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双堆集南面的一片柏树林里，陈士榘蹲在一门美制105毫米榴弹炮的炮架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线。
他画的是攻击通道。从华野炮兵阵地到黄维兵团的核心工事，直线距离不到三千米，但中间横着中野挖了一个多月的蛛网式交通壕。那些壕沟弯弯绕绕，深的能没过头顶，浅的刚够一个人蹲着挪动，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坦的淮北平原上，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地图。陈士榘的树枝从炮阵地往前伸，伸到一半，撞上了第一道中野的壕沟，他停了一下，绕过去，又往前走，又撞上第二道，再绕，再撞上第三道。画到第五道的时候，他把树枝折了。
“打不了。”他说。
站在旁边的华野特纵司令员陈锐霆没吭声。陈锐霆管着华野带来的八十多门重炮，这些炮是粟裕从山东战场上一寸一寸攒出来的家底，炮弹打一发少一发，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他比谁都清楚陈士榘在愁什么。炮是好炮，弹是足弹，可前面的步兵兄弟跟黄维的人搅在一起，有些地方敌我相距不到三十米，一炮轰出去，炸死的自己人跟炸死的敌人差不多。
“得让中野让条路出来。”陈士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把攻击通道理清楚，这炮我不能开。”
“中野那边等不及了。”陈锐霆说。
“我知道他们等不及。”陈士榘的声音不高，但很硬，“等不及也得等。我带来的不是几十条枪，是几万人的命。打乱了，谁负责？”
这话说出去不到半天，就传到了刘伯承耳朵里。
十二月十一日夜里，双堆集以东的中野指挥部，一盏马灯挂在土坯墙上，灯芯烧得噼啪响。刘伯承站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听筒里是粟裕的声音，隔着几十里地的野战线路，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刘司令员，陈士榘那边我已经让钟期光去了。情况很快就会弄清楚。”
刘伯承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手指头关节发白，那是攥得太紧了。“粟裕同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双堆集的前沿，中野的战士在拿身体堵坦克。黄维的突围试探一天比一天凶，我这边弹药快见底了，伤员运不下去，预备队上不来。陈士榘到了位置，炮不响，人不动。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刘司令员，我马上查明情况，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交代。”刘伯承说，“我要炮响。”
他把听筒搁回去，转过身，看见作战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电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刘伯承看了他一眼，参谋小声说：“各纵队报上来的伤亡，截至今天黄昏，又增加了三千多。三纵那边说，再补不上人，阵地就要出缺口了。”
刘伯承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双堆集的夜空被炮火映得发红，远处的尖谷堆方向，黄维兵团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挂在天上，把整片平原照得惨白。照明弹底下，中野的战士们趴在交通壕里，穿着单薄的棉衣，手里攥着打光了子弹的步枪，等着天亮之前那场不知道能不能顶住的冲锋。
他把棉帘子放下来，对参谋说：“给粟裕再发一封电报。措辞我口述，你记。”
参谋掏出本子和铅笔。
刘伯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士榘若再按兵不动，中野拼光了，淮海战役第二阶段由谁来完成？请粟裕同志即刻处置，勿再延误。”
这封电报发出的时候，钟期光的吉普车正陷在双堆集以北的泥路上。
十二月的淮北平原，白天化冻，夜里上冻，土路被卡车和炮车碾得翻浆，表面一层硬壳，底下一包稀泥。钟期光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每颠一下，他的脑袋就撞一次车顶棚。司机骂了一句，挂上倒挡往后倒，后轮空转，泥浆甩了半车窗。
钟期光推开车门跳下去，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往后看。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拉着粟裕给陈士榘的亲笔信和一份新的攻击部署草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对司机说：“往前拱。拱不动就推。”
他和两个警卫员在后面推车，推了半里地，吉普车重新爬上硬路。钟期光跳上车，棉裤下半截已经糊满了泥，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两腿磨得生疼。他没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陈士榘到底在干什么。
钟期光认识陈士榘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新四军时期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他知道陈士榘这个人。陈士榘打仗有两副面孔。一副是赣榆城下的面孔，那时候他带着八路军滨海部队打赣榆，城里伪军一个旅，硬攻要死人，他就派人进城策反，城门从里面打开，一仗下来只牺牲了三个人。另一副面孔是鲁南攻坚的面孔，炮火准备不够就不冲，冲锋道路不明确就不动，谁说情都不管用，脸板起来像块铁板。钟期光有时候觉得，陈士榘这个人把“算计”两个字刻在了骨头上。打赣榆是算计，按兵不动也是算计。问题是，战场上的算计有时候等不起。
吉普车开进陈士榘的临时指挥所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指挥所设在一个被炮弹削掉半截的砖窑里，窑洞口挂着一条破军毯挡风。钟期光掀开军毯走进去，看见陈士榘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土坷垃当镇纸。旁边蹲着陈锐霆，还有几个炮兵团的团长，一个个脸上都是烟灰，眼睛熬得通红。
陈士榘抬起头，看见钟期光满身泥浆地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当指挥棒用的树枝扔到地图上。“老钟，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钟期光没看地图。他把粟裕的信从怀里摸出来，拍在陈士榘胸口。“你先看这个。刘司令员拍桌子了。原话是，‘你是怎么选的人’。这话是冲着粟司令去的，但巴掌打在你脸上。老陈，你到底在等什么？”
陈士榘接过信，拆开，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遍。信不长，粟裕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大意是：双堆集不能再拖，中野的承受已经到了极限，你部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攻击，协同中野解决黄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粟裕单独写给陈士榘的：“老陈，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战场上有些道理，等打完了再讲。先把仗打赢。”
陈士榘把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伸手把钟期光拽到地图前面，拿树枝点着上面画满的蓝色和红色标记。
“老钟，你看。中野的交通壕挖到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树枝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最近的地方，离黄维的核心工事不到二十米。你再看我的炮。”树枝移到图上一片用铅笔画了圈的区域，“一百零五榴弹炮，杀伤半径超过三十米。我要是从这里开炮，炮弹落点稍微偏一点，炸的就是中野三纵的突击队。”
钟期光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打过仗，知道陈士榘说的不是推脱。中野的壕沟挖得太深太密了，那是用血换来的打法。没有重炮，只能靠土工作业把兵力送到敌人鼻子底下，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问题。这种打法把黄维的坦克限制住了，但也把整个前沿变成了一锅粥。华野的重炮再厉害，总不能连自己人一起炸。
“那你打算怎么办？”钟期光问。
陈士榘把树枝往地图上重重一戳，戳在黄维兵团南面的一个突出部上。“我要中野让开。把南面的攻击通道清出来，从王庄到尖谷堆，这条线两边的部队往后收一收，给我腾出至少五百米的展开面。华野的炮兵集中轰击这个区域，步兵从通道往里推。中野的部队从两侧配合，不要挤在正面。”
钟期光皱起了眉头。“让中野让路？老陈，中野在双堆集啃了一个多月，死了那么多人，你现在让他们把主攻位置让出来？这话你让我怎么跟刘司令员开口？”
“不用你开口。”陈士榘把树枝放下，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我自己去。你跟我一起去。见了刘司令员，我把话当面说清楚。他要是不认，我回来就开炮，打偏了炸了自己人，我陈士榘拿脑袋赔。”
钟期光看着他。砖窑里的马灯晃了一下，陈士榘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那张脸平时看着严肃，甚至有点冷，但钟期光此刻从上面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固执，不是推诿，是某种近乎笨拙的认真。这个人把每一门炮的射界、每一支部队的展开面、每一发炮弹可能落下的位置都算到了骨头里。他算得越细，看起来就越慢。但钟期光知道，一旦他算完了，他比谁都打得狠。
“走吧。”钟期光把沾满泥的棉帽往头上一扣，“趁天还没亮。刘司令员现在正在火头上，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陈士榘从砖窑角落里摸出自己的帽子戴上，又弯腰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他走出窑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锐霆：“炮别动。等我回来。”
从陈士榘的指挥所到中野指挥部，吉普车开了不到半个钟头。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双堆集平原上的照明弹已经熄了，但炮声没停，只是从密集的轰鸣变成了零星的冷炮，一发一发地往出打，每一发都拖着长长的尾音。车停在中野指挥部所在的村子外面时，陈士榘看见村口的哨兵抱着枪蹲在墙根底下，脸上黑得只剩眼白，看见他们下车，哨兵站起来敬礼，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太累了。
刘伯承在屋子里。他坐在一张从老乡家里借来的方桌前面，桌上摊着电文纸和一支拧开了帽的钢笔。看见陈士榘和钟期光一前一后走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显得格外深，眼窝陷下去，颊骨突出，脸上瘦得脱了形。
“刘司令员。”陈士榘站定，敬了礼。
刘伯承看着他，没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旁边的参谋和警卫员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陈士榘同志，”刘伯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磨得很光，“你的炮，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响？”
陈士榘把胳肢窝里的地图抽出来，在刘伯承面前的桌子上铺开。他一边铺一边说：“因为炮一响，死的可能不光是敌人。”
刘伯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陈士榘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王庄往南到尖谷堆，把黄维兵团的南面阵地切了一条窄窄的口子。“刘司令员，中野的交通壕已经挖到了敌人鼻子底下，有些地段敌我相距不到二十米。我的重炮如果按现在的态势开火，炮弹落点稍微深一点，炸的就是中野的突击队。如果浅一点，打不到黄维的核心工事。我没有把握一炮打准。没有把握的事，我陈士榘不干。”
刘伯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盯着陈士榘的眼睛。“你的意思是，中野让开？”
“让开。”陈士榘的声音没有软，“把南面的通道清出来，给我五百米的展开面。华野的炮集中轰这条线，中野从两侧往里收。这样炮弹落点有纵深，不会误伤。中野的弟兄们也不用再拿身体往坦克上堵了。”
刘伯承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陈士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大半，远处的双堆集方向腾起几道烟柱，那是黄维兵团的卡车在烧柴油，黑烟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挂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你知道中野在双堆集死了多少人吗？”刘伯承没有回头。
陈士榘没接话。
“从十一月二十三号围住黄维到现在，十八天。光是前沿阵地上抬下来的，两万出头。有些连队打光了，补充的新兵上去，半天又没了。”刘伯承把棉帘子放下来，转过身，“你跟我讲炮弹落点，讲展开面，讲误伤。这些我都懂。可前沿上的战士不懂。他们只知道，华野的炮已经到了，炮口对着敌人，就是不响。”
陈士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听进去了。”刘伯承走回桌子前面，拿起铅笔，在陈士榘画的那条线上点了一下，“不让开，你的炮打不准。打不准，中野还得继续死人。让开，炮能打准，中野少死几个。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士榘，目光里那股火气消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清醒。“你回去准备。南面的通道，我让六纵腾出来。王近山那边我去说。你告诉陈锐霆，炮要打得狠，不要给我省炮弹。中野啃了一个多月的硬骨头，最后这一下，你华野来。”
陈士榘立正，敬了礼，转身要走。
“等等。”刘伯承叫住他。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电文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陈士榘。“这个，打完仗再看。现在滚回去开炮。”
陈士榘接过纸条，揣进口袋，和钟期光一起出了门。吉普车发动的时候，他透过后窗看见刘伯承又坐回了桌子前面，低着头看地图，一只手撑着额头。那个背影比刚才见面时显得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折。
钟期光坐在旁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老陈，你今天这趟，算是把刘司令员给顶了。”
“顶了。”陈士榘看着前面的泥路，“但该顶的得顶。我要是闭着眼睛开炮，炸死自己人，刘司令员回头更饶不了我。”
十二月十三日拂晓，双堆集总攻开始。
华野特纵的八十多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声跟中野一个多月来听惯了的冷炮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真正的炮火准备，炮弹像犁地一样把黄维兵团南面的工事一层一层翻过来，泥土、木头、铁皮、人，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往天上抛。陈士榘站在前沿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见炮弹落点准确地覆盖了王庄到尖谷堆之间的敌军阵地，而中野六纵的交通壕就在落点边缘以东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炮都没落进去。
炮火延伸之后，华野的步兵从通道里冲出去，中野的部队从两侧同时收紧。黄维兵团的防线在南面裂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越撕越大，到当天下午，华野和中野的突击部队在黄维兵团司令部的方向会合了。
十二月十五日，黄维兵团被全歼，黄维本人被俘。
战后第三天，陈士榘在指挥所里收拾东西准备归建。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刘伯承塞给他的那张纸条，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因为匆忙显得有些潦草：“你那个人选对了。粟裕没选错人。刘。”
陈士榘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旁边站着的钟期光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刘司令员这字，写得比电报还短。”
“短是短。”陈士榘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但够用了。”
他走出指挥所，站在双堆集的平原上。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硝烟和冻土的味道。远处的尖谷堆已经被炮火削平了一截，几个战士正蹲在坡上清理缴获的物资。陈士榘看见他们从一辆炸毁的卡车底下拖出一根藤制的拐杖，拐杖上刻着四个字，“万里长征”。那是黄维的东西。战士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举着拐杖朝这边喊：“参谋长，这个怎么办？”
陈士榘看了一眼。“给钟主任。让他带回去。以后谁腿脚不好，拄着。”
钟期光接过拐杖，拄在手里试了试，笑了一声。“黄维这个，倒是结实。”
陈士榘没接话。他转身朝吉普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双堆集。平原上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卡车残骸，中野的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把伤员往后方抬，把缴获的弹药归拢成堆。那些战士脸上还是黑乎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走路的样子比前几天稳了。不慌了。
陈士榘想起刘伯承在指挥部里说的那句话：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对司机说：“回华野。开慢点。不急。”
吉普车在泥路上颠了一下，往北驶去。双堆集的炮声已经停了，平原上安静得像一块被翻完了的田，只剩下风从弹坑之间穿过去的声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