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凌晨,冲绳,一家酒店。一名当地女性遇害。
第二天,冲绳县警方逮捕了嫌疑人:一名驻冲绳的美国士兵。罪名是涉嫌抢劫杀人。
不寻常的是日本的反应。一天之内,三次。首相高市早苗在社交平台发文,说"极为遗憾";外务大臣茂木敏充把美国大使乔治·格拉斯召到外务省;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召见驻日美军司令约斯特。一个案子,惊动首相、外相、防相,一天三级。
这更像一栋很老的房子。房客是美国军队,一九四五年搬进来,住了八十多年。物业费,房客只交一部分,剩下的由日本垫付。日本的角色更像物业:管修缮,替房客应付四邻。出了这样的事,物业能做的,是连发三份书面通知。
通知的底气为什么这么虚。因为合同。一九六〇年一月,华盛顿,新的日美安保条约签字,配套的《日美地位协定》同日落笔,管刑事的是第十七条:美军人员执行公务中犯罪,美国享有优先的审判权,这就是第三款;就算认定与公务无关、日本有权审理,只要人还在基地里面,起诉之前,日本也拿不到他的人,这是第五款。
房子的来历,比这份合同老得多。岛上曾有一个琉球王国,在海上做转口生意,向两边都进过贡。一八七九年,日本吞并琉球,设了冲绳县。
一九四五年,冲绳战打了八十多天,数以万计的平民没能活到停战。美军接管全岛,此后二十七年,岛上事务由华盛顿管。一九七二年,美国把冲绳的施政权交给日本:物业换了人,房客原地没动。
这样的事件发生过很多次。
一九九五年九月,冲绳,三名美军士兵对一名十二岁的女孩犯下暴行。八万五千人上街集会,日美随后成立特别委员会,承诺全面返还普天间机场。三十年过去,普天间还在宜野湾市中心,搬迁工程泡在边野古的海里。
这些年在冲绳,恶性案件案发后嫌疑人先被放回营房、甚至离境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二〇一六年,日美谈了一轮"运用改善",成果是几页口头约定,协定正文一个字没改。共同社统计,仅二〇二五年,冲绳县警方处理的涉美军及相关人员刑事案件,就超过一百起。
宇流麻市,民众举牌:"让冲绳成为一个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而这一次,日本政府四日正式向美方提出抗议,要求整顿军纪。同一天,同一支冲绳县警,又逮捕了两名涉嫌酒后驾驶的美军士兵。
为什么出了人命,问责还要挑措辞?
答案朴素得近乎扫兴:合同就是这么写的,而改合同,需要房客点头。六十多年,地位协定的正文没有动过一个字。是不是"公务",由美军自己出具的证明说了算;人在基地里,起诉前移不移交,看美方的"考虑"。冲绳县要求的根本修改,提了很多年,至今仍在要求。
"公务"两个字,值得停下来多看一眼。巡逻是公务,开车送文件也是公务。出了事,算不算公务,由营房里的人自己认定。这两个字是一张门禁卡:刷一下,日本法院的门就换成了另一道,案件去美国的军事法庭。
把视野放大一圈。美国在海外的驻地,几乎都配着一份这样的协定。韩国那份,被骂了几十年。二〇一一年,伊拉克在豁免权上不肯让步,美军干脆整建制撤走。谈崩的地方,说走就走;谈了六十年的地方,一个字没动。
冲绳本岛,南北约一百公里。驻日美军的专用设施,七成压在这串岛上。物业的通知发了三次。房客那边没有传出动静,行李也没有收拾的意思。普天间那把钥匙,说好了三十年前就还,也一直没有归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