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有一条新闻,我看完挺难受的。一位电焊工两侧肺部都长了结节,医生给他做了全肺灌洗,电焊工双肺结节经24000毫升盐水洗肺清除焊尘后康复。
两万四千毫升,差不多是五十瓶矿泉水,一点点灌进肺里再抽出来。网上不少人看到洗出来的液体像铁锈水,都吓了一跳。
但医生后面说的话更值得注意:电焊烟尘粒径多在亚微米级,肉眼几乎看不见,能随呼吸直达肺泡,沉积时无痛无感,等症状出现往往已沉积多年。肺灌洗冲掉的是残留粉尘,已形成的肺纤维化无法逆转。
所以这位工友算幸运的,在纤维化之前就把尘洗掉了。很多人没赶上这个时机,等觉得喘不上气再去医院,肺已经变硬,没法再恢复。
不少人对电焊工的印象是"技术活、挣得多",这没错。但这份钱是拿什么换的,很多人并不了解。
弧光灼眼一夜痛,烟尘伤肺半生忧
电焊对身体的伤害,可以按发作快慢分成三种。当天晚上就发作的是眼睛。
很多焊工都经历过"打眼":白天干活没什么感觉,晚上躺下后眼睛像进了沙子,接着疼得睁不开,一直流泪。这就是电光性眼炎。
有劳保资料记录,电焊后6—8小时,双眼出现异物感和轻度不适;严重时双眼有烧灼感和剧烈疼痛,怕光流泪,眼皮抽搐、痉挛。调查显示,电焊工中电光性眼炎的患病率高达 70% ~80%,重复患电光性眼炎的次数从几次到数十次不等。
也就是说,十个焊工里有七八个被弧光伤过眼。为什么防护面罩挡不住?
临床资料给了一个很实际的原因:电焊防护面罩镜片色泽太深,无法在起焊前看准焊点,在点火起焊时为了看清焊件,很多电焊工只能裸眼作业。为了焊准那一下,只能先让眼睛受伤,一线工人确实不容易。
十几年后才显现的是白内障和耳聋。弧光里的红外线带热量,长期照射会让晶状体里的蛋白质慢慢变性。
行业调查中,电焊工白内障患病率接近四成,比普通金属加工人员高出不少。职业健康资料也提到,焊接作业者晶状体浑浊检出率随工龄延长呈明显渐进性增高趋势,工龄20年以上多数开始出现晶状体浑浊,26年左右出现白内障。
如果二十出头入行,到四十多岁眼睛就可能开始模糊。耳朵的损伤更不容易察觉。
天津市疾控中心的科普提到,焊接作业时的噪声远超过国家标准85dB(A),长期在这种环境下,会对人耳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行业统计中,电焊工听力损伤率约为四分之一,工龄超过十年的超过四成。
听力下降不疼也不痒,往往是家里人抱怨电视开得太大声,才发现听不清了。最严重、影响最久的是肺。
潍坊市人民医院职业病科医生在今年1月的科普文章中,把电焊烟尘比作"慢刀子"。她指出,电焊工尘肺早期可能没明显症状,但肺功能已在悄悄下降,而且长期在通风差、无防护的环境下焊接,尤其是接触含铬、镍的烟尘,会增加肺癌、鼻咽癌等恶性肿瘤的发病风险。
一组地方数据也很能说明问题。江苏无锡的一项研究统计了1444例新发尘肺病,病种以矽肺(799 例,占55.33%)和电焊工尘肺(480 例,占33.24%)为主,每三个新发尘肺病人里就有一个是焊工。
眼睛、耳朵、肺,一个比一个发现得晚,一个比一个难恢复。我觉得这比任何一次性的事故都更让人担心。
铁臂入舱替人焊,新规落地护人安
好在这个问题正在得到改善,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机器,二是制度。先说机器。
以前焊接机器人主要用在汽车生产线上,因为车身是标准件,机器人照着程序焊就行。船厂、钢结构工地的情况不一样,有业内文章说,这些工件"一个工件一个样",动不动几十米长、焊接空间还特别狭窄的大家伙,传统机器人根本玩不转。
这两年变化很大。在江苏的一家造船厂,华沿轻量型焊接机器人在0.216㎡的狭小空间,替代人工在不利条件下进行焊接作业。
0.216平方米大约就是一张小板凳的面积,以前得靠人钻进密闭舱室里焊,烟尘全被吸进去。在南通的一家船厂,1个普通焊工可以同时操作4台焊接机器人。
工人从拿焊枪变成看管机器,离烟尘和弧光远了,这对身体的保护比戴什么口罩都直接。国外船企也在做同样的事。
就在本月,韩国HD现代在一场博览会上展示了人形双臂机器人,该集团计划,将焊接、涂装等高风险作业交由机器人完成,在保障作业人员安全的同时进一步提高生产效率。当然,这个替代过程还在进行中。
业内数据显示,当前造船行业机器人密度仅为112台/万人,和规划目标的500台差得很远,大型分段焊接仍然离不开人工。再说制度。
今年10月30日,国务院残工委办公室就《国家残疾预防行动计划(2026—2030年)》举行新闻发布会,职业病致残防控是重点内容之一。会上公布的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累计报告的新发职业病病例数较"十三五"时期下降49%,几乎减少了一半,说明这些年的工作是有效果的。
国家卫健委职业安全卫生研究中心主任樊晶光也提醒,由于尘肺病、噪声聋、职业中毒等传统职业病基数较大,且职业病大多潜伏期较长、不易早期发现,一旦造成不可逆损伤,容易导致残疾。他提到的这几种病,都和电焊工有关。
针对这一点,计划提出到2030年,将实现县级职业健康检查和地市级职业病诊断服务覆盖率达到90%及以上。对普通焊工来说,这意味着以后体检、确诊不用再跑很远。
不过短板也要正视。发布会上也承认,中小微企业因资金技术和人员所限,防护投入不足、管理不规范,是职业病防控体系中较为突出的薄弱环节。很多焊工恰恰就在小厂、小工地干活。
工钱再高难换命,岗位升级才留人
现在再来看工资。普通焊工月薪大多在七千到一万元,会氩弧焊、精密不锈钢焊接的,一两万很常见,干得好的拿到两三万也有。
在现在找工作这么难的情况下,这个收入确实不低。可从业人数一直在减少。
2015年到2023年,普通焊工从约480万人降到约320万人,45岁以上的人占了将近一半。这其实不难理解。
看了前面那些病,谁都明白,焊工收入里很大一部分是在补偿健康风险。老焊工自己最清楚,不少人没到退休年龄,就因为眼睛或肺的问题离开了岗位。
年轻人看在眼里,自然会犹豫。所以我觉得,光靠加工资留不住人。
真正能让年轻人愿意入行的,是让这份工作变得更安全,也更有发展空间。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危险、脏累的活交给机器人,人负责编程、调试和质检,岗位的技术含量提高了,受到的伤害也少了。
国家把职业健康服务铺到县一级,让工人能就近体检、及时诊断,也是在给这一行兜底。在现阶段,对还在一线的焊工,我还是想多啰嗦几句:普通口罩挡不住焊烟,要用合格的防尘面具;面罩和护目镜一定要戴;噪声大的地方塞上耳塞;每年的职业健康体检别嫌麻烦。
如果经常咳嗽、气短,就尽早去检查,别像开头那位工友一样,等到要洗肺才去医院。希望以后焊工们不只是收入高,退休的时候身体也能健健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