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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好方法

我叫雷万军,今年六十三,长沙人,铁路上干的,开了三十一年货运火车。跑车的都懂一句话:跑夜车的人,把觉存在了铁轨上。我那三十一年,泰半是后半夜在开车的,人家睡觉的点,我在过信号灯;人家上班的点,我在宿舍里拉窗帘补觉。补觉这个东西,就跟拿凉茶灌醉汉,越灌越乱。
按说退休了,不用跑车了,觉该睡回来了吧?
偏偏不是。我退休那年五十九,从脱下制服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听听我那些年的睡法。夜里十一点上床,闭眼,脑子跟开了锅一样:九六年发大水那年湘江边的雨、老段长训话的脸、闺女买房差的那八万块、孙子打疫苗的事,东一件事西一件事,全在脑子里点灯。翻到十二点半,起来解手。回床上接着翻。一点半,起来喝水。两点,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我都看熟了,它像一条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跑的铁路,我有时候盯着它,还在心里给它排信号。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辈子排的都是真信号,老了老了,给天花板排信号。
三点来钟,能迷糊一阵,梦里头还在出车,汽笛一响,惊醒了,五点半。六点,天蒙蒙亮,人彻底清了,跟上班似的,准时。可白天呢?白天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真让他上床躺下,又瞪眼了。
这个病,我熬了小十年。西药我吃过,头几年半片就管用,后来一片,再后来医生不给我加了。我床头柜那个抽屉,一拉,全是药板子,我老婆子管那抽屉叫“雷师傅的信号楼”。
真正逼我下决心的是前年冬天一件事。
那年腊月,我外孙满月,我闺女雷小曼在酒店摆酒。摆酒头一天夜里我照旧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脚往鞋里伸,伸了两回,人直晃。我老婆子文淑芬从厨房出来一看,吓得手里的碗都撂了:“老雷,你脸咋是灰的?”
我说没事,没睡好。
到了酒店,一屋子人,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要说两句,刚说一句“我今天高兴”,眼前一黑,人就朝旁边歪。亏得旁边桌子近,我扶着桌子站住了,杯子摔了个粉碎。满堂的人全站起来,我闺女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直抖。
医院一查,倒没查出大毛病,血压有点高,心脏有点累,大夫看着我说了一句:“老人家,你这个身体状况,是被睡不着熬出来的。你这不是心脏先垮,是觉先垮了。”
我在诊室外头坐着,我闺女办手续,我听见里头大夫跟她说:长期失眠的人,血压、血糖、心脏、脑子,全是连坐的账,老年人的觉,不是小事,是跟饭一样大的事。
那天回家,我一夜没睡,这回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睁着眼想了半宿。我想起我们机务段一个老伙计,姓晏,老晏,也是跑车的,退休以后也是常年失眠,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六十六。他老婆后来跟我说过一句,我记到今天:“他呀,到最后那两年,白天黑夜地熬,人是让觉给拖垮的。”
腊月底,我闺女带着我,去了市里大医院的睡眠门诊。
你别说,我头一回听说还有个科叫睡眠门诊,专门管睡觉。我心里直嘀咕:睡觉还要人管?
给我们看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姓贺,贺兰。她那间诊室跟别的科室不一样,墙上挂的不是器官图,是一张横着的钟表盘,上头画着人一天里醒和睡的曲线。她问我话,问得细,细得让我这老脸都挂不住:几点上床,几点翻身,几点解手,夜里醒几回,白天敢不敢喝茶,午觉睡多久,躺在床上干了些啥,是不是看着钟,越看越急。
我一五一十答了。答到“看钟”那一条,我自己都笑了:“贺大夫,我这是职业病,跑车的人,一眼不看表心里不踏实。”
贺大夫不笑,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跟我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是我这辈子除了行车规程之外,听得最认真的一段规程。她说:
“雷师傅,我先给你交个底。你这个觉,不是丢了的,是乱了的。人身体里有个东西,叫生物钟,管着你几点困、几点醒。你这三十一年,天天打乱仗,你的生物钟早就不知道该几点敲钟了。你现在的问题,第一不是睡不着,是不困就上床;第二,不是睡得少,是躺得多;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不是想睡觉,你是想‘赶紧睡着’,这个‘赶紧’,是睡觉的天敌。越追它,它越跑,跟逮兔子一样。”
我一听,这话怎么这么对味。我这些年,可不是天天夜里追兔子么。
我问:“贺大夫,那咋办?再开点药?”
她说:“药,我给你调,回头教你怎么用,它是个拐棍,不是腿。可我今天要给你的不是药,是一个二十天的课程表。你回去照着做,一天一天做,做完二十天,你再来找我。我把丑话说前头,头一个礼拜,可能比现在还难受,你要是熬不过头一个礼拜,你就别开始,接着吃药算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服的就是规程。开火车的人都知道,规程这东西,一字一句,你不服它,它就治你。贺大夫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给我,上头就是她的“二十天”。我拿回来,贴在了床头柜上,正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下面,我把这二十天的章程,一天一天讲给你听。你先别嫌我啰嗦,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虚的,章程就是章程。
第一条,也是最狠的一条:不管夜里几点睡着,早晨六点半,准时起。
雷打不动。头天夜里两点睡着的,六点半起;三点睡着的,六点半起;通宵没睡,六点半也起。贺大夫说,睡觉这个事,跟种地一个理,你管不了几点下雨,可你管得了几点开犁。夜里几点睡着,由身体定;早晨几点起,由你定。起床的钟点定住了,困劲儿它自己会往回挪。生物钟不是拨晚上那个针,是拨早晨这个针。
头三天,我是咬着牙起的。有一晚我三点才迷糊,六点半闹钟一响,我人跟散了架一样。文淑芬心疼:“要不今天算了?”我说:“不行。今天算了,二十天就白开了。”
第二条:白天出门,见太阳,走路。
每天上午,我去橘子洲头那边江边走,快走,走四十分钟,走到身上微微出汗。贺大夫说,白天的太阳,是给生物钟上发条的东西,视网膜见了光,身体才知道现在是白天,夜里才知道该关灯。老年人闷在屋里,窗帘一拉,白天当黑夜过,夜里可不就当白天过。这一条我最有体会,我们跑车的,宿舍窗户全是双层帘,白班夜班倒得人五迷三道,就是发条乱了。
第三条:过了下午两点,茶、咖啡、烟酒,一刀切。
我喝了四十年浓茶,缸子里的茶垢能刮下二两。这一条,是割我的肉。贺大夫说,你这个年纪,咖啡因从身体里退出去,比年轻人慢得多,下午那口茶,到夜里十一点还在你血里溜达。头几天我抓耳挠腮,后来找了个替代:白开水里搁两片干山楂、一朵菊花,嘴上有事干,就不惦记茶了。
第四条:午觉,要么不睡,要么不超过半个钟头,且必须两点以前睡。
以前我的午觉,一睡一下午,睡到傍晚起来吃晚饭,夜里自然精神。现在我把午觉掐在二十分钟,闹钟定了,到点就起。有两回我贪睡,起来头昏脑涨一下午,才明白贺大夫那句话:白天多睡的那一小时,是从夜里借的,夜里它不还你。
第五条,这条是灵魂:床,只留给睡觉。
上床二十分钟睡不着,起来,出卧室,坐到客厅暗灯底下,看会儿闲书,不看电视不看手机,困意上来了再回床。回床又二十分钟睡不着,再起来。一晚上折腾几回就折腾几回,不许赖在床上烙饼。贺大夫说,这一条治的是“心病”:你在床上翻得太久,脑子就把“床”跟“着急”拴一块儿了,以后一沾床就条件反射地紧张。要把床再跟“困”重新拴回来,就得让脑子知道——上床,就是睡觉这一件事,睡不着,床不留你。
第六条:睡前一个钟头,家里所有的白炽大灯关了,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
这个钟头,文淑芬后来给它起了名,叫“收工”。老式的收音机开低音量放点舒缓的曲子,或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说话,声音都压着。我拿个塑料桶,兑热水泡脚,泡到小腿发热,十来分钟,擦干。泡完脚那个浑身松泛劲儿,比什么药都熨帖。
第七条:上床之前,把心里的账,记在纸上。
一张纸,左边写今天压在心里的操心事,右边写明天打算办的。写完,折起来,压在台灯底下。这一条是我头一个不服的,我说我一个开火车的,又不是账房先生。贺大夫说:雷师傅,夜里翻来覆去那些事,不是事难,是它们没个着落。你白纸黑字给它们寻个着落,明早再打开看,它们就归了档,不在枕头里过夜了。我照做以后才发现,妙就妙在,好些夜里天大的事,早上展开纸一看,屁大点事。
第八条:躺下之后,不看表,不数时间。
手机拿出卧室,充电搁客厅。家里的挂钟,我拿块布蒙了。前头说了,我一眼不看表不踏实,这一条是给我量身定的。贺大夫说:夜里看一次表,焦虑长一寸。你从今晚起,夜里没有几点这一说,只有“醒着”和“睡着”。
第九条:躺下以后的呼吸,有个数法。
吸气四拍,憋七拍,呼气八拍,循环着来,心思就拴在这四七八上,想不出车,想不出湘江的雨。文淑芬不会数憋气,她按贺大夫教她的另一个法子:从脚指头想起,一处一处往上松,松到哪儿是哪儿。老两口各数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第十条:这二十天,不许看效果。
这是贺大夫专门叮嘱的最后一条。她说,最怕病人头五天来汇报“没用”,二十天是给生物钟重上发条的工期,发条上到一半松手,前头的劲儿全跑光。二十天之内,睡好睡坏,不评价,不总结,只管做。
这十条,就是我的二十天。
真做起来,头一个礼拜,果然是贺大夫预言的那样——比原先还难受。
第四天夜里最惨。那天我躺下,翻到二十分钟,起来,坐客厅,回去,又起来,折腾三回,天都蒙蒙亮了才睡着俩钟头。早晨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跟文淑芬说:“这觉睡得,比跑车那会儿还苦。”文淑芬没劝我停,就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说:“规程上写的,头七天最难。你开火车的时候咋跟我说的来着?规程不是万能的,可不按规程,是一万都不能的。”
第九天,破了个例。老战友孙子满月酒,下午摆的,我高兴,喝了二两酒,喝了人家三杯茶。夜里躺下,脑子又开了锅。我挣扎了半宿,没全按章程来。第二天我给贺大夫打电话认错,贺大夫在那头笑了,说:“雷师傅,破一天不叫破,怕的是一破就撒手。今天从头接着数,二十天,咱们不从头数,接着数。”
你听听,这话多像我们机务段老段长说的:晚点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晚点了就把剩下的站全不跑了。
第十一天夜里,出了头一件好事。
我躺下,数我的四七八呼吸,数着数着,一睁眼,早晨四点四十。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一觉,睡到这儿了?我三年没一觉睡过三个钟头了。可我按章程,不看表不看表,到六点半才起。起的时候我脑袋是清的,身上是松的,我站在阳台上,天刚亮,江那边有雾,我忽然就想明白一件事:原来睡一觉是这样的事,不费劲,不追,它自己就来了。
第十六天,我头一回五分钟里睡着。
第二十天,我去复诊。贺大夫给我做了量表,又看了我这二十天的记录本,我每天拿小本记一笔,几时上床、醒了几回,就这一笔。她看完说:“可以了。从今天起,这套章程,是你的常行规程,不是临时规程。药,按我说的,一点一点往下撤,你以前的量,我给你排了个梯子,两个月撤完,中间有任何一晚不对劲,先别自己加回去,打电话给我。”
药,我按梯子撤了。撤到完全不吃那天,是个礼拜四的晚上,文淑芬把那个“信号楼”抽屉收拾了,药板子全装进一个袋子,锁进柜子顶上。
如今是第二年了。我睡得咋样?我给你交个实底:
十天的里头,有八天,躺下二十分钟里睡着,一觉到四五点,六点半起,白天精神头足。有两天睡得平常——文淑芬重感冒那两天,我起夜伺候她。搁在从前,这两晚我能连着崩一个月。这回第三天,自己就回来了。贺大夫说,这就叫生物钟养瓷实了:它不是不晃了,是晃了之后,自己回得来了。
文淑芬现在跟着我一块儿过这套规程,她本来觉就比我好,如今更好,老太太最认“收工”那个钟头,说那一个钟头,比什么补品都养人。
我那个跑车的老伙计老晏的遗孀,去年秋天来家里串门,听文淑芬念叨这套章程,回去给她们家那个也常年睡不好的儿子写了个信儿。今年开春,她专门提了一篮子土鸡蛋来,说:“老雷,我们家那个照你的章程做了仨月,十来年的安定,停了。”她坐在我们家沙发上抹眼泪。我这心里,五味杂陈。我要是早十年知道这个章程,老晏是不是……这话不敢往下想。
好了,故事讲完了。按老规矩,我把这套二十天的章程,连同我两年实践里头悟出来的话,一并归拢给你。你拿去,要拿就拿全套,别拆着用:
1. 失眠的根子,多半不是“丢了觉”,是“乱了钟”。治它不是治夜里,是治早晨:不管夜里几点睡着,天天同一个点起床,风雨不误。起床的针定住了,睡意自己往回挪。
2. 白天晒太阳加走路,是给生物钟上发条。每天上午快走四十分钟,见天光,比夜里数一百只羊都顶用。
3. 过了下午两点,茶、咖啡、浓的一律断。上了年纪的人,咖啡因退得慢,下午那口茶,半夜还在血里站岗。想喝,挪到上午。
4. 午觉是借账:要么不睡,要么二十分钟,两点以前。白天贪的那一个钟头,夜里加倍讨还。
5. 床只干一件事。躺下二十分钟没睡着,起来,出去,坐着,困了再回来。别在床上烙饼,越烙,床跟“着急”拴得越死。
6. 睡前一个钟头“收工”:大灯换小灯,电视手机歇了,泡个脚,说说话。这个钟头是给夜里的觉“引路”的,路引顺了,觉好走。
7. 心里的事,白纸黑字归了档再上床。左边写愁事,右边写明天办的事,写完压在灯底下。夜里不装事,觉才装得下。
8. 卧室里没有钟表。夜里看一次表,焦虑长一寸。手机充电去客厅。
9. 躺下数呼吸:吸四拍,憋七拍,呼八拍。心思拴在数上,追觉的心就歇了。记住贺大夫那句:越追越跑,不追自来。
10. 坚持二十天,中间不评效果。头七天最难,破一天不叫破,接着数就行。生物钟重上发条,工期就是二十天上下,上到一半松手,前功尽弃。
末了,三句丑话,比十条章程还要紧:
第一,“永久不失眠”这五个字,是广告话,不是大夫话。这世上没有一次学会、终身不犯的觉。有的只是把生物钟养瓷实了的人,偶有一晚没睡好,它自己转得回来。能转回来,就是好觉。
第二,撤安眠药,必须听大夫的,自己一格一格撤,别一刀切。这个梯子,大夫排比你自己排稳当。
第三,睡觉这事,别扛。二十天章程认真做完了还是不行的,去睡眠门诊;夜里鼾声大、打着打着不喘气、白天犯困的,先去查睡眠呼吸暂停,那不是失眠,是另一码病,得治。
前儿个早晨六点半,我起来,文淑芬在阳台收她晾的鞋垫。我站在她旁边,看江面上的雾慢慢散。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老雷,你知不知道,你如今站在阳台上,脚跟是稳的。”
我说:“废话,我本来就是开火车的,脚跟啥时候不稳过。”
她白我一眼:“前年,你站这儿,脚跟是晃的。”
我没接话。我心里说:脚跟稳,是因为觉垫在底下呢。
一个人,一日三餐,一夜一觉。饭是我们给身体的,觉是身体还我们的。这二十天,说穿了就一句话:别跟觉较劲,跟觉认个错,按它的规矩,重新处一回。
处熟了,它夜夜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