉走。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虞姬的名字。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东南方向有一股极淡的牵引,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的心口上。

他顺着那股牵引走,穿街过巷,出了城,又走到城外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形如卧牛,山下有几间草棚,透出昏黄的火光。

项羽走上前去,听见草棚里传来打铁声。

叮,叮,叮。

他探头看去,只见一个老铁匠正在干活。炉子里的火很旺,火星四溅,照得老铁匠那张被汗水和烟灰浸透的脸忽明忽暗。

那炉旁,横着一柄剑,剑身被拆了下来,搁在铁砧上,剑柄和剑鞘放在一边。

项羽一眼就认出了那柄剑。

那是他十六岁起就佩在腰间的天问剑。剑身上布满了缺口,有些深,有些浅,但被他后来用掉了。剑柄上缠着麻绳,浸透了汗和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铁匠在修补这柄剑。

“你在干什么?”项羽开口。

老铁匠吓了一跳,抬头往门口看,却看不见人。

“谁?谁在说话?”

项羽走进屋去。老铁匠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鬼……有鬼……”

“别怕。”项羽说,“我不害你。这柄剑,从何而来?”

老铁匠缩在炉子边上,浑身发抖:“是……是山前村子里的人送来的,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让我修补一下,好卖个好价钱……”

项羽看着那柄剑,剑身上已经补了几块,缺口的地方重新锻过了,原本的锈迹和血迹都不见了。

“那剑上的旧东西呢?你洗掉了?”

“是……洗净了,用锉刀锉了。”

项羽的心凉了半截。他蹲下身,想去触碰那柄剑,可手指从剑身上穿了过去。他碰不到。

但就在他的指尖穿过剑身的一瞬间,那剑忽然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像龙吟。老铁匠也听见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剑……剑怎么自己响了?”

项羽看那剑身上,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剑的灵魂在回应他。

“把剑带走。”项羽对老铁匠说,“带到谷城的东门外面,挖个坑,埋了。然后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找一个姓周的人。这柄剑,不该被毁。”

那老铁匠磕头如捣蒜:“是,是,小人……小人照办……”

项羽看着那柄剑被老铁匠用一块破布包起来。他转身走出草棚,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第一次觉得,魂魄也是会疼的。

他还要等。

等那柄剑重新完整,等血力的秘密重新浮出水面。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不着急了。

因为他不怕等。


05

三天后,谷城东门外,一个老铁匠扛着铁锹,在城墙根儿下挖了一个坑,将那柄剑用油布裹了三层,放进坑底,堆了个小土包。

他做完之后,四下望了望,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夜晚,项羽守在那个土包旁,盘膝而坐。他不用吃喝,不用睡觉。风吹过来,穿过他的身体。他觉得很冷,但不在乎。

到了第三天夜里,一个年轻的汉子骑着马从东边的大道上疾驰而来。到了城下,那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发疯般地用手去刨那土包。

“天……天问剑……”汉子嘴里喃喃有词,眼泪一滴滴往下砸。

项羽站起来,走到汉子跟前。他想看清楚汉子的脸。那汉子也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你既然来了,就把它带走吧。”项羽说,“但你要记住,不能把它埋进土里。它要一直在人手上,才有用。”

汉子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小心地把剑从坑里取出来,用袖子擦净了上面的泥土。月光下,剑身泛起幽幽的青光。

项羽跟在汉子身后,一言不发。他跟着他走了很远,看他把剑重新入鞘,跨上马,朝西北方向奔去。

后来那汉子在彭城落脚。彭城是项羽当年定都的地方,城中有楚国的旧宫,而今变成了汉王府。那汉子将剑献给了城中的大官。

再后来,剑被送进了长安,入了汉宫,被收藏在武库里。

项羽也跟着去了长安。他站在未央宫的废墟上,看着那些被战火烧焦的梁木,心里一片平静。

一转眼,又是许多年。人间王朝更迭,剑也流了出去。

项羽一次一次地看见那柄剑出现在不同的人手里。将军、土匪、书生、道士。剑一次次被磨砺,一次次沾染鲜血,又一次次被擦拭。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剑还在。

终于有一天,他又感觉到了虞姬的气息。那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他在一座旧城的废墟中游荡。忽然,他的胸口一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顺着感应往前走,走到城西的一处荒丘上。丘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斜指着天空。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正拿着那柄剑。

项羽著风吹过,那人没动。

项羽走到那人面前,看清了他的脸——干瘦、灰白,眼窝深陷,像一个被抽干了精血的人。

“你是谁?”项羽问那人。

那道人笑了一下:“过路的人。”

“这剑本来就是我的。”

道人抬头看向项羽的方向,瞳孔里映出项羽的影子。

“我知道你是项羽。这剑跟了你一生,你的魂魄来了,它有反应。”

“你既然知道,就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那道人又笑了一下,“你怎么拿?你一个魂魄,拿得动吗?”

项羽沉默了。他确实拿不动。

“我拿不动,但我能跟着它。它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我要是不走了呢?”

“那我就等你死。你死了,剑还会易主。它早晚会等在一个能帮我的人手里。”

“帮你的人?谁?”

“任何人。只要他能拿起这柄剑,能割破自己的掌心,唤出虞姬的名字。”

那道人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站起身,把那柄剑举在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

“这柄剑里,有玄女的血?”他问。

“阎王是这么说的。”

“阎王……”那道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见过阎王了?他亲口告诉你,虞姬是九天玄女?”

“是。”

那道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他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抖动。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中已经笑出了泪花。

“项羽啊项羽,你英雄一世,死了之后,竟然还信了鬼话。”

项羽一凛:“什么意思?”

“阎王说虞姬是九天玄女,你就信了?我问你,你可曾亲眼看见什么天光接引?你可曾看见她归位的仙迹?”

项羽怔住了。他仔细回想,阎王给他看的那些画面,确实模糊不清,那个女子的背影也确实看不到脸。可他不愿怀疑。

“她自然有她的道理……”

“你还不明白吗!”道人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阎王是阴司之主,总管生死轮回。他为何要放你回人间?为何要给你指这条路?你不想想,他一个地府至尊,凭什么对你网开一面?”

项羽没有说话。他肩胛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梗住了。

道人继续说:“九天玄女是天界上神,若她真下凡历劫,阴司必然知道。可阴司管的只是凡人轮回,天人的行踪动止,哪里轮得到阎王管?他把你扣在地府,又放你出来,还给你希望,你不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阎王不可信。你得去问一个人才行。”

“问谁?”

道人敛了笑容,正色道:“当年在垓下围中,有一个人,曾亲眼见过虞姬自刎时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后来没有死,他改名换姓,活了很多年。我知道他在哪里。”

项羽心头大震:“他在哪里?”

“你跟我来。”

那道人不紧不慢地把剑收入鞘中,系在腰上,转身朝东边走去。秋风吹起他灰白色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项羽跟了上去。但他心里明白,这道人的话,也未必可信。

走了大半宿,两人来到一座破庙前。那庙已经塌了半边,只有后面的耳房还能遮风避雨。道人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堆半熄的柴火冒着微弱的红光。

火堆旁,靠墙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睁开眼,看见道人来了,点了点头,又看向道人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你带客人来了?”

“是。”道人说,“一个故人。”

老人盯着那片黑暗,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抹异样的光。

“项……王?”

项羽走上前去。火光照亮老人的脸,苍老、枯槁,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项羽看进了他的眼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锐利,没有变。

“你是……”

“大王不记得老朽了。老朽当年在帐下做执戟郎,叫季布。”

项羽身子一震。季布,楚军中一个普通的少年士兵,做过他的帐前卫士。后来跟随龙且出战,一去不回。他以为季布早死了。

“季布……”项羽蹲下身,仔细看那张脸,“你没死?”

“没死。垓下战败之后,我趁乱杀了几个汉兵,换了衣裳,逃到了关东。后来四处流落,给人做苦工,苟活到今日。”

项羽沉默了片刻。他有很多想问的,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道人插嘴道:“说正事吧。把你在垓下看到的事,再讲一遍。”

季布看着项羽,张了张嘴,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像胸口疼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大王,那天夜里……我就守在大帐外面。我亲眼看见虞夫人跳了剑舞,然后……然后她就倒在大王怀里。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对人提过。”

“什么事?”项羽的声音在发抖。

“虞夫人咽气之后,小人看见她身上冒出一层银白色的光,那光极淡极薄,像一层纱,把她围住。那光飘向了东北方向的天空,一眨眼就不见了。”

项羽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是说……”

“大王,阎王说虞夫人归位天庭,也许……也许未必是假的。”

那“未必是假的”几个字,像一记重锤,把自己再次砸向深渊。

项羽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疼痛从那里蔓延到全身。

可是,掌心里那点疼痛,分明是实实在在的。他的手……恢复知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血肉。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道人突然拔出腰间的天问剑,剑刃映着火光,青光一闪。

“项羽,子时到了。”

项羽还没反应过来,道人已经把剑高高举起,剑尖朝上。

“该割破掌心了。”

项羽看了看道人的脸,又看了看那柄剑。剑身青光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项羽后退一步。

“帮你的人。”道人说,“不要问那么多。你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晚。这把剑在这里,虞姬的气息在这里,我的血祭在这里。子时一过,神凡之间的壁障大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的血祭?什么意思?”

道人走到项羽面前,忽然反手一挥,剑刃在自己的小臂上划开一条口子。血喷涌而出,在地上形成一道弯曲的血线,像一条红色的蛇。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那血线忽然亮了起来,赤红色的光芒沿着地面蔓延,把项羽的双脚一圈一圈绕住。

“你干什么?”

“别动!”道人低喝一声,“我现在把你和这把剑绑在一起。你的魂魄太弱,必须要有一个载体,才能穿过阴阳交界。这把剑就是你的身子。你握着它,就像握着当年自己的身体。”

红光越收越紧,项羽感觉双腿像被什么吸住了,动弹不得。那柄天问剑飘了起来,直直地悬在他面前,剑尖对准他的心口。

“伸手,握住剑柄。”

项羽还在犹豫。

“你怕了?”道人冷笑,“你为了找虞姬,连地狱都敢闯,如今一柄剑反倒不敢握了?”
项羽的眼皮抬了起来。他不再犹豫,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剑柄。

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身上涌来,像是二十多年的沙场血战、无数次冲锋陷阵、无数条人命,全都在这一瞬间涌进了他的魂魄里。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或者说,他从没死过。

“好了。”道人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剑中有玄女的神力,你可以在子时这半个时辰之内,拥有半神之躯。但这半个时辰一过,神力消散,你会重新变成孤魂野鬼,甚至更糟。”

“所以呢?我握住剑之后要做什么?”

“叫她的名字。”

项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实实在在的骨肉,青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剑在掌中,冰冷而沉重,熟悉得让他想哭。

他慢慢举起剑,用剑锋贴近自己的左手掌心。

“记住,”季布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一定要心诚。”

项羽闭上眼。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对谁心诚过。他有野心,有欲望,有仇恨,有恐惧。但在这一刻,他把那些东西全放下了。他只想见虞姬一面。就一面。他能对她说上一句话,什么都好。

他的左手握在剑刃上,用力一划。

血从掌心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虞姬。”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虞姬。”

第二声,周围的风忽然停了。破庙里的火光不再跳动,灰尘定在半空。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虞姬!”

第三声,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得地动山摇。

整天幕都像被这一声吼震碎了。夜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中倾泻下银白色的光柱,从九天之上直直地照下来,将整座破庙笼罩其中。

那光柱是那样亮,又那样柔,像冬天的月光化成了水。项羽站在光柱中,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只抬头望着裂口。

裂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高高的,瘦瘦的,站在云层之上,正俯视着他。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青色的罗裙,乌黑的长发,清丽的面容,以及那双比他见过的任何星辰都更明亮的眼睛。

的确是虞姬,和他无数个夜里梦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项羽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砸在破庙的地砖上,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他这一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下跪。

“虞姬,你来了。”

那光柱中的女子看着他,目光温柔又悲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受苦了。”她说。

声音空灵,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可又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

“我不苦。”项羽笑了,笑中带泪,“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是九天玄女?”

那女子看他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还在执迷。”

“我只有这一个执迷,一辈子只有这一个。”项羽抬头看着她,目不转睛,“你答我。”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答我!你答我!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是神还是人?你愿不愿跟我走?”

那女子的眼眶中,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裂口忽然开始闭合,光柱急速收窄。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子时已过。”道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限悲凉。

项羽疯狂地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道光,碰不到任何东西。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嗓子几乎要喊哑了。可裂口最终还是合拢了,最后一缕光也散尽了。夜空恢复如初,只有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着他跪在地上的影子。

道人走到他身边,把那柄剑从他手里取走。

“起来吧。她来过了。你看到了,她也看到你了。这已经是恩赐。”

项羽还跪着,一动不动。

“我不明白。”他嘶哑地说,“我这一辈子,为什么得不到一个好结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错就错在生在乱世。”季布也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粗糙的手按在他的肩头,“这乱世,谁都没有好结果。虞夫人如此,你如此,我们这些当兵的,也如此。”

天亮之后,项羽的魂魄已经从破庙里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那柄天问剑,被道人重新封存起来。剑身上多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怎么磨都磨不掉,像一道旧伤。

许多年后,这柄剑落到了一个叫刘裕的人手里。刘裕后来成了宋的皇帝,他把这柄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有人问他这剑的来历,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三个字。

“故人遗。”

关于项羽的故事,汉书中写得清清楚楚。关于虞姬,太史公只用了几十个字。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往、那些对白、那些不为人知的事,都随着乌江边的血,风干成了传说。

但有些事,也许只有地府知道,只有那破了半边的破庙知道,只有一柄剑知道。

06

后来,有关于项羽的传闻在民间越传越奇。有人说他死后化成了一团不灭的鬼火,每到月明之夜就出现在乌江边上;也有人说,他的魂魄早已被九天玄女接走,去往天界;还有人说,虞姬并没有离开,她一直在等项羽,等两人双双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到今天许多老人还会讲。说乌江边每年秋天,总有那么一个夜晚,江面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能隐约看到两个影子并肩而立,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披甲一个长裙。传说项羽和虞姬每年都会回到乌江边,沿着江岸走一遭,谁也不说话,只是走。

这个故事讲给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听时,他们一般不笑,也不信,但也不会反驳。因为亲身经历过生死的人,往往对“身后事”有着更复杂的理解。

两千多年过去了。乌江的水还在流,江边的芦苇每年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江畔有一座不大的纪念碑,上面刻的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

现在的乌江两岸,已经听不到战马的嘶鸣了。但如果你在深秋的夜里经过那里,风从江面吹过来的时候,有时会听见“叮——”的一声,极轻极短,像剑出鞘时的音。

那声音转瞬即逝。

你说不清是真的,还是风声。

2002年的秋天,安徽和县建了一座霸王祠。一个从西安来的历史系学生去参观,在展柜前看了很久。展柜里摆着一支复制的长剑,上面刻着“天问”二字。他问讲解员,这支剑的真品在哪里?

讲解员摇摇头,说不知道。真品流传了许多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清朝一个姓刘的收藏家手里,后来战乱频繁,再也没有出现过。

学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傍晚离开的时候,他在江边坐了很久,看着落日沉进江里。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是有一阵风从极远处吹来,又像是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芦苇在风中摆动,沙沙作响。

沙沙,沙沙,像是反复念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