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说,中国经济已经进入存量时代,经济学家李迅雷也有过这样的判断。
其实这再正常不过。因为GDP达到10%左右的高速增长阶段是经济的成长阶段,但这个周期不可能一直持续。到了一定的阶段,高速增长就会开始趋缓,经济进入存量阶段意味着转型期的开始,这也是很多国家都走过的路。
事实上,中国经济确实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而静默的转型:从过去几十年以规模扩张为特征的高速增长,逐步转向以效率提升和结构优化为核心的新进程。
这个转变,背后有很多的结构性因素。其中,城镇化进程的明显趋缓,是最关键、最显性的一个触发因子。
一、城镇化趋缓直接削弱了由“人口进城”带来的增量需求
过去四十余年,中国的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这样的扩张传导:
第一步,农村人口大规模进城,催生住房与基础设施需求;
接着,地方政府通过土地出让获得财政收入,进而撬动基建与房地产投资;
然后,投资扩张又推进了制造业等,吸引的劳动力人口反过来再推动城市边界外延,吸引更多人口流入。
得益于当时巨量的人口红利和劳动力支撑,这个循环在过去创造了惊人的增长奇迹。
然而当城镇化从高速扩张阶段转入稳定发展时期,这条链条的扩张动能明显减弱了,经济也自然从大规模铺开的模式转向存量时代的精细化、转结构模式。
国家发改委有过测算,城镇化率每提高1个百分点,每年可以新增2000多亿元消费需求,并拉动万亿元规模的新增投资需求。
这个机制,在过去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但现在,这样的引擎已经减速。2025年末,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到67.89%,增速已经明显低于过去十年,城镇化正在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
这背后,是每年由农村进入城市的新增人口规模持续下降,由此带来的住房、市政设施、公共服务和配套产业的扩张空间也明显收缩了。
城镇化趋缓只是一个因素,它还叠加了总人口的减少、老龄化进程加速、农村可转移劳动力下降这些因素,使得过去“人口进城”带来的边际需求进一步减弱。
过去的城镇化,是靠快速、大规模的增量推动的;现在它还在缓慢提升,但能拉动的强度已经明显下降了。
二、城镇化趋缓深刻改变了房地产和土地财政的扩张逻辑
在城市化高速期,房地产实现了远超居住功能的作用,成了信用扩张和地方发展融资的核心载体。
大量的人口在十几年的时间内涌入城市,推动了巨大的住房需求。地方政府则通过土地出让获得收入,并且依靠土地和房地产的相关融资支持基建和公共服务。中国的城市能够快速扩张,这个模式可以说是核心的发动机。
但城镇化接近饱和并开始趋缓,这个循环就开始松动了。
目前,城镇人均住房面积已经超过了40平方米,户均住房超过了1.1套,住房总体的短缺问题已经基本缓解。
房地产市场本身的信号也在证明存量时代的开启:2026年前8个月,二手房交易占比已经达到了52%,说明市场的存量业主而不是新房已经成了市场最核心的主体。
在这个阶段,房地产不再主要依靠新建房和面积的扩张来拉动经济,转向更多依赖存量房的流通、城市存量面积内的更新。
所以说,城镇化趋缓对经济周期转变来说相当重要,因为它让“人口增量—住房增量—土地增量—债务扩张”这个旧循环开始减弱、失效。
经济进入存量阶段,指的不是没有增长,而是增长的核心动力不再主要来自大规模的城市空间新建和外延。
三、下一步怎么走?城镇化趋缓迫使增长方式从“规模经济”转向“效率经济”
在城镇化高速期,增长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把更多的人和资源放在城市里,同时让城市扩容来容纳这些人和资源。
城镇化进入稳定期之后,增长逻辑需要转向“让既有的城市空间产生更高效率”。
如果引申到宏观经济方面,就是让城市成为新产业模式的载体,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一味地让城市吸引新的产业入驻。
这是增量到存量变化的真正标志。
在过去,城市的扩张、人口的流入、资源的扩容,强调的是“快”和“大”,只要能铺开,就是GDP和经济增量。所以那时候思考的都是怎样把城市面积尽可能做大,让城市里的经济产业门类更多、吸引的投资更多。
但现在的存量时代,“多”和“大”已经无法继续追求也不应当再追求,现在是在既有的城市容量之中,寻找新的产业、新的模式,让已经在城市筑家的人们留下,并且发挥出更多的生产效率和消费潜能。
这就需要从“追求更大的城市”,变成“追求更幸福的城市”。
这些新方向当然还有空间,但它们的拉动方式更慢、更分散,很难像过去房地产和基建那样迅速放大投资、税收和信用。
于是,宏观上就呈现出“存量阶段”的特征:增速放缓、结构分化。
这时候需要的是更多的耐心和更人性化的城市治理,看待经济的视角也要从数量转变到质量。
城镇化明显趋缓是经济进入存量阶段的主因,然而它不代表“城镇化结束了”,而是城镇化开始进入2.0阶段。
说到底,存量阶段并不是增长消失,而是增长方式发生了根本转换。
除了城镇化本身的模式转变之外,还需要有整体的改变作为支撑和辅助。比如户籍作为外地人扎根城市的门槛,这个阻碍要尽快减少和撤销;再比如要提升城市空间的人居幸福度,让城市规划在存量中寻找新的结构变化,为产业的更新提供辅助。
存量阶段的城镇化,依然是经济最重要的发动机。
但是要看到,在这个阶段的背后,最重要的是人——人的发展、人的幸福感、人的工作和生活质量。
只有这些上去了,存量时代的经济才有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