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人文社
撰 | 人文社
«——【引言】——»
去过德黑兰市中心的人,大概都会对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地标印象深刻。
那是曾经的美国驻伊朗大使馆,现在被改建成了一个叫“间谍巢穴”的博物馆。
外墙上画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美涂鸦,自由女神像被画成了骷髅骨架,标语相当硬核。
但如果你在墙根底下站一会儿,观察一下走过的伊朗年轻人,你会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实反差:他们手里大概率攥着一部想方设法找水客高价买来的最新款iPhone,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Instagram或者X(原推特)的界面——当然,这得靠翻墙。
很多我们国内的朋友经常在网上发出灵魂拷问:美国人几十年来把伊朗往死里制裁,连买个稍微带点技术含量的零配件都得偷偷摸摸,凭什么部分伊朗人还是那么向往欧美?
我们中国人顶着压力跟他们做生意,帮他们建基建,怎么到了某些伊朗网友嘴里,反而有种“看不上”中国人的感觉?
这事儿要是只看表面,确实容易让人火大,甚至觉得这帮人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犯了。
但作为一个常年泡在外网、关注中东地缘和真实民生的人,我想剥开那些情绪化的表象,带大家看看这面“双面镜”背后,一个极度撕裂、却又无比真实的伊朗社会。
回不去的黄金时代与“洛杉矶的德黑兰”
想要搞懂伊朗人对欧美的复杂感情,你不能拿今天的眼光去看,得把时间轴往前拨。
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前,美伊两国有过一段相当长的“蜜月期”。
那个年代的巴列维王朝,走的完全是全盘西化的路子。
那会儿的德黑兰街头,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戴着雷朋墨镜,开着美系大v8,满大街飘着好莱坞电影的海报。
那时候的伊朗,是中东最富裕、最开放的国家之一。
那场革命改变了一切,但改变不了的是几代人脑子里的文化烙印。
几十年来,有上百万的伊朗中产精英阶层移民到了欧美,其中光是美国加州的大洛杉矶地区,就聚集了几十万伊朗裔。
在加州甚至有个专门的词叫“Tehrangeles”(德黑兰矶),比佛利山庄里住着大把开着豪车的波斯裔富商和医生。
这就是一条看不见的“文化脐带”。
留在伊朗国内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承受着美国的制裁,但在家里看着卫星电视、听着远在洛杉矶的亲戚讲述加州的阳光沙滩时,他们脑子里的“美国”并不是华盛顿里签署制裁令的政客,而是好莱坞、是硅谷、是代表着世俗化和现代富裕生活的滤镜符号。
如果你去翻翻波斯语的社交圈,遇到伊核协议被单方面撕毁这种大新闻,你会看到底下充斥着绝望的情绪。
他们愤怒的不仅是物价又要涨了,更是那份“重新融入西方主流社会”的幻梦又一次被打碎了。
这种向往,本质上是对一种不需要提心吊胆、能够自由消费的“正常生活”的渴望。
大巴扎里的账本:从“便宜货”到“生命线”
那对中国呢?为什么会有所谓的“偏见”?
这事儿得把镜头切到德黑兰大巴扎——中东最大的传统集市。
这里的商贩,手里捏着伊朗民间经济的跳动命脉。
千禧年初,伊朗刚开始遭受几轮重磅制裁,老百姓购买力断崖式下跌。
为了让大家能买得起东西,伊朗的进口商们跑到我国,专门挑那些成本极低、质量打折的廉价小商品往回倒腾。
从打火机到塑料盆,便宜是真便宜,用坏了也是真快。
这就导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部分普通老百姓心里形成了一个刻板印象:中国货就是用来将就的廉价替代品。
但现实的毒打总是来得很真实。
当欧美企业因为金融制裁把伊朗当成瘟神一样全面撤出的时候,是谁顶了上来?
法国标致、雷诺汽车连夜打包走人,留下一地停工的流水线;欧洲的通讯设备商撤走维护团队,网络面临瘫痪。
这时候,填补真空、维持这个几千万人口大国工业运转的,是中国企业。
如今你在德黑兰街头,满大街跑的是奇瑞、江淮这些中国汽车品牌在当地组装换标的车;深入内陆,修地铁的是中国工程队;保障通讯网络运转的,是华为中兴的基站。
制裁越狠,伊朗的通货膨胀越离谱,里亚尔的汇率跌得亲妈都不认识。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终于开始明白一件事:美国负责制裁,是想把你掐死;中国负责买石油、卖工业品,是在给你输送经济氧气瓶。
生存的羁绊,早就超越了早期那种廉价的刻板印象。
折叠的德黑兰:你的阶层决定了你的态度
很多国内网友会纳闷,既然中国这么帮他们,为什么在国外的社交媒体上,还总能看到那些阴阳怪气贬低中伊合作的伊朗网民?
这就触及到了伊朗社会最核心的痛点:阶层折叠。
真实的伊朗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统一发声的同质化整体。
德黑兰这座城市非常魔幻,一条革命大街横穿东西,把城市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北德黑兰靠近雪山,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这里住着富人、西化中产和老钱精英。
他们喝着意式浓缩,讨论着去欧洲度假,千方百计想把孩子送到北美留学。
对于北部的精英来说,“向东看”并不符合他们阶层跃升的愿景。
他们在互联网上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外语好,懂翻墙,你在推特或Instagram上看到的那些警惕中伊协议、把国家资产说成是被“卖给东方”的声音,绝大部分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他们天然地带着对西方文明的崇拜,以及对东方大国的傲慢防备。
而南德黑兰以及广大的外省内陆,则是靠近沙漠的平民区。
这里满是沙尘、拥挤和为了生活奔波的底层百姓。
在连年高达百分之几十的通胀下,南边的底层人和保守派务实得很。
谁能提供就业岗位?
谁能修好高铁和水坝?
谁能打破西方的技术封锁买走原油?
谁就是真正的朋友。
近些年,越来越多南德黑兰或者外省的工科大学生,不再死盯着遥不可及的欧美签证,而是拼命申请清华、上海交大的奖学金,或者以进入在伊朗的中资企业工作为荣。
那些在西方社交媒体上沉默的数千万伊朗普通人,他们的利益其实早就和我国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只是他们没有推特账号,声音传不到外网而已。
大国博弈下的觉醒与务实
历史的车轮滚到现在,特别是这两年中东局势的一系列剧变,正在悄悄改变着整个伊朗社会的认知底色。
加沙地带持续爆发的危机,让那些曾经对西方文明抱有极高期待的伊朗年轻人感到错愕。
欧美在人权问题上的极限双标,以及毫不手软的金融绞杀,正在迅速耗尽他们心里仅存的那点“灯塔幻想”。
当西方连普通的医用抗癌药甚至国际汇款通道都给死死掐断的时候,再好莱坞式的民主滤镜也掩盖不了现实的残忍。
与此同时,我国促成了沙特和伊朗在北京的历史性大和解。
这事儿对伊朗民间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波斯民族有着几千年的帝国骄傲,他们骨子里极度反感被外来大国控制,不管是当年的英国还是沙俄,都曾在他们历史上留下过屈辱的印记。
但这一次,他们发现中国人带着完全不同的逻辑来了——不是为了驻军,不是为了扶持代理人搞颜色革命,而是真的在商言商,用做买卖和修路架桥的方式,去化解千年的宗教与地缘血仇。
加上伊朗正式加入了上合组织和金砖国家,这种宏大叙事带来的安全感,正在慢慢向民间渗透。
那些曾经觉得“除了西方世界,一切都不够高级”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变天了。
伊朗人并不傻,他们既不是天生的“精美”,也不是盲目的“反中”。
作为一个拥有璀璨文明底蕴却饱经现实毒打的民族,他们的底色是极其骄傲且充满生存智慧的。
他们向往欧美,向往的是那份不被制裁、不用提心吊胆的正常日子;而他们重新审视中国、靠拢中国,是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丛林世界里,中国给出了唯一一条不带政治附加条件、能让他们活下去并且有希望发展起来的路。
当旧日滤镜的迷雾一点点被现实的经济利益和地缘变局吹散,真正的民间互相认同,其实才刚刚写下第一笔。
那些墙壁上的涂鸦和手里的智能手机还会共存很久,但在生存与尊严面前,这个国家的人民正在用脚,走向一条更加务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