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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公天生狐臭,熏的我天天呕吐,可他自己闻不出来,太难受了

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浅是在凌晨三点被熏醒的。
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浓烈到几乎具象成实体的酸馊味,像一团湿漉漉的烂棉花,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扑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眼泪被呛得飙出来。
身后的大床上,陈默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被子被他踢开大半,那股味道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林浅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怀孕六周,早孕反应本就严重,而这股味道——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这股味道让一切雪上加霜。
她轻轻走回卧室,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被陈默踢开的薄毯重新盖回他身上。动作很轻,但那股味道还是顺着毯子的缝隙钻出来,林浅屏住呼吸,退后两步,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客厅的沙发成了她最近半个多月的据点。她抱着枕头走出来,蜷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自己胳膊里。胳膊上残留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她贪婪地嗅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窗外是城市深夜的寂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迅速消失。林浅睁着眼,睡不着,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已经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她和陈默的生命。
想到陈默,她的鼻子又酸了。
他闻不到。这是最让她崩溃的地方。不是他不想洗,不是他不爱干净,是他真的闻不到。去医院查过,先天性嗅觉失灵,伴随大汗腺过度分泌。医生的话很客气:这种情况,气味会比较重。林浅当时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医学术语,只觉得荒谬——她嫁了一个自带生化武器的男人,而他自己一无所知。
恋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记忆倒回两年前。
那时候陈默追她,总是喷一种木质调的香水,味道很重,隔着半条街林浅就能闻到。她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这男生怎么这么爱喷香水,像个花孔雀。后来熟了才知道,那是为了盖住体味。他每天洗两次澡,换两次衣服,衬衫永远用除菌洗衣液浸泡,口袋里常备湿巾和止汗喷雾。那时候林浅只觉得他讲究,甚至有点可爱。
结婚后,日子一久,香水渐渐停了。陈默说,都结婚了,还喷什么香水,又不是去约会。林浅当时笑着点头,没当回事。她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包括气味。
她错了。
爱情不是鼻黏膜。它挡不住硫化氢和脂肪酸的混合物。
婚后的第一个夏天,林浅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陈默的体味在出汗后呈几何级数增长,她试过所有方法:买最好的除菌洗衣液,每天给他换洗床单,在卧室点香薰,甚至偷偷在他的衣柜里挂满香包。可那股味道像长了根,渗进布料纤维里,渗进墙壁里,渗进林浅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开始失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躺下,那股味道就裹上来,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到憋得头晕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来她学会了在陈默睡着后,悄悄把枕头挪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只留一条缝呼吸。
但这些都还能忍。真正让她崩溃的,是怀孕。
孕吐加上那股味道,简直是酷刑。她吐过无数次,有时候什么都没吃,就吐酸水。陈默每次都心疼得不行,拍她的背,递温水,问她想吃什么他去做。他越靠近,味道越重,林浅就吐得越厉害。有一次她吐到眼泪都出来了,陈默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无措。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林浅说不出口。
怎么说?"老公,你身上的味道快把我熏死了"?她开不了这个口。她了解陈默,他自尊心强,虽然平时看着温和,但骨子里要面子。他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但别人能闻到。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用香水、用频繁的洗澡、用一切外在手段在掩盖。如果她捅破这层窗户纸,无异于在他最隐秘的伤口上撒盐。
所以她忍。
忍到凌晨三点,忍到干呕到眼泪直流,忍到抱着枕头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林浅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酸痛。陈默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醒了?"陈默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我煮了小米粥,你胃不舒服,喝点暖暖。"
林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厨房飘来小米粥的香气,混着陈默身上的味道——他刚洗过澡,味道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得到。那种酸馊中带着微甜的、属于大汗腺特有的气息。
"好。"林浅应了一声,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脸色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燥。她拍了点水,涂了润唇膏,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餐桌上,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碟酱萝卜。陈默已经吃完了,坐在对面看手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林浅低头喝粥,尽量不抬头。
"今天周六,要不要去逛逛?"陈默放下手机,"你最近总说闷,咱们去商场转转,给你买点孕妇装。"
林浅的勺子顿了一下。去商场,意味着要和他并肩走,要挨着他坐电梯,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待几个小时。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有点累。"她说,"改天吧。"
陈默的笑容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那就在家休息。我下午去趟超市,买点排骨回来给你炖汤。妈说孕妇要多喝汤。"
林浅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多好啊,体贴、细心、会做饭、会照顾人。除了这个她无法忍受的缺陷,他简直是完美丈夫。可就是这个缺陷,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下午陈默出门买菜。他一走,林浅立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把卧室的床单被套全部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除菌洗衣液。然后她坐在阳台上,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林浅闭着眼,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想起一个词:窒息。她在这段婚姻里,正在慢慢窒息。
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所以不忍心伤害他,所以只能伤害自己。
陈默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袋东西,排骨、鲫鱼、青菜、苹果,还有一盒林浅爱吃的草莓。他进门就喊热,脱了T恤,光着膀子把东西拎进厨房。林浅从阳台看过去,看到他宽阔的后背,皮肤白皙,肌肉线条流畅。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可那股味道,在他光着膀子的时候,毫无遮挡地散发出来。
林浅的胃又翻了一下。她赶紧移开视线,低头玩手机。
"你看你,也不帮把手。"陈默探出头,语气里带着宠溺。
"我来了。"林浅应着,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着,"要我做什么?"
"把草莓洗了。"陈默递过一个盆,"多泡一会儿,听说孕妇吃草莓好。"
林浅接过盆,转身去水槽。她背对着陈默,感觉那股味道淡了一些,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厨房里香气四溢。林浅坐在客厅里,闻着汤的香味,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陈默端着汤出来,小心地吹凉了递给她。
"慢点喝,烫。"
林浅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炖得奶白。她连喝了半碗,胃里暖烘烘的,舒服了很多。
"好喝吗?"陈默问。
"好喝。"林浅点头。
陈默笑了,那个酒窝又出来了。他伸手想揉她的头发,林浅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但陈默的手顿在了半空。
空气凝固了两秒。
"头发该洗了。"林浅赶紧找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油了。"
陈默的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笑了笑:"也是,孕妇容易出油。回头我给你买那种孕妇专用的洗发水。"
他转身回了厨房。林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浅没有回卧室。她躺在沙发上,假装自己腰疼,需要睡硬一点的地方。陈默信了,还给她拿了个护腰的垫子,叮嘱她别着凉。
凌晨两点,林浅又被熏醒了。这次不是陈默的味道——他睡在卧室里,门关着,味道被隔断了。是她自己的幻觉。她的嗅觉因为怀孕变得异常灵敏,白天残留的味道像烙印一样刻在鼻黏膜上,即使人不在身边,大脑也会自动"播放"那种气味。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突然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她爱陈默,想和他过一辈子,想生下这个孩子,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她也在一天天被这股味道消磨,被自己的忍耐消磨。她怕有一天,自己会崩溃,会说出那句伤人的话,会毁掉这段婚姻。
她怕。
十月初,陈默升职了。
他是做销售的,熬了三年,终于从普通业务员升到了区域主管。公司给配了车,加了薪,还额外发了一笔奖金。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回家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是林浅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老婆!"他一进门就喊,"升了!区域主管!"
林浅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她接过花,闻了闻。花香很淡,混着花店包装纸的味道,好闻。
"太好了。"她笑着说,踮脚亲了他一下。
陈默搂住她,转了个圈。他身上有汗味,但被玫瑰的香气盖住了,不算难闻。林浅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突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五晚上公司有个庆功宴,"陈默放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你去,好不好?你穿那条红裙子,就是去年我给你买的那条。"
林浅犹豫了一下。庆功宴,意味着要和他一起出席,要坐在他旁边,要面对他的同事。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
"我怕我孕吐。"她找了个借口。
"带点姜糖。"陈默说,"实在不行咱们早退。主要是我想让同事们见见你,都说我老婆漂亮,一直没机会见。"
他眼里的期待让林浅不忍拒绝。她点了点头:"好。"
周五晚上,林浅穿了那条红裙子,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陈默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都直了。
"真好看。"他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他们开车去了酒店。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陈默的同事。看到林浅进来,大家纷纷夸赞,说陈默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林浅笑着打招呼,在陈默旁边坐下。
菜上得很快。陈默忙着招呼大家,倒酒、夹菜、寒暄。林浅坐在旁边,小口喝着果汁,尽量不引人注目。
问题出在空调上。
包厢里的空调坏了,服务员说正在修,让大家忍一忍。十月的天气,不开空调,包厢里很快就闷热起来。陈默开始出汗,额头上、脖子上,汗珠一颗颗渗出来。
林浅的嗅觉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先是淡淡的酸味,像发酵的酸奶放久了。然后逐渐变浓,变成馊掉的豆浆味,再变成——她找不到合适的比喻,那是属于陈默独有的、混合了汗水和皮脂的味道,像一块在潮湿角落里放了一个夏天的抹布,被拧干后散发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开始反胃。
陈默浑然不觉。他正和坐在对面的王经理碰杯,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掀开,那股味道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开来。
坐在陈默右手边的李姐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林浅看到了这个动作。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她赶紧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压下那股恶心感。
"老婆,你怎么不吃?"陈默转过头来,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她碗里,"这个清淡,你尝尝。"
他靠近的瞬间,味道扑面而来。林浅的喉咙痉挛了一下,她捂住嘴,强忍着。
"我去个洗手间。"她站起来,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包厢。
在洗手间里,她对着马桶吐了。这次是真的吐了,中午吃的面条全吐了出来,胃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灼烧感。她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
不能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的庆功宴,你不能扫他的兴。
她回到包厢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陈默正站起来敬酒,看到她回来,朝她眨了眨眼。
"没事吧?"他小声问。
"没事,好多了。"林浅说。
但那股味道已经弥漫在整个包厢里了。虽然很淡,但林浅的嗅觉像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分子。她发现,坐在陈默周围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王经理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李姐时不时用手扇风,坐在对面的小张借口去接电话,出去了很久才回来。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为自己,是为陈默。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同事面前一直维持着体面,可他的身体在背叛他。而她,作为他的妻子,什么都做不了。
庆功宴提前结束了。陈默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心情很好。上车后他摇下车窗,晚风吹进来,他长舒了一口气。
"热死我了。"他笑着说,"不过今天挺开心的,王经理说下个月带我去见个大客户,要是谈成了,年终奖能翻倍。"
林浅坐在副驾驶,看着他发光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遥远。
回到家,陈默去洗澡。林浅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回放着包厢里那些微妙的表情和动作。她想起李姐皱眉的样子,想起王经理挪椅子的动作,想起小张借口出去的背影。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陈默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他坐到林浅旁边,拿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帮她按摩。
"今天累坏了吧?"他一边按一边说,"孕妇不能喝酒,只能喝果汁,肯定无聊。"
林浅低头看着他的大手在自己脚踝上揉捏。他的手很暖,力道适中。可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包厢里那股味道。
"陈默。"她突然开口。
"嗯?"他抬头看她。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医生?"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医生?"
"就是……"林浅咬了咬嘴唇,"你身上那个味道。我知道你闻不到,但……"
她的话没说完,陈默的手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嫌我臭?"
声音很轻,但林浅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说,"我是说,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改善。你不是嗅觉失灵吗?也许治好了嗅觉,你自己就能注意了。"
"我注意了。"陈默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每天洗澡,每天换衣服,我用除菌洗衣液,我用止汗露。我怎么没注意了?"
"我不是说你没注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林浅,你是在告诉我,你受不了我?"
林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是想吵架,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受不了了,她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医生的白大褂。
"我没有受不了。"她说,声音也在抖,"我只是……心疼你。你闻不到,但别人能闻到。今天在包厢里,李姐皱眉了,王经理挪椅子了,小张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
陈默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林浅哭着说,"我看到了所有人都在躲你,但我不能说,我怕你难过。可我自己在家里也被你熏得天天呕吐,我怀孕了,我连觉都睡不好。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吗?我不是嫌你,我是心疼你,也心疼我自己。"
陈默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浅压抑的哭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陈默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早该说的。"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林浅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她哭过,也想过很多。她后悔自己说出来了,可她又觉得,如果永远不说,她会疯掉。
第二天早上,陈默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他一夜没睡好,林浅知道。他走到厨房,默默煮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林浅。
两人坐在餐桌两端,谁都没说话。面凉了,谁都没动筷子。
"我去查查。"陈默突然说。
林浅抬头看他。
"查查有没有办法治。"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查查。"
林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开始查。上网搜,问朋友,甚至在一个医学论坛上发了帖子。信息很多,但总结起来就几条:大汗腺过度分泌,加上嗅觉失灵,导致患者无法感知自身气味,也无法通过自我调节改善。治疗方法有几种:肉毒素注射、微波治疗、微创手术。但每种方法都有风险,而且效果因人而异。
陈默把这些信息看了无数遍,最后说:"我去看看。"
他挂了市里最好医院的皮肤科专家号。林浅陪他去的。候诊的时候,陈默一直低着头玩手机,不说话。林浅坐在他旁边,想握他的手,他躲开了。
不是生气。是自卑。
她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好强,家里条件一般,他靠自己考上了大学,靠自己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他不允许自己有弱点,不允许自己比别人差。可这个缺陷,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躲不掉,也逃不开。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眼镜,说话温和但直接。
"大汗腺的问题,微创手术效果最好,复发率低。"她翻着陈默的检查报告,"但你是嗅觉失灵,这个比较麻烦。手术能解决出汗和气味的问题,但嗅觉不一定能恢复。"
"先做手术。"陈默说,"气味的问题解决了,嗅觉的事再说。"
"手术有风险。"医生推了推眼镜,"腋下神经分布密集,如果操作不当,可能导致局部麻木或活动受限。另外,术后恢复期比较痛苦,两周内不能抬手,不能剧烈运动。"
"我做。"陈默说。
林浅坐在旁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
但手术最终没有做成。
不是因为风险。是因为钱。
陈默刚升职,还没拿到第一笔奖金。房贷、车贷、林浅的产检费用,加上日常开销,存款所剩无几。微创手术不在医保范围内,全部自费,要两万多。两万多,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等几个月吧。"陈默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等年终奖下来再做。"
林浅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撑。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为她牺牲,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可她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想去。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陈默每天上班,林浅在家养胎。那股味道依旧存在,但林浅似乎习惯了。不是真的习惯,是麻木了。她的嗅觉因为长期暴露在高浓度气味中,产生了适应性。就像住在香料店旁边的人闻不到香味一样,她开始对那股味道"免疫"了。
但这种免疫是有代价的。她的孕吐反而更严重了。医生说是激素变化,但林浅知道,是她的身体在抗议。
十月底,林浅的妈来了。
林母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她来之前林浅特意叮嘱过,不要提陈默身上的事。林母嘴上答应了,但第一天就破了戒。
那天晚上,林浅去厨房给妈倒水。回来经过客厅,听到林母在和陈默说话。
"小陈啊,你这衣服是不是该换了?我闻着怎么有股味儿?"
林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陈默的笑声有点干:"妈,我刚换的。"
"是吗?那可能是洗衣机的问题。回头我帮你洗,用开水烫烫。"
"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对了,你平时洗澡勤不勤?我听说年轻人忙起来好几天不洗,那可不行。"
林浅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手在发抖。她想冲出去,把妈拉走,但她迈不动腿。
那天晚上,林母睡在客房。林浅躺在床上,听着旁边陈默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说:"对不起。"
陈默没说话。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她说得对。是该注意。"
"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陈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林浅,你不用替她打圆场。我知道她嫌我。"
"她不是嫌你,她就是嘴快……"
"都一样。"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之间。
第二天,林浅找了个机会和妈单独谈。两人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林浅把前因后果说了。林母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闻不到?"林母皱着眉。
"闻不到。天生的。"
"那他有没有想办法治?"
"查过了,要做手术,两万多。现在手头紧,等年终奖。"
林母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就忍着?怀孕了还忍着?这对孩子不好。"
"妈……"
"我不是反对你们。"林母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你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过这个罪。天天闻着那个味儿,你胃能好吗?孩子能好吗?"
"我爱他。"林浅说。
"爱也不能不要命啊。"林母的语气硬了,"我跟你爸当年,要是有这种毛病,早就治了。治不起就借钱,不能拖。你倒好,忍着,还替他瞒着。"
"他自尊心强。"
"自尊心能当饭吃?能当药吃?你这样忍下去,迟早把自己憋出病来。"
林浅没说话。她知道妈说得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母在的那一周,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陈默变得格外安静,话少了,笑也少了。他每天下班回来就钻进书房,说是加班,其实林浅知道他在躲。林母倒是没再提那件事,但她的眼神变了。每次陈默靠近,她都会不自觉地皱一下鼻子,然后迅速掩饰。
陈默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
林母走的那天,陈默去送站。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自己坐在餐桌边发呆。
林浅走过去,看到沙发上的外套。她拿起来闻了一下,那股味道浓得刺鼻。她赶紧把外套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启动。
"妈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陈默没抬头:"没什么。"
"陈默。"
"她说让我去治病。"陈默的声音很平,"说不治就别耽误你。原话。"
林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说得对。我这个样子,确实耽误你。"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默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林浅,你嫁给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如果早知道,你不会选我。我骗了你。"
"你没骗我!"
"我骗了。"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恋爱的时候我喷香水,我每天洗两次澡,我用了所有办法让你闻不到。我以为结婚了也能这样。但我做不到。我懒了,我松懈了,我以为夫妻之间不用那么讲究。我错了。"
林浅走过去,想抱他。陈默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你闻到的。"
林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坚持。
"陈默,你听我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味道,不是你的外表,是你。你对我好,你疼我,你会在我吐的时候拍我的背,你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讲故事。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可你吐了。"陈默说,"你天天吐。"
"那是因为怀孕!"
"不全是。"
两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陈默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林浅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搬出去。"陈默重复了一遍,"不是离婚。就是……分开住一阵。让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手术也好,治疗也好,我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你和孩子一直受这个罪。"
"你搬出去我怎么办?我怀孕了,谁照顾我?"
"我每天回来。"陈默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你。就是晚上不住这儿了。"
"那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陈默走过来,终于让她抱住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区别是我会回来。每天都会回来。直到我解决这个问题。"
林浅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那股熟悉又讨厌的味道,哭得说不出话。
陈默搬出去的那天是十一月初。他租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单间,很小,但干净。林浅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所有的除菌洗衣液、止汗喷雾、湿巾都装进了他的行李箱。
"每天洗澡。"她叮嘱。
"知道。"
"衣服一天一换。"
"知道。"
"用止汗露。"
"知道了。"
陈默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浅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不舍,不是委屈,是一种决绝。像一个战士要上战场,明知会受伤,也要往前冲。
"等我。"他说。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空了。不是少了个人,是少了那股味道。林浅站在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她应该高兴的。可她高兴不起来。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里。没有那股味道,没有凌晨三点的干呕,没有屏住呼吸的挣扎。她应该能睡个好觉的。可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太干净了。被子太香了。枕头太软了。少了陈默翻身时的震动,少了他的呼吸声,少了那股味道里藏着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才意识到,那股味道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背景音,像空气里的尘埃,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可分割。她讨厌它,可当她突然失去它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早就习惯了。不是麻木,是习惯。就像习惯了冬天的冷,突然到了春天,反而会不适应。
她哭了。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想他。
陈默说到做到。他每天下班回来,陪林浅吃晚饭,帮她按摩浮肿的小腿,给她讲公司里的事。然后九点半准时离开,回他的出租屋。他换了止汗露的品牌,每天洗澡三次,衣服随身带两套换洗。他比恋爱的时候还要讲究。
林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一月中旬,他做了手术。
不是微创,是传统的大汗腺切除。因为微创要两次,费用更高。他选了一次性的,虽然恢复期更长,更痛苦,但便宜。
手术那天林浅陪他去的。局部麻醉,他清醒着。医生在他腋下划了两道口子,把大汗腺一点点刮除。陈默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林浅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握住他的手,但他不让。
"别碰。"他说,"脏。"
术后两周是恢复期。不能抬手,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腋下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血水和组织液。那两周,味道比之前更重了。是伤口腐烂和药物混合的气味,比狐臭更难闻。但林浅没躲。
她每天去出租屋给他换药,帮他擦身,给他做饭。她端着水盆,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过他的身体。纱布下面的伤口化脓了,她用棉签小心地清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陈默看着她做这些,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值了。"他说。
林浅没问他值什么。她知道。
伤口慢慢愈合了。腋下的疤痕像两条蜈蚣,丑陋但安静。大汗腺被清除了,味道一天天淡下去。先是那种酸馊味没了,然后是汗味也变淡了。最后,林浅凑近他的时候,只能闻到沐浴露的清香。
她哭了。这次是高兴的。
陈默回来住的那天,林浅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换了所有床单被套,洗了窗帘,擦了地板,连墙壁都擦了。她想让家里干干净净地迎接他。
晚上,陈默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林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闻闻。"他说。
林浅凑近他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只有沐浴露的清香,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温热的气息。
"好闻。"她说。
陈默笑了。那个酒窝又出来了。他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说。
林浅摇了摇头。
"不。"她说,"就算有,我也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那是你。"
陈默低头吻她。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沐浴露的薄荷味和眼泪的咸味。
窗外,十一月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屋里很暖。
林浅想,这就是家吧。不是没有味道的家,是有他的味道的家。
十二月底,林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陈默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宝宝动。
"今天踢我了。"林浅笑着说。
"真的?"陈默眼睛亮了,"我怎么没感觉到?"
"你太笨了。"
"我笨?我可是区域主管了。"
"主管怎么了?主管也笨。"
两人笑作一团。
林浅的孕吐早就好了。不是因为陈默没味道了——虽然那确实帮了大忙——是因为她学会了接受。接受他的不完美,接受生活的不完美,接受婚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说不出口的爱。
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嗅觉失灵的人,往往会在其他感官上变得敏锐。陈默虽然闻不到,但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屏息,每一次欲言又止。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而现在,他知道了。她也知道了。他们知道了彼此的软肋,也知道了彼此的铠甲。
这就是婚姻吧。不是永远的甜蜜,是一起熬过苦,然后发现,苦过之后,甜更甜了。
除夕夜,林母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味道的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默忙前忙后地端菜摆碗,突然说了一句:"小陈这孩子,能干。"
林浅在厨房里听到了,偷偷笑了。
年夜饭很丰盛。陈默做了林浅爱吃的糖醋排骨,林母爱吃的清蒸鱼,自己则啃着鸡腿。他腋下还有淡淡的疤痕,但已经不疼了。林浅坐在他旁边,偶尔靠一下他的肩膀。
电视里在放春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林浅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跳动。她想,等宝宝出生了,她要告诉他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味道、关于忍耐、关于爱的故事。
但也许不用讲。因为宝宝会自己闻到。闻到爸爸身上干净的、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
那才是最好的故事。
林浅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闷闷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攥着她小腹那块肉在拧。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硬邦邦的肚皮。才猛地想起来——预产期就在下周,这是宫缩。
身旁的陈默睡得正沉。术后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叮嘱不能熬夜,他最近睡眠质量反而比以前好了,躺下没几分钟就打起了轻鼾。林浅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没叫醒他。咬着牙等那阵宫缩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八分。
疼了大概半分钟,缓解了。林浅长舒一口气,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她最近总是起夜,不是上厕所就是胎动,陈默给她买了个夜灯,插在走廊里,发出暖黄色的光。她靠着沙发坐下,摸了摸肚子。
"宝宝,你别着急。"她小声说,"妈妈还没准备好呢。"
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婴儿房收拾好了,小衣服叠了一抽屉,尿布湿买了三大包,奶瓶消了毒放在柜子里。陈默甚至把产房路线提前跑了两遍,连停车位的电话都存好了。可真到了这一刻,林浅还是慌。
她不是怕疼。她是怕那个未知。怕生出来之后,生活彻底变了。怕她不再是林浅,而是"某某的妈妈"。怕她和陈默之间,从此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会分走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爱、所有的时间。
她爱这个孩子。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就爱。可她也是个普通人,会害怕,会犹豫,会在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肚子发呆。
凌晨五点半,陈默醒了。他有个习惯,到点就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摸了摸旁边,空的。一骨碌坐起来,光脚跑出来。
"浅浅?"
"这儿呢。"林浅应了一声。
陈默看到她窝在沙发里,赶紧走过来蹲下:"怎么了?又睡不着?"
"没事,刚上了个厕所。"
陈默狐疑地看着她。他现在嗅觉恢复了三成——医生说这是术后副作用,有些人会慢慢恢复一部分,但永远不会完全恢复。三成的嗅觉让他比以前敏感了,他能闻到林浅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能闻到厨房里饭菜的香味,也能闻到——
他凑近林浅,闻了闻。
"你出汗了。"
林浅一愣:"有吗?"
"有。"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衣服都潮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林浅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肚子:"没事,可能就是热。"
陈默没再追问,起身去拿了条干毛巾,帮她把后背擦了擦,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林浅接过水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生孩子啊。"林浅苦笑,"你不知道有多疼。"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搂过来:"不是有我吗?我陪着你。"
"你又不能替我生。"
"我给你加油。"陈默说得很认真,"我查过了,分娩的时候老公在旁边握着妻子的手,能减轻百分之三十的痛感。"
"你从哪儿查的?"
"知乎。"
林浅笑了。笑完又是一阵宫缩,这次她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陈默立刻察觉了:"又来了?"
"没事,就一下。"
"几秒?"
"二三十秒吧。"
"频率呢?"
"不固定。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陈默拿出手机,开始计时。从那天起,他建了一个"宫缩记录表",每次林浅说疼,他就按一下,记录时间、持续长度、间隔时间。他管这叫"数据采集"。
林浅笑他职业病犯了,但心里是暖的。
预产期前三天,宫缩变得规律了。每七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秒左右。陈默看了眼记录表,脸色变了。
"走。"他站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现在?"林浅正坐在瑜伽球上晃,"才七八分钟一次,医生说五分钟一次再去医院。"
"你上次疼了四十秒,这次记录里最长的一次到了五十秒。"陈默把待产包拎起来,"而且你从凌晨两点就开始了,到现在快十二个小时,属于潜伏期过长。我查过,这种情况容易转成难产。"
"你又查知乎?"
"这次是丁香医生。"
林浅哭笑不得,但还是被他扶着上了车。
医院里人很多。急诊产科的走廊里坐着好几个孕妇,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来回踱步。林浅被推进检查室,医生内检完说宫口开了两指,可以办住院了。
陈默去办手续的时候,林浅一个人躺在待产室的床上。阵痛越来越频繁,从七八分钟一次变成五六分钟一次,疼的时候她攥着床单,指甲都快掐进去了。旁边的孕妇在喊叫,声音凄厉得像杀猪,林浅被吓得更紧张了。
护士来给她绑了胎心监护,小屏幕上两条线,一条是宝宝的心跳,一条是宫缩。宝宝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小鼓点。林浅盯着那条线,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你也在加油,是不是?"她摸着肚子说。
陈默办完手续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林浅的手。
"怎么样?"
"疼。"林浅说。
"我知道。"陈默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在这儿。"
阵痛一阵接一阵。林浅的汗把头发都浸湿了,陈默用毛巾给她擦,擦完额头擦脖子,擦完脖子擦手。他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你闻闻。"林浅突然说。
"什么?"
"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味道。"
陈默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没有。只有汗味。"
"真的?"
"真的。"他笑了,"你现在满身都是汗,但没别的味道。放心吧。"
林浅松了口气。她自己闻不到,但她怕。怕那个味道又回来了,怕陈默闻到了会难受,怕孩子生出来第一口呼吸吸进去的是那个味道。
"不会的。"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手术做干净了。不会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林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突然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凌晨两点,宫口开了七指。医生来说可以进产房了。林浅被推进去的时候,陈默穿了无菌服跟在后面。他脸色发白,比林浅还紧张。
"别怕。"林浅说。
"我不怕。"陈默的声音在抖。
产房里很冷。无影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助产士在准备器械,医生在戴手套。林浅躺在产床上,腿被分开架起来,羞耻感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想哭。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助产士说,"疼的时候用力,不疼的时候休息。"
宫缩又来了。林浅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推。她感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陈默站在她头顶的位置,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加油,加油,你很棒。"
她听到自己的叫声,尖锐的、破碎的,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她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痛是一种本能,比理智更强大。
"看到头了!"助产士喊。
林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她的。是那个小东西的。嘹亮的、带着不满的、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男孩,六斤八两。"助产士把一团红彤彤的小东西举起来给她看,"挺好的。"
林浅瘫在产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她偏过头,看到陈默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哭了。"她虚弱地说。
"没哭。"陈默抹了一把脸,"眼睛进东西了。"
"产房里哪来的东西。"
"汗。"他胡扯。
林浅笑了。笑完眼泪也出来了。
宝宝被抱过来放在她胸口。小小的、热乎乎的一团,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还在哭,嘴巴一瘪一瘪的,眉头皱着,居然和陈默皱眉的样子一模一样。
"像你。"林浅说。
"像你。"陈默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出了产房,林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外孙,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她想抱,护士说先去洗个手消个毒,她一路小跑去了洗手间。
林浅被推回病房。陈默跟在床边,一步不离。他帮她调好病床的角度,帮她把枕头垫舒服,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和孩子,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累不累?"他问。
"累。"林浅闭着眼,"但值了。"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林浅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宝宝,正在笨拙地换尿布。他动作生疏,尿布前后贴反了,宝宝踢着腿抗议。
"反了。"林浅说。
陈默吓了一跳:"你醒了?"
"反了。蓝色那面朝前面。"
"哦哦。"陈默手忙脚乱地拆了重贴,"这玩意儿比签合同难多了。"
林浅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月子里的事,比她想象的要琐碎一百倍。
宝宝每两个小时吃一次奶。吃完了要拍嗝,拍完嗝要换尿布,换完尿布可能又要吃。林浅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坐在床上,半夜里奶孩子,陈默就坐在旁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就是不回床上睡。
"你去睡吧。"林浅说。
"不困。"陈默揉揉眼睛。
"你都快睡着了。"
"我精神着呢。"
然后他的脑袋又点了一下。
林浅哭笑不得。
月嫂是林母帮忙找的,四十多岁的阿姨,手脚麻利,经验丰富。但她只做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要靠林浅和陈默自己了。林浅心里没底。她连尿布都换不好,更别说哄睡、洗澡、做辅食这些了。
"慢慢来。"陈默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爹当妈的。"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比想象中难得多。
宝宝出生第十五天,黄疸偏高,又住回了医院。林浅坐在新生儿科的走廊里,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哭得眼睛都肿了。陈默搂着她,自己也在掉眼泪。
"都怪我。"林浅说,"我没照顾好他。"
"不怪你。"陈默说,"新生儿黄疸很正常,十个孩子八个有。过几天就退了。"
"万一不退呢?万一变成核黄疸呢?"
"不会的。"陈默的声音很稳,"医生说了,照蓝光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三天后宝宝回来了。黄疸退了,脸白净了很多,眼睛也睁得大了些。林浅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宝满月了,百天了,会笑了,会翻身了。林浅的产假也快结束了。她要回去上班了。
这是另一个难题。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每天早上出门前,看着宝宝熟睡的小脸,她就迈不动腿。可她不能不回去。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孩子的奶粉钱、尿不湿钱、以后的教育基金,哪一样不要钱?陈默的工资涨了,但一个人扛不起整个家。
"我妈说她可以来帮忙带。"林浅说。
陈默正在给宝宝冲奶粉,闻言手顿了一下:"你确定?"
林浅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林母来的时候,那件事虽然过去了,但痕迹还在。陈默对岳母始终有一层隔膜,不是恨,是怕。怕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怕自己再被嫌弃一次。
"这次不一样。"林浅说,"宝宝出生的时候她在,她高兴坏了。再说,她就是嘴快,心是好的。"
"我知道。"陈默把冲好的奶粉滴在手腕上试温度,"我没意见。你定就行。"
林母第二天就来了。这次她带了两大袋东西,全是给宝宝买的。小衣服、小鞋子、磨牙棒、摇铃,堆了满满一茶几。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抱宝宝,抱起来就不撒手了。
"哎哟我的乖孙子,想死姥姥了。"
陈默站在旁边,笑着没说话。他现在对林母的态度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再躲了,但也没热络到哪儿去。林浅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过着。林浅上班,陈默上班,林母在家带孩子。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流一直在。
最大的问题是——味道。
不是陈默的味道。是他的。是宝宝。
林浅从来没想过,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身上会有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奶腥味、汗味、尿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宝宝吐奶的时候,那股酸腐味能熏得人头晕。尿布如果没及时换,那股氨水味能穿透三条裤子。
林浅以前嗅觉灵敏,现在生了孩子,嗅觉更变态了。她能隔着一扇门闻到宝宝拉了。有时候半夜,她明明睡得正香,突然就醒了,然后喊:"妈,宝宝拉了。"林母起来一摸,果然拉了。
"你这鼻子比狗还灵。"林母说。
林浅苦笑。她宁愿自己没这么灵。
更麻烦的是,陈默的嗅觉也在慢慢恢复。从三成到了五成。他能闻到宝宝身上的味道了。有一次给宝宝换尿布,他差点吐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脸色发白。
"说什么?"
"这味儿也太大了。"
"你以前闻不到,现在知道了吧?"林浅又好笑又心疼,"我天天闻这个。"
陈默不说话了。他看着怀里皱着小脸的宝宝,突然说:"他怎么这么臭。"
"臭你还抱?"
"臭也是我儿子。"
林浅心里一酸。
但问题不止于此。
宝宝三个月的时候,开始认人了。他最喜欢姥姥,因为姥姥天天带他。林浅下班回来抱他,他反而哭。小手推开林浅的脸,扭着身子要找姥姥。林浅站在客厅里,抱着哭闹的孩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不认识我了。"她跟陈默说。
"才三个月,哪有什么认不认的。"陈默安慰她,"就是谁抱得多跟谁亲。"
"我每天回来他都哭。你呢?他也不跟你亲。"
"我跟他不亲我认了。"陈默自嘲地笑,"我身上以前那个味儿,他可能记得。"
"胡说什么。"
"真的。"陈默的表情认真起来,"我查过,婴儿嗅觉很灵敏,出生就能分辨气味。他可能记得我身上的味道,潜意识里觉得不舒服,所以不愿意让我抱。"
林浅愣住了。
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陈默一说,她觉得有道理。宝宝确实不太让陈默抱。每次陈默伸手,他就扭头,小脸皱成一团,像在躲避什么。
"不会的。"林浅说,"手术做干净了。"
"但以前有。"陈默的声音很低,"他还在我怀里待过,闻过那个味道。婴儿的记忆是身体记忆,不是脑子记忆。他可能忘了,但身体记得。"
林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想到,那股味道的影响,会延续到孩子身上。她以为手术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可生活不是手术,切除了大汗腺,切不掉记忆。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喝了半瓶啤酒。他很少喝酒,林浅知道他难受。
"要不……你搬出去住一阵?"她试探着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
"不。"陈默放下酒瓶,"也许该搬。"
"我说了开玩笑!"
"但也许该。"陈默重复了一遍,"宝宝现在正是建立安全感的时候。如果他跟我在一起不舒服,对他的成长不好。我搬出去,等他大一点,忘了那些,我再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为了你。这次是为了他。"
林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
"不搬。"她说。
"浅浅……"
"不搬。"她收紧了手臂,"你哪儿都不去。这是你的家,你的儿子,你的老婆。你哪儿都不去。"
陈默没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我怎么办?"他声音哑了,"我儿子不让我抱。"
"他会让你抱的。"林浅说,"给他时间。"
时间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宝宝四个月的时候,开始吃辅食了。第一口米粉,是陈默喂的。他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送到宝宝嘴边。宝宝皱着眉头吃进去,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看着陈默的脸,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
陈默愣在那里,勺子举在半空,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他笑了。"他说。
"他笑了。"林浅在旁边录视频,手也在抖。
从那天起,宝宝开始接受陈默了。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先是让抱了,然后会伸手要抱抱,再后来,陈默下班回来,他会扭着身子朝门口的方向看。
"爸爸。"林母教他。
宝宝不会说,但会发出"吧吧"的声音。陈默每次听到,都笑得像个傻子。
林浅看着这一幕,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宝宝一岁生日那天,陈默请了假,在家里布置了气球和彩带。林母做了长寿面,林浅订了蛋糕。宝宝穿着红色的小唐装,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吹蜡烛!"大家喊。
宝宝看着蜡烛,伸手去抓。陈默赶紧拦住,帮他吹灭了。大家鼓掌,宝宝吓了一跳,然后也跟着拍手,口水甩了一地。
林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陈默抱着宝宝,林浅靠在陈默肩膀上,林母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是乱七八糟的气球和彩带,茶几上堆着没拆的礼物和吃了一半的蛋糕。
这是她的家。不完美,但完整。
晚上,宝宝睡了。林浅和陈默坐在阳台上,喝着茶。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一年了。"林浅说。
"嗯。"陈默点头,"一年了。"
"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吗?"
"记得。"陈默笑了笑,"你在沙发上哭,我给你擦眼泪。"
"不是那天。"林浅说,"是更早。你做手术那天。"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你给我换药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抖。"
"抖了。"
两人都笑了。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林浅看着他,"没放弃自己,也没放弃我们。"
陈默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该我说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你忍了那么久。"他的声音轻了,"谢你没走。"
林浅的鼻子酸了。她靠过去,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陈默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远处有夜市的喧闹声,近处有宝宝均匀的呼吸声。
"他长大了会知道这些吗?"林浅问。
"什么?"
"这些事。你做手术的事。我忍的事。你搬出去的事。"
陈默想了想:"也许不用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那些是咱们的。"陈默说,"不是他的。他只需要知道,他爸爱他妈,他妈爱他爸,他爸他妈都爱他。这就够了。"
林浅抬起头看他。
"你变了。"她说。
"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闻不到自己臭。"陈默自嘲地笑,"现在闻到了。人闻到自己臭了,就谦虚了。"
林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什么?"陈默慌了。
"高兴。"林浅擦眼泪,"就是高兴。"
宝宝在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说完整的句子。第一句是"妈妈抱",第二句是"爸爸臭"。
陈默当场石化。
林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不是那个臭!"陈默急了,"是汗臭!我今天加班没洗澡!"
宝宝眨巴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爸爸臭。"
"这孩子。"林母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陈默灰溜溜地去洗澡了。
从那以后,"爸爸臭"成了家里的保留节目。宝宝每次看到陈默出汗,就捂着鼻子喊"爸爸臭"。陈默每次都追着他满屋子跑,说"让你臭,让你臭",宝宝咯咯笑着躲,一不小心摔个屁墩儿,然后哭着找妈妈。
日子就是这样。鸡飞狗跳的,琐碎的,充满奶腥味和尿不湿味的,但热气腾腾的。
林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忍,如果她直接说了,如果陈默没有去做手术,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后悔。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变成了现在这个——
她看着客厅里追着宝宝跑的陈默,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林母,看着地上散落的积木和绘本,看着阳台上晒着的尿布和衬衫。
都变成了这个。
这个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