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十三年一
李长顺把铁链扣上儿子脚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铁链是早上去镇上五金店买的,十块钱一米,他买了三米。老板问他买这么粗的铁链干啥用,他说拴狗。老板笑了笑,说这链子够粗,拴藏獒都行。
他没敢接话,付了钱就走。
地窖在自家院子的东南角,原本是用来储存红薯和萝卜的。土砖砌的墙,木板上盖着塑料布,再压一层土。冬天能保温,夏天能防潮。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把地窖收拾一遍,说是过日子的根本。
李长顺今年四十一岁。四十一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他站在地窖口往下看,儿子正蹲在角落里,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伟,"他喊了一声,"爹没办法。"
李长顺的儿子叫李伟,今年十三岁。十三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支棱着。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爸,你让我出去。"李伟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板。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做错什么了?"
李长顺蹲下来,从地窖口往下递了一瓶水。李伟接过去,拧开盖子,仰着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T恤上。
"你没做错什么。"李长顺说。
"那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你爷爷说的,你命里带煞,得关三年。三年之后,煞气散了,就放你出来。"
"爷爷去年就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交代的。"
"我不信。"
李长顺沉默了。他确实不信。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事情要从头说起。
二
李长顺家在豫东一个叫李家洼的村子里。这个村子不大,一百来户人家,姓李的占了一大半。村口有一条河,叫贾鲁河,河水黄得像掺了泥浆。河上有一座桥,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水泥栏杆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
李长顺的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瓦房,坐北朝南。院子不大,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秸秆和泥糊上去凑合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爷爷那辈人栽的,树身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李长顺的爹叫李德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出过远门。李德厚有四个儿子,李长顺排行老三。老大李长富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日子过得还算宽裕。老二李长贵去了南方打工,二十多年没怎么回来过。老四李长有在镇上卖猪肉,杀猪宰羊,手上的血腥气一年四季都散不掉。
李长顺是兄弟四个里最没出息的。
他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穷。家里供不起四个儿子同时读书。老大念到了高中,老二念到了初中毕业,老四念到了小学五年级。轮到李长顺的时候,李德厚说,你跟着我在家种地吧。
李长顺认了。他从小就不爱说话,脾气也软,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他爹让他种地,他就种地。他爹让他娶隔壁村王家的闺女,他就娶了。
他媳妇叫王秀芝,比他小三岁。王秀芝长得不算好看,但人勤快,性子也泼辣。刚嫁过来的时候,李德厚还活着,一家四口挤在三间瓦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秀芝没少跟李德厚吵架,吵完了又跟李长顺闹。李长顺不吭声,蹲在院子里抽烟。
王秀芝生李伟那年,难产。村里的接生婆弄了半天没弄出来,最后还是李长顺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把王秀芝拉到镇卫生院。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李伟出生的时候七斤六两,哭声特别大。李长顺站在产房外面,听着儿子的哭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这辈子没出息,但他儿子以后会有出息的。他一定要让儿子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读到大城市去,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给儿子取名李伟,意思是希望他将来能有所作为,做一个伟大的人。
那时候李长顺想,伟这个字好,有分量。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分量,不是名字能扛得住的。
三
李伟两岁那年,王秀芝走了。
不是死了,是跑了。
那天早上,李长顺去地里干活,王秀芝说要去镇上赶集。她抱着李伟,说买点布回来给娃做身衣裳。李长顺给了她五十块钱,那是他卖了三袋麦子换来的。
王秀芝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李长顺找过。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跑了镇上,跑了县城,跑了邻县的好几个乡镇。他贴了寻人启事,在电线杆上、在车站门口、在小卖部的墙上。寻人启事上印着王秀芝的照片,下面写着联系电话。电话是他大哥李长富的,因为他自己没有手机。
找了三个月,没有消息。
李德厚骂他没用。说你连个媳妇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李长顺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不是没想过离婚,但王秀芝走了,他连离婚都不知道跟谁离。
后来他才知道,王秀芝不是一个人走的。她跟镇上一个开货车的男人好上了。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离过婚,据说在南方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好几千是什么概念?李长顺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到手的也不过三四千。
他没去追。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要回自己的媳妇。他只会种地,只会闷头干活,只会蹲在院子里抽烟。
王秀芝走后,李伟是李长顺一手带大的。一个男人带孩子,带得粗糙。李伟小时候经常穿得脏兮兮的,脸上总是挂着两道鼻涕。村里人背后议论,说这孩子没娘,可怜。也有人说风凉话,说王秀芝跟人跑了,李长顺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窝囊废一个。
李长顺听到了,还是不吭声。
他给李伟洗衣服,做饭,送他去村里的幼儿园。幼儿园离他家三里地,他每天骑着三轮车接送。李伟坐在车斗里,冬天裹着被子,夏天顶着太阳。别的孩子有妈妈送,李伟只有爸爸。
李伟五岁那年,开始问妈妈去哪了。
李长顺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李伟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李长顺说,快了。
快了。快了。快了。
这个"快了"说了八年。
四
李伟十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个算命的。不是那种走街串巷的瞎子算命,是一个据说很灵验的风水先生,姓周,从安徽来的。周先生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灰色的唐装,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他在李家洼待了三天,给好几户人家看了风水、算了命。
李长顺的大哥李长富把周先生请到了家里。李长富这几年生意不错,买了车,盖了新房,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信这个,每年都要请风水先生来看看。
那天晚上,李长富摆了一桌酒席,请周先生吃饭。李长顺也被叫去了。他不爱去这种场合,但大哥叫了,他不能不去。
酒过三巡,周先生看了李长顺一眼,说,你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有烦心事?
李长顺愣了一下,说,没有。
周先生笑了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老婆跑了,你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李长顺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周先生怎么知道的,但村里就这么大,谁家的事谁不知道?
周先生又看了看他,说,你儿子多大?
李长顺说,十岁。
周先生点点头,说,把他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李长顺报了。周先生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孩子,"周先生放下茶杯,看着李长顺,"命硬。"
李长顺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八字里带煞,克父克母。你媳妇跑了,跟这个有关系。"
李长顺的酒一下子醒了。
"你胡说。"他脱口而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人顶嘴。
周先生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说,你别急。我给你算算。你儿子出生的时候,是不是难产?他两岁那年,是不是有血光之灾?他五岁那年,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命?
李长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李伟出生的时候确实难产。两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头上缝了七针。五岁那年,得了肺炎,在镇卫生院住了半个月。
"这些都是巧合。"李长顺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巧合?"周先生冷笑了一声,"你再想想,你爹是什么时候没的?"
李长顺的爹李德厚是三年前走的。心梗,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还在院子里劈柴,中午就倒在了炕上。
三年前,李伟七岁。
"你爹走的那年,你儿子是不是刚好七岁?"周先生盯着他,"七岁是关口。过了七岁,煞气更重。你爹扛不住,走了。你大哥这几年虽然有钱,但身体怎么样?你二哥为什么二十多年不回来?你四弟杀猪宰羊,手上沾了太多血,反而能镇住。但你呢?你就是个种地的,你扛得住吗?"
李长顺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这些都是扯淡,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伟八岁那年,有一次跟村里的一个小孩打架。那个小孩叫虎子,比李伟大一岁,长得壮实。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虎子被李伟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
虎子的爹后来带着人上门来闹,李长顺赔了五百块钱,又买了两瓶酒上门赔罪,才算了事。
但虎子后来怎么样了呢?
虎子从那以后,变得痴痴呆呆的。不说话,不跟人玩,整天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发呆。他爹带他去了县医院,医生说不出什么毛病,只说可能是受了惊吓。
李长顺一直觉得是虎子自己摔的,跟李伟没关系。但现在周先生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李长顺问。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周先生喝了口茶,说,有办法。但要看你舍不舍得。
"什么办法?"
"关煞。把他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隔绝阳气,三年之后,煞气自然消散。到时候再请一道符,贴在门上,保你全家平安。"
"不见天日的地方?"
"地窖。你家里不是有地窖吗?"
李长顺的脸色变了。
"那不行。"他说,"孩子还小,关在地窖里,会出事的。"
"不出事,就出人命。"周先生放下茶杯,看着他,"你选。"
那天晚上,李长顺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烟头扔了一地,像冬天的雪。
他想了一夜。他想起了王秀芝,想起了他爹,想起了虎子痴痴呆呆的样子。他想起了李伟出生时的哭声,想起了李伟第一次喊爸爸时口水滴在他脸上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信谁。信周先生,就是把儿子关进地窖。不信周先生,万一哪天李伟真的害了人呢?万一哪天他自己也像他爹一样,突然就没了呢?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决定。种什么庄稼,是他爹决定的。娶什么媳妇,是他爹决定的。现在他爹死了,他要自己决定一件事。
他决定了。
五
李长顺不是个坏人。他甚至算得上是个好人。他不偷不抢,不赌不嫖,对谁都客客气气。村里人说他窝囊,但他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儿子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但他做了一个坏人的决定。
他把十三岁的儿子锁进了地窖。
那天早上,他跟李伟说,地窖里进了老鼠,让他下去看看。李伟听话,拿着一根棍子就下去了。等李伟下去之后,李长顺把木板盖了上去,又压了几块砖。
李伟在下面喊,爸,你干嘛?
李长顺不说话。他从五金店买的铁链,扣在李伟的脚踝上。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地窖的木桩上。木桩是他提前打好的,深埋在土里,拔不出来。
"小伟,爹没办法。"他说。
"爸,你放我出去。"
"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煞气散了,我就放你出来。"
"什么煞气?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你听话,爹每天给你送饭送水。你要是不听话,爹也没办法。"
李伟哭了。哭声从地窖口传出来,像刀子一样割在李长顺的心上。他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怕。他怕李伟真的会害了人。他怕自己哪天突然就死了,留下李伟一个人。他怕。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怕。
怕他爹,怕他大哥,怕村里人的闲话,怕算命先生的话,怕自己的儿子。
他怕一切。
六
李长顺给李伟准备了一个桶,用来方便。每天早晚两次,他打开地窖口,把饭和水递下去,再把桶提上来倒掉。
饭菜很简单。早上是一个馍,一碗稀饭。晚上是一个馍,一点咸菜,一碗开水。偶尔他会从镇上买点肉回来,炒个菜,给李伟加餐。
李伟前三天不吃饭。他把馍扔在地上,把水泼在墙上。李长顺不急,就那么看着。到了第四天,李伟饿了,开始吃东西。
"爸,放我出去。"李伟每天都说这句话。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命里带煞。"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李长顺的声音越来越小,李伟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了后来,李伟不再说话了。他只是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窖口。
李长顺的大哥李长富来过一次。那天是周末,李长富开着他的面包车回来,带了两条烟和一袋水果。他看见李长顺一个人在院子里,问,小伟呢?
李长顺说,去他大姑家了。
李长富说,这孩子也该上学了。十三岁了,不上学不行。
李长顺说,等过两年再说。
李长富没再多问。他不知道地窖里关着他的侄子。
李长顺的二哥李长贵从南方打来一个电话。那是李伟被关进去的第二个星期。李长贵在电话里说,听说秀芝回来了。
李长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听咱四弟说的。说秀芝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个店。"
李长顺的手抖了一下,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她……一个人?"
"不知道。你不去看看?"
李长顺没去看。他不敢去。他怕见到王秀芝,怕她问起李伟。他该怎么说?说他把儿子关在地窖里了?
他把电话挂了,蹲在院子里,又抽了一包烟。
那天晚上,他打开地窖口,看见李伟蜷缩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突然想,如果王秀芝回来了,她会怎么看他?她会恨他吗?她会带着警察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李伟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窖里的李伟,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不再问为什么了。他不再哭了。他只是吃饭,喝水,睡觉。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地窖口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发呆。
李长顺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李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面目狰狞,眼睛血红,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追着李长顺跑,李长顺跑不动,摔倒在地上。李伟的刀举起来了,落下来了——
李长顺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他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不知道怎么回头。
他跟李伟说,三年。那就得三年。三年之后,煞气散了,他就放李伟出来。到时候李伟可能十六岁了,可以出去打工了。可以挣钱了。可以过日子了。
他想,这样也挺好。至少李伟不会害别人。至少李伟是安全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地窖里没有光。地窖里没有声音。地窖里没有温度。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被关在黑暗中,每天只能看到那一小片天,每天只能听到他爸爸的脚步声。
李伟的心,在黑暗中,一点点地变了。
八
李伟被关了三个月之后,开始跟李长顺说话了。
不是求他放自己出去。而是问问题。
"爸,天是什么颜色的?"
李长顺愣了一下。他打开地窖口,让更多的光透进去。
"蓝色的。"
"蓝色是什么样的?"
李长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他不知道蓝色是什么样的。
"就是……天的颜色。"
"哦。"
李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爸,外面下雨了吗?"
"下了。"
"我能听听雨声吗?"
李长顺犹豫了一下,把地窖口的木板挪开了一半。雨声传了进来。李伟仰起头,闭上眼睛,听着雨滴落在院子里的声音。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被关进地窖之后,第一次笑。
李长顺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突然想,如果周先生说的是假的呢?如果根本没有煞气呢?如果李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呢?
但他不敢想。他想了,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李伟。他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做一个父亲。
他重新盖上了木板。
九
半年之后,冬天来了。
地窖里冷得像冰窖。李长顺给李伟拿了一床被子,又拿了一件棉袄。李伟裹着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爸,我冷。"
"忍忍。"
"爸,我想晒太阳。"
"不行。"
"就一小会儿。"
"不行。"
李伟不说话了。他把被子裹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
李长顺站在地窖口,看着儿子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眼泪掉进了地窖里。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王秀芝走的时候,他没哭。他爹死的时候,他没哭。但看着儿子在黑暗中发抖,他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但他还是没有打开地窖的门。
十
李伟被关了一年之后,李长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城打工。
不是因为他想打工。是因为钱。李伟被关在地窖里,不能出去,不能上学,不能跟人接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长顺要养他一辈子。意味着李长顺不能倒下。意味着李长顺必须挣钱。
种地挣不了钱。三亩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下的不够买一袋面。
他要去城里。他要挣钱。他要给李伟攒一笔钱。等三年之后,李伟出来了,他可以给他买个手机,买身新衣服,送他去学一门手艺。
他去找了他大哥李长富。
"大哥,我想去城里打工。"
李长富看着他,说,"你?你去城里能干啥?"
"啥都行。搬砖也行,扫地也行。"
"你走了,小伟怎么办?"
"他……他去他大姑家了。住一段时间。"
"住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一两年。"
李长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给了李长顺五百块钱,说,到了城里,省着点花。
李长顺拿着那五百块钱,坐上了去郑州的客车。
走的那天早上,他打开地窖口,看着李伟。
李伟十四岁了。一年不见天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的头发长了,乱蓬蓬的,遮住了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李长顺看不懂的东西。
"小伟,爹要出去挣钱。"
"去哪?"
"城里。"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年。"
"你走了,谁给我送饭?"
李长顺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找你四叔。你四叔会来给你送饭。"
"四叔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我让他把饭放在门口,你出来拿。"
这是一个谎言。李伟不能出来。但李长顺不能说实话。
"哦。"
李伟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长顺把铁链检查了一遍,确认扣得牢靠。他又把地窖口封好,在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再压了几块砖。
他站在地窖口,站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小伟,爹对不起你。"
地窖里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了。
十一
李长顺在郑州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十块钱,管两顿饭。
他住在一个工棚里。工棚是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磨牙的,什么都有。李长顺睡不着,就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每天干的活很重。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了茧子。他的背更驼了,腰也直不起来。
但他不觉得苦。他觉得自己活该。他把儿子关在地窖里,他活该受苦。
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四弟李长有的。他让李长有每隔三天去一趟他家,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
李长有问过他,小伟真在你大姐家?
李长顺说,嗯。
李长有没有再问。他这人嘴严,不爱打听别人的事。
但李长顺不知道的是,李长有从来没去过他家。李长有杀猪宰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忙到晚上七八点。他哪有时间去给小伟送饭?他以为小伟真的在大姐家,就没当回事。
李伟在地窖里,一天天挨着饿。
十二
李伟被关了两年之后,他学会了跟黑暗相处。
他学会了在黑暗中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万。他学会了在黑暗中唱歌。他记得小时候他妈唱过的歌,调子记不全,他就自己编。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画画。他用手指在地上画,画天,画太阳,画树,画鸟。
他还学会了听。
他听地窖外面的声音。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听雨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听鸡叫,听狗吠,听远处传来的拖拉机声。
他知道了时间。他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区别。白天,地窖口透进来的光是亮的。黑夜,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了季节。夏天,地窖里闷热,空气浑浊。冬天,地窖里冰冷,他裹着被子还是冷。
他知道了孤独。
真正的孤独。不是没有人陪。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黑暗。黑暗。黑暗。
他恨他爸。
他恨他爸把他关在这里。他恨他爸每天只给他一个馍一碗水。他恨他爸说他是煞星。他恨他爸的懦弱。他恨他爸的愚昧。他恨他爸的一切。
但他也爱他爸。
因为他爸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妈走了。他爸把他关在地窖里,但他爸每天给他送饭。他爸的声音,是他唯一能听到的人的声音。他爸的脚步声,是他唯一能听到的活着的证据。
他恨他爸。他也爱他爸。这两种感情在他的心里纠缠,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三
李伟被关了三年之后,煞气没有散。
李长顺说三年。但三年之后,李长顺没有回来。
他在城里打工,挣了钱。但他不敢回来。他怕。他怕见到李伟。他怕李伟问他,爸,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他怕自己答不上来。
他给四弟打电话,问小伟怎么样了。
李长有说,挺好的。在大姐家,胖了。
李长顺知道这是谎话。但他宁愿相信。
他继续在城里打工。他换了工作,从搬砖变成了在一家饭店洗盘子。一天一百块钱,管三顿饭。他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两千多块。他把钱存起来,存折藏在枕头底下。
他想,等攒够了钱,他就回去。回去把李伟接出来。给他买好吃的,买新衣服,送他去学手艺。
但他不知道的是,地窖里的李伟,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听话的、软弱的、只会哭的孩子了。他在黑暗中待了三年,他的心硬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东西。
那是一种冷漠。一种对世界的冷漠。一种对人类的冷漠。
他不再恨他爸了。因为他觉得,恨也是一种感情。而他,不想再有任何感情了。
他只想活着。
十四
李伟被关了五年之后,他学会了开锁。
不是他爸锁他的那把锁。是地窖口的木板。木板是用钉子钉住的,外面压了几块砖。李伟用一根铁丝,一点点地把钉子撬松。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学会了这件事。
但他没有逃。
不是因为他不想逃。是因为他知道,逃出去之后,他无处可去。他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鞋。他是一个被关在地窖里五年的十六岁少年,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是李伟。李长顺的儿子。一个煞星。
他不敢逃。
他怕他爸。怕村里人。怕外面的世界。怕一切。
他跟他爸一样。怕一切。
十五
李长顺在城里打了十三年工。
十三年。他从四十一岁变成了五十四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彻底驼了。他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干过很多工作。搬砖,洗盘子,扫马路,看大门。他什么活都干过。他挣的钱,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存起来。存折上有了六万多块钱。
六万多块钱。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
他想回去。他想回李家洼。他想看看李伟。他想把李伟接出来。他想说,儿子,爹对不起你。爹错了。
但他不敢。
十三年了。十三年。他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他不知道李伟变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李伟还认不认他这个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做一个父亲。
他怕。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怕。
他给家里打过电话。打给四弟。四弟的电话换了,打不通。打给大哥。大哥的电话也换了。他打给村里的邻居,问李伟怎么样了。
邻居说,小伟啊,好多年没见了。听说去外地打工了。
李长顺愣住了。
去外地打工了?
他明明把李伟锁在地窖里。他明明每年都让四弟去送饭。他明明——
他突然意识到,四弟可能从来没去过。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李伟在地窖里。
他可能……把儿子忘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在他的脑袋上。他浑身发抖,手里的电话掉在了地上。
他必须回去。
十六
李长顺坐了四个小时的客车,回到了李家洼。
村子变了。路变了,房子变了,人变了。村口的那座桥修了新的,水泥栏杆换成了大理石。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身更粗了,树皮裂开了,像老人的皱纹。
他的家没变。三间瓦房还在,但墙塌了更多。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长满了杂草。地窖口的木板还在,但已经腐烂了,上面长了一层青苔。
他站在院子里,腿在发抖。
十三年了。十三年没回来了。他不知道地窖里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李伟是死是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打开那个地窖口。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木板上的土。木板腐烂了,一碰就碎。他扒开碎木板,露出了地窖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伟?"他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李伟死了。十三年了,一个男孩被关在地窖里十三年,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把手伸进地窖口,摸了摸。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铁链。
铁链还在。但铁链的另一端,是空的。
李伟不在了。
十七
李长顺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李伟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他不知道李伟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李伟还活着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
他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十三年。一个男孩最宝贵的十三年。从十三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年到青年。从什么都不懂到什么都懂。他在黑暗中度过了十三年。
他毁了他儿子的一生。
李长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狼嚎一样凄厉。
他哭了一整天。哭到没有眼泪了,还在哭。哭到嗓子哑了,还在哭。哭到天黑了,还在哭。
哭完了,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了那三间瓦房。
房子空了。家具上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李伟小时候的奖状。那是李伟上小学的时候得的。三好学生。数学第一名。作文比赛二等奖。
李长顺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李伟小时候的样子。想起李伟第一次拿奖状回来时,仰着脸,骄傲地看着他,说,爸,我得了第一名。
他当时在干嘛?他在抽烟。他接过奖状,看了一眼,说,好。然后就没了。
他从来没夸过李伟。他从来没抱过李伟。他从来没对李伟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沉默。沉默。沉默。
他欠李伟的。他欠他十三年。
十八
李长顺开始在村里打听李伟的消息。
他去找大哥李长富。李长富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开了门,看见李长顺,愣了一下。
"老三?你回来了?"
"大哥,小伟呢?"
李长富皱了皱眉,"小伟?不是在你大姐家吗?"
"不在。我去找过了。"
"那……可能在你二哥那里?"
"二哥在南方,我打过电话了,没有。"
李长富沉默了。他看着李长顺,说,"老三,你跟我说实话。小伟到底去哪了?"
李长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说他忘了?说他是个畜生?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又哭了。
李长富叹了口气,说,"老三,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小伟……关在地窖里了。"
"什么?"
"十三年前。我听一个算命的说,小伟命里带煞,得关三年。我就……把他关在地窖里了。"
李长富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揪住李长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说什么?你把小伟关在地窖里?十三年?"
"我……"
"你他妈的是个人吗?那是你儿子!"
李长富一拳打在李长顺的脸上。李长顺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由他大哥打。一拳,两拳,三拳。他的鼻子流血了,嘴角破了,眼睛肿了。
他不动。他不躲。他活该。
李长富打累了,松开手,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三,你完了。"他说,"你这辈子完了。"
十九
李长顺的二哥李长贵从南方回来了。
他听说了这件事,连夜坐火车赶回来。他比李长顺大两岁,五十六岁了,但身体还硬朗。他在南方干了二十多年,挣了一些钱,在老家盖了新房。
他听了李长顺的话,沉默了很久。
"老三,"他说,"你是个好人。但你做了一件畜生都不如的事。"
李长顺低着头,不说话。
"小伟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找过吗?"
"没有。我不知道去哪找。"
"那你去找啊!"李长贵吼道,"那是你儿子!你把他关在地窖里十三年,现在他跑了,你不去找?你等他来找你吗?"
李长顺抬起头,看着二哥。二哥的眼睛红了。
"二哥,我不知道去哪找。"
"去派出所。报警。让警察帮你找。"
"报警?"
"对。报警。你犯了法,你该坐牢。但小伟是你儿子,你得找到他。"
李长顺沉默了。他知道二哥说得对。但他怕。他怕警察。他怕坐牢。他怕李伟恨他。
但他更怕找不到李伟。
他点了点头。
二十
李长顺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姓张。张警官听了他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什么?你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
"是。"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知道。"
"你知道还来报警?"
"我想找到我儿子。"
张警官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背驼得像虾米,脸上全是皱纹,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罪犯。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农民。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伟。"
"多大?"
"今年……二十六。"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三年前。"
张警官皱了皱眉。十三年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孩子失踪了十三年。意味着这个人涉嫌非法拘禁长达十三年。
他看了看法条。非法拘禁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十三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非法拘禁了。这是重罪。
但他没有立刻抓人。他先帮李长顺找人。
他在系统里查了李伟的信息。没有。李伟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什么都没有。
他又查了失踪人口信息。也没有。因为李长顺从来没有报过警。
"你为什么十三年前不报警?"张警官问。
"我……我以为他在家里。"
"家里?你把他关在地窖里,你以为他在家里?"
李长顺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
张警官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案子,但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父亲,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然后自己跑了,十三年后回来,发现儿子不见了,来报警。
"我们会帮你找。"张警官说,"但你也得配合。你得告诉我们,你儿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失踪前穿什么衣服。"
李长顺努力回忆。十三年了。他记得李伟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很亮。但他不知道李伟现在长什么样了。二十六岁的李伟,应该是一个成年人了。他应该长高了,长壮了。他的脸应该变了。他的眼睛应该变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左耳后面有一颗痣。"李长顺说,"小时候就有。"
张警官记了下来。
二十一
李伟没有死。
他逃走的那天,是三年前。他二十三岁。
他在地窖里待了十年。十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三千六百五十天。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
他逃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用铁丝撬开了地窖口的钉子,推开腐烂的木板,爬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是潮湿的。雨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仰起头,张开嘴,让雨水落进嘴里。他尝到了雨水的味道。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尝到的味道。
他赤着脚,穿着那件已经破成布条的T恤,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李家洼。他必须离开河南。他必须离开这片土地。
他沿着公路走。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他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门口捡了一双鞋。鞋很大,不合脚,但他穿上了。他又在垃圾桶里翻了一件外套。外套很脏,但他不在乎。
他在镇上待了三天。他不敢跟人说话。他怕。他怕别人问他,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天晚上,他偷了一辆自行车。他不会骑,但他学会了。他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但他学会了。
他骑着那辆偷来的自行车,沿着公路,一直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要离开。
二十二
李伟到了郑州。
他在郑州待了半年。他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饭馆里洗碗。老板是个好人,没问他要身份证。他每天洗十几个小时的碗,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他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钱。剩下的钱,他存起来。
他学会了用手机。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他学会了上网。他学会了用微信。他学会了看新闻。
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世界。
他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车水马龙。看到了灯红酒绿。看到了繁华。看到了贫穷。看到了幸福。看到了痛苦。
他看到了一切。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一个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怪物。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
他不想跟任何人接触。他不跟同事说话。不跟老板说话。不跟邻居说话。他每天就是洗碗,回地下室,睡觉。
他像一个幽灵。
二十三
李伟在郑州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换了五份工作。洗碗,扫地,搬货,送外卖,看仓库。他什么都干过。他挣的钱不多,但他攒了一些。他买了一部好一点的手机,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他在网上查到了很多东西。他查到了心理学。他查到了犯罪学。他查到了非法拘禁。他查到了他的父亲。
他查到了李长顺。
他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新闻说,河南一男子将儿子关在地窖十三年,后进城打工,十三年后回家,发现儿子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他看着那条新闻,手在发抖。
十三年。他爸把他关在地窖里十三年。然后进城打工。十三年后回家,发现他不见了。
他爸在找他。
他爸在报警。
他爸在说,我想找到我儿子。
李伟关掉了网页。他坐在黑暗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反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还是该原谅。
他恨他爸。他恨他爸的愚昧。他恨他爸的懦弱。他恨他爸把他关在地窖里十三年。他恨他爸毁了他的一生。
但他也理解他爸。他理解他爸的怕。他理解他爸的无知。他理解他爸的绝望。他理解一个农民,面对命运时的无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感情。恨和理解,像两条蛇,在他的心里纠缠。
他关掉了电脑。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地窖里的黑暗。想起了他爸的脚步声。想起了他爸递下来的那个馍。想起了他爸的声音。
"小伟,爹没办法。"
他爸说,爹没办法。
是真的没办法吗?
李伟不知道。
二十四
李长顺在村里等了三个月。
警察没有找到李伟。没有任何消息。李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长顺的大哥李长富不再理他了。二哥李长贵偶尔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四弟李长有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要死,说要打断他的腿。
村里人都知道了。李长顺把儿子关在地窖里十三年。这件事像一阵风,传遍了十里八乡。有人骂他畜生。有人骂他疯子。有人说他是被鬼迷了心窍。
李长顺不在乎。他只想知道李伟在哪里。他只想找到李伟。他只想说一句对不起。
他开始在附近的县市找。他去了郑州,去了开封,去了洛阳。他贴了寻人启事,在电线杆上,在车站门口,在小卖部的墙上。寻人启事上印着李伟小时候的照片,下面写着联系电话。
电话是他的。他买了手机。他学会了用手机。他每天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一个电话。
没有人打来。
他找了一年。一年里,他走了十几个县市,贴了上千张寻人启事。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存折上的六万多块钱,只剩下了几千块。
他不知道李伟在哪里。他不知道李伟还活着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
男子将儿子锁进地窖,后进城打工,13年后回家,听到地窖传来声音
地窖里的十三年一
李长顺把铁链扣上儿子脚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铁链是早上去镇上五金店买的,十块钱一米,他买了三米。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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