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能再杀了
洪武十八年，南京城热得像蒸笼，聚宝门外刑场的地砖缝里，血渍渗进去就没干过。老百姓蹲在街边啃西瓜，远远瞅着锦衣卫的飞鱼服往这边来，瓜皮往地上一扔，呼啦啦围上去。今儿杀的叫刘德昌，户部主事，贪了八十两银子，朱元璋朱笔一挥：斩。
刘德昌跪在刑台上，脖子后头插着牌，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围观人群里有个老头挤到前排，冲着刘德昌啐了一口：“呸！该！我那年修黄河，工部拨的料钱全让这帮蛀虫吃了。”旁边卖茶水的接话：“可不是，听说上一个杀的赵同知，家里抄出三百两，这才叫痛快。”
午时三刻，刽子手一口酒喷在刀面上，刘德昌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人群“哄”了一声，有叫好的，有捂眼睛的，卖茶水的抓紧吆喝：“看完砍头喝碗茶，去晦气嘞——”
还没等人群散干净，一匹快马从皇城方向奔来，马上人举着令牌喊：“锦衣卫奉旨，即刻拿户部郎中孙怀仁，抄没家产，着三法司会审！”围观的又兴奋了：“哟，第九个了。”
孙怀仁在户部管粮仓账目，被亲兵从值房里拖出来的时候，官帽歪在一边，嘴里还在喊：“我要见皇上！我冤枉！”押到午门前，朱元璋亲自在偏殿等着。老朱这些天杀红了眼，从年初到现在，九个月砍了八个贪官，从七品主事到三品侍郎，越杀官越大。今儿这孙怀仁是第九个，抄家清单递上来，朱元璋扫了一眼：白银两千三百两，金镯子十二对，绸缎四十匹，还有三处宅子。
老朱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孙怀仁，你一个月俸禄八石米，攒下两千三百两银子，你给朕算算，你不吃不喝要攒多少年？”
孙怀仁趴地上磕头：“皇上，臣冤枉！那些银子是臣岳父给的，臣岳父在扬州开盐号……”
朱元璋冷笑：“你岳父？你前年娶第三房小妾的时候，你岳父都死了八年了，他托梦给你送的银子？”满殿寂静，只有孙怀仁哆嗦的牙关碰击声。老朱挥了挥手：“押下去，明天午时，聚宝门外，斩。”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毛骧四十来岁，跟了朱元璋快二十年，从亲兵干到指挥使，专门替皇上干脏活。他快步走到御前，一撩飞鱼服的袍角，“扑通”就跪下了。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怎么？你也来替孙怀仁求情？”
毛骧摇头：“臣不敢。”
“那你是来禀报什么？又抄出什么好东西了？”
毛骧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有本奏。”
朱元璋接过去翻开，看了两行，眉头拧成了疙瘩。又看了两行，脸上的横肉开始抖。看完了，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摔：“你什么意思？”
毛骧伏在地上：“皇上，不能再杀了。”
朱元璋“嚯”地站起来，御案上的茶碗震得叮当响：“毛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朕杀贪官，你锦衣卫指挥使跑来说不能再杀？你是不是也拿过孙怀仁的银子？”
毛骧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皇上，臣一分钱没拿。臣之所以说不能再杀，是因为臣查了这九个人的案子，发现一个事。”
“说！”
毛骧站起来，从袖子里又摸出几张纸：“皇上您看，第一个杀的，凤阳知府周德兴，贪了三千两。第二个，应天推官李文忠，贪了两千两。第三个，户部主事赵德胜，贪了五百两。第四个……一直到第八个，淮安同知吴良，贪了八十两。这九个人，您看看他们的籍贯。”
朱元璋低头扫了一眼：“都是淮西人，怎么了？”
毛骧往前凑了半步：“皇上，他们都是淮西人。可您再查查，这九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淮西集团里头，跟李善长、胡惟庸走得近的那一派。”
朱元璋脸色变了。
毛骧接着说：“臣查了这九桩案子，头几桩证据确凿，该杀。可从第七个开始，臣觉得不对劲了。第七个是扬州推官刘文远，贪了三百两，举报他的是他手下一个典史。臣查了那个典史，典史上头是谁？是李善长当年提拔的人。第八个吴良贪八十两，举报的是他小舅子，小舅子去年刚调进吏部，吏部谁管着？还是李善长的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蝉叫。朱元璋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
毛骧说：“皇上，您在杀贪官，可有人借着您的手，在除掉自己不对付的人。第七个刘文远，他贪了三百两不假，可他自己也查出了他们县里一个千户贪了八百两，他把折子递上来了，只是被压住了。第八个吴良更冤，八十两银子是给他娘办丧事收的丧仪，按规矩该报备可没来得及报备，举报他的人咬死了说他贪赃。”
朱元璋盯着毛骧：“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毛骧苦笑：“臣也是查到第八个才觉出味儿来，紧赶慢赶查了半个月，刚把孙怀仁这案子捋清楚。皇上，孙怀仁那两千三百两银子，臣查到了——确实是收的，但收的不是贿赂，是他替扬州盐商代卖盐引的佣金。盐引是户部正经批的，他代卖收了佣金，按律该罚，但该罚银子，不该砍头。真正该砍的是那个盐商，他拿盐引夹带私盐，孙怀仁不知情。”
朱元璋把折子又翻了一遍，半晌没说话。
毛骧又补了一句：“皇上，臣说不能再杀，不是说贪官不该杀。是说不能这么杀——您杀到第九个，前头几个该死的不假，可从第七个开始，这案子就变味儿了。有人摸准了您的脾气，递折子专递您看着最火的那些，一份折子添油加醋送上来，您朱笔一挥，得，他们想除的人就没了。您杀了九个，往后第十个、第十一个，递上来的折子您还怎么分辨真假？杀对了，您替人当了刀子；杀错了，老百姓背后说您糊涂。”
朱元璋攥着折子的指关节发白。他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一是贪官，二是被人当枪使。这会儿两样凑一块儿了，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毛骧。”老朱声音闷闷的。
“臣在。”
“你把这些案子，从头到尾，给朕重新查。凡是有蹊跷的，翻出来。谁递的折子，谁审的案，谁签的字，全查。”
毛骧磕头：“臣领旨。只是皇上，孙怀仁……”
朱元璋一瞪眼：“先别杀！关着！查清楚了再说！”
毛骧松了口气，爬起来往外退。走到殿门口，朱元璋在后头喊了一句：“回来！”
毛骧站住。
老朱指着桌上那几张纸：“你刚才说，第七个刘文远查出了千户贪八百两，折子被压住了，谁压的？”
毛骧低头：“臣还在查。”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上：“查出来告诉朕，朕扒了他的皮。”
毛骧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跟着他的百户凑上来问：“大人，皇上准了？”
毛骧叹了口气：“准了，也不全准。孙怀仁的命保住了，可往后这差事更难办了——以前只管抓人，现在还得辨真假。”百户挠头：“那咱图啥？”毛骧拿马鞭敲他头盔：“图啥？图别哪天皇上发现咱递的折子有假，把咱俩也拖到聚宝门外头去。”
后来孙怀仁的案子重审，贪银追缴，官降三级，发配云南充军，没杀。朱元璋又杀了两个贪官，但这回证据确凿，一个贪污军饷，一个倒卖官粮，老百姓拍手称快。毛骧暗地里把那个压折子的吏部郎中查了出来，老朱二话没说，当天就送他见了阎王。
打那以后，朱元璋立了个规矩：凡参贪官的折子，必须附三份佐证——人证、物证、旁证，缺一样不受理。毛骧每次递折子都战战兢兢，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自己成了第十个。
聚宝门外的血渍慢慢被雨水冲干净了。卖茶水的老头还蹲在老地方，有新来的客人问：“听说皇上最近不杀贪官了？”老头撇撇嘴：“杀，怎么不杀？就是现在杀得慢了——以前是砍瓜切菜，现在得先切好了摆盘，看清楚了才下刀。”客人问：“那贪官少了？”老头嘿嘿一乐：“少了？我瞅着当官的现在走路都溜边儿，生怕踩死蚂蚁被参一本——你说少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