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女子,结婚15年才发现,丈夫一直在骗她,他老家还有亲人
我叫沈嘉音,今年四十六岁,上海人,家住普陀,在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我要讲的,是我自己的婚姻。我丈夫徐志强,结婚十五年,我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我闭着眼睛都了解:江苏盐城人,早年父母双亡,老家没有一个亲人,独苗一根,全部的人生都在上海,在我和女儿身边。直到今年四月的一个下午,一个电话打进他手机,我才发现,我了解的这个"徐志强",有整整一块,是他亲手糊起来的纸。
先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二〇〇七年,我二十八岁,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了他。他大我四岁,那时候刚跳槽到一家工程公司做现场管理,人长得不算帅,但是稳,话不多,句句落实。我这个人,上海姑娘,家里条件普通,但从小被我姆妈教出来的眼光不低。那几年介绍的对象也不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见到志强,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有底”。
处对象的时候,我姆妈那一关,是最难的。她一听“江苏盐城,乡窝里”,眉头就拧起来。第一次上门,姆妈盘问家底,问了一句:“小徐,侬爸妈身体好吧?往后结婚,乡下亲眷要常来住伐?”
我记得清清楚楚,志强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抬起头,讲了一句让我后来回想了无数次的话:“阿姨,我父母早就不在了。老家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
姆妈脸上立刻松快了:“哦哟,那倒清爽。”
“清爽”。就这两个字,我当时没细品。一个从小在弄堂里听姆妈讲“乡下亲眷来了要住半个月”的上海阿姨,听到儿子是“光杆”一个,她觉得这个女婿,没有拖累,干净,清爽。
我心里当时还有一点点心疼他: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父母双亡,孤身在上海打拼,多不容易啊。我这个人有股侠气,越是觉得他孤,越想对他好。
二〇〇九年我们结婚。婚房是我家老房子动迁分的,加我们两个的积蓄,普陀买的两房。姆妈出的装修钱,条件就一个:“小徐家有啥礼数,也走不起来了,我们上海规矩走起来就好。”
婚礼上,志强那一桌,坐的全是他的同事和朋友。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老家来的任何一个人。他敬酒到我们主桌,我小姨还悄悄跟我讲:“新官人屋里冷清是冷清,倒是省了老多口舌。”
婚后的十五年,我给你们讲讲这个“清爽”的家是怎么过的。
逢年过节,没有婆家的牵扯。春节去我姆妈家,初一上菜馆,初二回自己家歇着。清明,他说老家没人,不去扫墓,我们在上海陪我父母。女儿出生,起名,满月,志强全程只有一件事:出钱,出力,一声不响地扛。他是个好丈夫:工资卡在我手里,夜里有应酬必报备,女儿从小学到初中,接送是他,开家长会是她爸。我姐妹淘里,人人羡慕:“嘉音,侬寻着个男人,是上海滩打着灯笼难找的——老实、顾家、清爽。”
可是,现在我回头看,这十五年里,纸的边边角角,一直在翘。是我没去按。
第一角,是他的“节俭”。这个男人对公司同事大方,对自己抠到极点:一部手机用五年,一件夹克衫穿八九年。我给他买新的,他不吵,但也不穿,挂在橱里。我说你这是啥意思,他说:“穿惯了旧衣裳,新的身上刺挠。”有一年我想给他配块表,他摆手:“我一个做工程的,看手机就够了。”我姆妈讲:“乡下苦出身,抠门抠惯了。”我笑笑,信了。
第二角,是他的“忙”。每年总有那么几回,他说项目上有事,要出趟差、加个班。清明节前后,他必定要“去昆山对一次账”,年年如此,年年一到两天。有一年清明我提议一家三口去苏州踏青,他一口答应,可是临时又说工地有事走不开。我带女儿去了,拍照片给他,他回:“蛮好,白相得开心。”
第三角,也是最奇怪的一角:他手机里有个备注,我瞥见过一眼,叫“三叔”。我问过他一次:“侬不是说屋里没亲人了?三叔是啥人?”他眼皮都没抬:“工地上喊的,一个姓沈的老师傅,喊顺口了。”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夫妻十五年,我给过他多少信任?这一句话,我就信了十四年。
撕裂这张纸的,是今年四月。
四月十一号,礼拜五,下午。志强的手机搁在餐桌上充电,我在厨房,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三叔”两个字。他人在卫生间,铃声一阵接一阵,我拿起来,想替他按掉,鬼使神差——或者讲,是十四年的角角落落在这一秒钟一起翻上来了——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男声,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原地:
“强子啊,侬姆妈这两天不大好,饭水不进,医生讲……叫回来看看最后一面吧。强子?听得见伐?”
我捏着手机,一个字都讲不出来。那头“喂喂”了两声,挂了。
卫生间水声停了。志强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站在厨房门口,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我这辈子见过他修水管、扛米袋、女儿发高烧连夜跑医院,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脸色。
他说:“嘉音,我……”
我说:“侬姆妈?徐志强,‘侬姆妈’是啥人?”
那天下午,在我们家客厅,这个结婚十五年的男人,蹲在地上——不是坐,是蹲,蹲在沙发边上,抱着头,从二〇〇七年第一次来我家那天讲起,讲了三个钟头。
我把他讲的,原样讲给你们听。
他母亲,活着,七十九岁,在盐城乡下。他父亲,二〇一六年过世的——过世的时候,他回去奔丧,瞒着我,那是我们女儿中考前一个月,他跟我说去外地“处理一个索赔纠纷”,奔了三天丧,回来继续给女儿辅导数学。他还有一个哥哥,大他六岁,小时候得了脑膜炎,落下智力残疾,一辈子没成家,一直由他母亲带着,如今五十多岁了,智力相当于几岁的娃娃。他所谓的“父母双亡”,是他自己造的。
为什么造这个谎?他把根子,讲在了二〇〇七年我家的沙发上。
他说:“嘉音,我第一次上侬家门,侬姆妈问我乡下亲眷那句话,我看得懂的。我不是看不懂脸色的人。我那时候三十岁出头,在工地上白天黑夜地干,一年存下来的钱,不够侬们普陀一个平方。侬姆妈讲‘清爽’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个谎,要么现在不讲,要讲,就是一辈子。我一旦讲了实话——姆妈年纪大,哥哥是个残废,往后逢年过节要来上海看孙女,要住侬们屋里的——这个婚事,当天就散了。”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那时候觉得是善意的:我不骗侬的感情,我只是把我的‘来历’剪掉一块。往后我加倍对侬好,把这个洞补上。可我算错了。谎这个东西,第一年是个口子,你补补;第十年,它就长在你肉里了,你不是不想讲,是讲不动了——讲出来,前面十五年全塌了。”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姆妈的药钱,我哥的奶粉——他到现在只认奶粉——农忙雇人的钱,房子翻修的钱。我一部手机用五年,一年四季‘出差’,清明‘去昆山’,都是回去的。我妈晓得我在上海成家了,晓得我有女儿,我寄回去的照片,她跟我哥,一张张摆在堂屋。她跟我讲:‘强子,妈不怪你。上海人家的门不好进,你好生过,妈死的时候,你回来摸一把妈的手,妈就闭眼了。’”
“嘉音,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是我妈的独子——不是,我是她的儿子,我哥那个样子,我妈的晚年,全指着我。可我也是侬的丈夫。我十五年,天天在两边的中间走钢丝。我不是怕侬姆妈晓得,我是怕侬晓得了,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讲完,我们两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天黑,谁没开灯。
我那天晚上是什么心情?我讲给天底下的妻子们听听。第一层,是雷劈:我的人生里,一个“清爽”了十五年的基本面,塌方了。第二层,是委屈:我姆妈当年那句“清爽”,居然成了他撒谎的许可证——我们沈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他凭什么认定我跟他母亲、他哥哥“二选一”?第三层,最深的一层,是我在黑地里,自己都吓一跳的——是心酸。我十五年前心疼这个人“孤身一人”,想对他好;如今他讲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这个男人,十五年,每年清明,一个人坐长途车回乡下,摸黑进门,抱一抱他妈,逗一逗他那个五十岁的、只会咧嘴笑的哥哥,再一个人摸黑回上海,进门对我讲:“昆山那边账对好了。”
我恨他吗?我恨。可是那一晚,恨里头,滚着别的东西。
第二天是礼拜六。我们吵,吵得女儿躲进房间。第三天礼拜天,我姆妈打电话喊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姆妈看他脸色不对,问我,我说没事。回来路上,志强忽然讲:“嘉音,老家医生讲,我姆妈就这几天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趟?你不想看见他们,你在县城住宾馆,我一个人奔丧,回来我跟你办手续,我认。”
我看着前面红灯,讲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办啥手续。礼拜一我请调休。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我是这样想的:这个谎,我骂他三天三夜不解气。可是第一,我女儿不能没有这个爸;第二,我十五年前嫁的那个“有底”的男人,如今我明白他的“底”在哪了——他的底,就是那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一个替他守了儿子十五年秘密的老太太,一个五十多岁、只认奶粉的傻哥哥。我这个人做保险的,最懂一个道理:一个家的账,不能只看报表上的清爽,要看底下的准备金。他这个底,我没见过,如今塌到眼前了,我不去,这一辈子,我心里那个洞比他还大。
礼拜一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去盐城的高铁,又转了一个多钟头汽车,到村口的时候,天擦黑。
我婆——我婆婆,我叫不出第一声,反正就是他妈,在堂屋里躺着,人瘦得脱了形,可是眼睛是清的。她看见志强,抬了抬手。志强扑过去跪在床边,喊了一声“妈”,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整个人往下淌。老太太摸着他的头,眼睛越过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我们两个人的眼神,碰上了。
我进门,走到床边,喊了一声:“姆妈。”
老太太愣住了,眼泪从眼角滚进枕头里,她拉着我的手,讲了一句苏北话,志强后来给我翻译的:“闺女,姆妈对不住你。这个谎,是姆妈点头让他撒的。姆妈就怕我们乡下的穷气,脏了侬们上海人的眼。”
我这个人,讲不来自动门那种场面话,我就握着老太太的手讲:“姆妈,我是他老婆。他在上海十五年,是好丈夫、好爸爸。这个,是您教的。”
老太太一直撑到第五天。走之前,她精神忽然好了一段,拉着我的手,交了两样“账”:一样是堂屋五斗柜里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是我们十五年寄钱没花完的存单,她讲:“强子寄的,妈不敢全用,妈给他娃留着。”另一样,是志强他哥。她讲:“妈走了,就苦不了他几年了,医生讲的。往后,你们把弟弟带走也好,送好点的福利院也好,钱妈不问,就一条——莫把他丢落。”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来看“上海的媳妇”。我披了重孝。有个婶子拉着我,红着眼讲:“强子他妈这些年,逢人就讲,儿子在上海有出息,媳妇是上海人,漂亮,人好。有人问她,咋不去上海住住?她讲,不去了,乡窝人,去了给儿子丢脸。闺女,她是好人,你男人,也是好人。”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志强的哥哥,我们接到了上海,住进我们家附近一个照顾智力障碍者的正规托养机构,礼拜天接回来,一家人一起过。他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冲着女儿咧嘴笑,从兜里掏出一颗捂化了的水果糖。我女儿一开始怕,如今礼拜天主动去接“大伯伯”,教他折纸。我姆妈知道了全部,沉默了一个礼拜,有一天自己拎着食盒去了机构,回来跟我讲了一句:“伊拉(他们)苏北人,做人,比侬想的有担当。是我当年那句‘清爽’,把小人逼到撒谎了。这句闲话,姆妈收回去。”
有人问我:嘉音,侬不恨伊伐?他骗了侬十五年。
我这样回答:恨过,三天三夜。可是账要算全:他骗去的,是我十五年的知情权,这个不轻;他没骗的,是十五年里的每一天——钱、力、忠诚,一样不缺。他的谎,不是往外拐的谎,是往自己身上压的谎:一边是娘和傻哥哥的命,一边是妻女的体面,他把两副担子全挑在自己肩上,挑了十五年,挑到我姆妈嘴里的“清爽”。这个“清爽”是假的,可这份担当是真的。
我再讲句理性的:这件事里,我们三个人都有账。他有账:一个谎,要么不起,要么早拆,拖到十五年,是他对婚姻最大的亏欠,再善意的谎,长在婚姻里,也是瘤。我有账:夫妻十五年,我一个“信”字把所有的角角落落全放过去,信任不是免检章,信任也要留一双眼睛。我姆妈有账:我们这座城市,当年那句“乡下亲眷”里藏着的轻慢,是我们把一个老实人,逼成了撒谎的人。
上个月,我们全家四口人,去了趟老家,给老太太烧“五七”。烧完纸,志他讲:“嘉音,我想把这个老屋留着,年年清明,我们一家四口,正大光明地回来。”
我讲:“好。往后清明,不消讲去昆山对账了——去对真正的账。”
我叫沈嘉音,结婚十五年,才发现丈夫一直在骗我,他老家还有亲人。如今我晓得了:婚姻里最要紧的,不是找一个“清爽”的人——清爽,有时候是没讲实话;最要紧的,是找一个账再烂,也肯摊开给你看的人。摊开了的账,再厚,能一起还;糊了十五年的账,再薄,也硌人。
女儿那天在老屋院里,问她爸:“爸,奶奶家的天,怎么比我们家的大?”
志强抱着她,讲:“因为这里的天底下,站着我们家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