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〇 《民报》与章太炎
一九〇五年(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同盟会成立于东京,十月,《民报》在东京出版。第二年六月,章太炎从上海出狱,到东京主编《民报》,革命党和保皇党对垒起来了。
康梁的保皇运动,初亦颇能煽动人心;时局的情势愈坏,温和的改良主义,愈不能使人满意;大家愈希望“元宝大翻身”,彻底革命一下。《民报》和《新民丛报》的笔战,即是代表温和改良派和激进革命派的争辩。梁启超和章太炎两个主帅,各逞威风,大战三百回合。
《新民丛报》那一边的旗帜,上书“君主立宪”四个大字,以为政治改革不必取革命手段,种族更不必革命。梁启超作《开明专制论》,其结束二语:“欲为种族革命者,宜主专制,而勿主共和;欲为政治改革者,宜以要求而不宜暴动。”大有否定革命之意。同盟会的陈天华,愤世自杀,在绝命书上高喊:“满汉终不并立,欲使中国不亡,惟有一刀两断,代满洲执政柄而卵育之。”梁启超又申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以为“种族革命实不可以达政治革命之目的者也。”又反其断案曰:“故种族革命,吾辈所不当为之手段也。”梁启超又说:革命要引起外国干涉,结果会闹到中国瓜分,所以暴动是万万要不得的。《民报》这一边,就一驳革命可以召瓜分说,再驳革命可以召内乱说,谓“暴动乃历史上酝酿而成,无待乎鼓吹,唤醒国民,为吾人之天职”。两方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煞是好看!
《新民丛报》时代的梁启超,笔锋甚健;可是《民报》方面的章太炎、汪精卫,笔锋也很健。你搬西洋法宝,我也搬西洋法宝;你请太上老君,我请如来大佛;中年人赞成梁启超,青年人崇拜章太炎、汪精卫,双方的群众,也一样的有力量。《民报》刊行了二十四期,日本政府受清廷运动,将该报封禁,《新民丛报》不久也停止发行,改出《国风报》,理论上的斗争,暂告休止。
《民报》这一边的口号,种族革命、政治革命、社会革命三义并出。孙中山所做的《民报》发刊词,首把民族、民权、民生三主义连贯着说;其时,同盟会会员多侧重“民族”、“民权”二义,中山则以为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坛场,他的眼光就看远了一步。梁启超自然更不赞成社会革命,他驳斥了孙文演说中关于社会革命论的意见,又作“社会革命果为今日中国所必要乎”的反诘。又对于《民报》的土地国有论,作三方面的驳斥,以为在财政上、经济上、社会问题上,都不应该采取这一政策的。——时代变得真快,到了今天,大家已经觉得土地国有已经不够激进了!
宣统初年,革命种子遍布各地,同盟会就分头进行实际工作,很少做理论上的斗争了。康梁所做宪政运动,替满清开续命的方子,分道扬镳,而以辛亥革命为总结穴。形式上,革命派战胜了立宪派,事实上则宪政派和北洋派相结合,再成为革命党的政敌,乃有民初迭起的政潮。
社会舆论,开头最怕康梁,后来怕孙文(中山)。蔡元培有一位朋友,曾和他相赌:“革命党若会成功,我输这颗头给你。”民国元年,那位赌头的人,和蔡先生相见。蔡先生说:“从前的话,不必提了。”那位赌头的人,回去对友人们说:“险呀,今天子民问我要头呢!”种族革命,政治革命虽受社会之怀疑反对,攻击,终于登场了。孙中山所预言的“社会革命”,也及身都经历到了。
章太炎,浙江余杭人。光绪二十四年,曾应张之洞之聘,入幕府。时梁鼎芬为两湖书院院长,一日询章:“闻康祖诒(有为)欲作皇帝,信乎?”章答道:“只闻欲作教主,未闻欲作皇帝。其实人有帝皇思想,本不足异;惟欲作教主,则未免想入非非。”梁大骇。清末知识分子的思想分野,大抵如此。
梁启超曾赋满江红赠魏二句云:“如此江山,送多少英雄去了;又尔我踏尘独漉,睨天长啸。炯炯一空余子目,便便不合时宜肚;向人间一笑醉相逢,两年少!”当时,知识分子的气分,也是如此。
一一 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这是一个大题目。要写,无论从哪一头着墨,都可以说得很多的。我们从哪儿说起呢?我记得有一位李劼人先生,他写了三部以革命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第一部是《死水微澜》,写庚子拳变时期的四川;第二部是《暴风雨前》,写辛亥革命的前夜;第三部是《大波》,写辛亥革命时期的四川。这场革命的大火,本来从四川成都开了头的。
最近,才正式开车的成渝铁路,乃是辛亥革命的导火线。本来,铁道国有政策,以及借外债建筑川汉铁路,这都是无可非议的。可是,五十年前的中国人,尤其是士大夫,决不这么想。他们的口号是铁路商办,路存与存,路亡与亡;让外国人来修铁路,就等于亡国。盛宣怀与英、美、德、法四国银行团签订川汉粤汉铁路借款,四川老百姓便一致反对,真正的民怨沸腾了!川粤湘鄂各省,纷纷设立保路同志会,一面由各省咨议局派代表进京请愿,一面由在京各省官吏具奏折弹劾盛宣怀,闹得如火如荼。
四川代表刘声元到了北京,直接向摄政王载沣请愿,不能见面,便在地安门外跪地拦舆递呈,被逮交步军统领衙门讯究,押解回籍;旅京川人纷纷结队哭送,那一幕剧,已经演得十分紧张。成都保路同志会,七月初一议决罢市,家家户户供奉光绪皇帝牌位,举哀号泣,这就是《大波》那小说中最精彩的一段。有一修雨伞的老工匠,天天呼吁奔走;那份朴素的爱国热情,正反映一般老百姓的真情热血。七月十五日,川人听说端方带兵入川,乃推举代表向总督赵尔丰恳求阻止端方入川,代表蒲殿俊、邓孝可、颜楷、罗伦,均被拘禁;民众集合数万人奔赴督署请求释放代表,卫兵开枪,死伤若干人!民情愈益激昂,这么一激一荡,各地革命队伍便乘机活动,造成普遍的暴动情况;保路同志会变成革命的急先锋了。
由于四川的保路,引起了端方的带兵入川,由于鄂兵入川,武汉防御空虚,乃激起了党人的活动机会;武昌八月十九日的起义,才进入辛亥革命的正幕。
辛亥那年,革命的实际行动,本来不十分顺利;孙中山和同志们说:“举目前途,众有忧色;询及将来计划,莫不唏嘘太息,相视无言。”那时的困难情形,正是如此。不过,满清政府的溃烂,已经到了极点,一般民众的反政府情绪,也已十分成熟了。当时的革命种子,已经在新军中生了根,这是武昌起义一举成功的因素之一。
那次革命行动,原定于阴历八月十五日发难,就因为准备未充分,若干重要角色来不及赶到,决定延期十日发动。哪知,十八日午后,由于汉口俄租界实善里的地下机关,因为制造炸弹不慎,爆炸破露,连带被破获了许多地下机关,抄去许多革命党名册,牵连到新军的将领士兵的安全。党人乃临时变计,提早举事,八月十九日(十月十日)晚间,由工程营左队熊秉坤倡议发难,率队猛扑楚望台,占领军队局,同时起义的炮队、马队,合攻督署,鄂督瑞澂、新军统制张彪仓皇弃城出走,武昌便为革命军所有,汉阳、汉口接着也为革命军所攻占,大轴戏便这么开场了。
由于这场突然的成功,产生了一位与革命并无任何关系的政治领袖;他是忠厚老实人,有黎菩萨之称,由于士卒对他一向爱护,从床下拖出来,奉为革命军鄂军都督,(他当时任新军协统。)一夜之中,便成为革命元勋了。他当时曾写了一封信给海军提督萨镇冰,老老实实说他被迫革命的经过,颇为有趣:
……洪当武昌变起之时,所统各军,均已出防,空营独守,束手无策。党军驱逐瑞督出城后,即率队来洪营,合围搜索。洪换便衣匿室后,当被索执,责以大义。其时,枪炮环列,万一不从,立即身首异处,洪只得权为应允。吾师素知洪最谨厚,何敢仓猝出此。虽任事数日,未敢轻动,盖不知究竟同志者若何,团体若何,事机若何;如轻易着手,恐至不可收拾,不能为汉族雪耻,转增危殆!
武昌起义之日,黄兴尚未到达汉口,孙中山还在海外;异苍头突起,只能算是同盟会的友军;(共进会首领,在湘为焦达丰,在鄂为孙武居正。)但革命精神的感召,还是从孙中山而来,他在那时,就成为不争的革命领袖。
八月十九日一动手,第二天湖北军政府便成立;驻汉外国领事团宣告严守中立,这就等于承认革命团体的合法地位。从那天起,到九月下旬,仅仅一个月间,宣告独立的,就有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安徽、江苏、贵州、浙江、广西、福建、广东、四川、山东等省,三分天下有其二了。这其中,长沙九江的独立,完成了武汉的外卫防线,陕西、山西逼近京畿,威胁北京的安全。而江浙联军合攻南京,替临时政府争得了第二个根据地;同时,各省的咨议局,一向主张缓进的立宪派,也都成为革命的同路人,把满清政府孤立起来了。
这一次的革命,舆论鼓吹的力量,也显得非常之大;当时宋教仁(渔父)、于右任在上海主持《民立报》,(其初为《民呼报》,被政府封闭,乃改为《民吁报》,又被封闭,乃改为《民立报》。)那些煽动性的文字,吸引力甚大。武昌起义,那些刺目大字电讯,就把各地官员吓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满清政府,一半也就是给这些吓昏了的。若干城市,事实上的独立,都比电讯迟五天十天不等,然而,读者疯狂似的欢迎这些谣言;当时,人心的向背,关系真太大了。
那年,南昌独立时,军政府成立,公举吴介璋为都督。忽接飞函,说是孙文;黄兴在海外开会,已推举彭程万为都督;其后不久,突有一人自称孙文代表,到军政府召集会议,宣读彭程万的委任状,一座无人敢出一言,吴都督也辞职而去。彭程万也就公然做了都督了。所谓“先声夺人”,“革命”的事,就是这么儿戏,也就是这么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