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刚从地里回来，棉袄上还沾着土坷垃。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米色风衣，拉杆箱，手里还提着四五个大袋子。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盯着我看。

是肖丽梅。

我那个从小姨子，一转眼，三十多岁的人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夫，我回来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幕，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三天回门，她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后

我和肖丽娟是腊月里结的婚。

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二。她家在前后村，离我家二里地。婚前我就知道，她底下还有个妹妹，叫肖丽梅，才八岁。

三天回门，我跟着肖丽娟回老丈人家。中午放学，肖丽梅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了门，看见我这个新姐夫，一点不认生，围着我转来转去。

"姐夫，你带我去买零食呗。"

我笑了，领着她去了村里的小卖部。她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挑了几包辣条，抬头问我："姐夫，够了吗？"

我说够啥，再拿点。

她摇头："就这都中，我妈不让我吃太多辣的。"

旁边几个街坊打趣："丽梅你憨，你姐夫有钱，使劲挑，别给他省钱。"

她咯咯笑："我姐夫再有钱，也不能乱买零食呀。"

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在后面背着手走，肖丽娟在旁边说："这丫头，人小鬼大，精着呢。"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往后半辈子，会跟我捆得这么紧。

婚后第二年开春，我和肖丽娟去南方打工。

进厂不到半年，肖丽娟怀孕了。孕吐厉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正盘算着熬到年底回家，家里来了电话。

是岳母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啊，你爸……你爸住院了。"

我连夜买了票，带着大肚子的肖丽娟往回赶。

到了县医院，医生把我拉到走廊，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人还有口气，你们进去看看。"

肖丽娟当时就瘫了，被我扶着进了病房。

岳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岳父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他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看看肖丽娟，看看岳母，又看看缩在门框边的肖丽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赶紧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又干又凉，像枯树皮。

一行老泪从他眼角滚下来。他嘴唇翕动，我把耳朵贴过去，气若游丝，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那个眼神，我懂。

我说："爸，你放心。丽娟怀着身孕，你别操心。妈，还有丽梅，我都管。丽梅读书的钱，我出。你儿子不在了，我就是你儿子。"

我话刚说完，岳父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

监护仪"嘀——"的一声，拉成一条直线。

肖丽娟"哇"地哭出声，我跪在床边，头也磕在了床沿上。

岳父的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肖丽娟怀着七个月身孕，不能跪，不能哭太狠。里里外外，都是我跑。

起棺那天，肖丽梅拍着棺材嚎："爸——爸你别走——"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

下葬那天是七月，日头毒得很。我从坟地回来，一身汗一身土，在院子里卸桌椅板凳。

肖丽梅从屋里跑出来，到我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她跪在院子里，跟我拉勾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板凳差点砸脚上。

她说："姐夫，我爸走了。我读书，你能给我交学费吗？"

我愣了半天，把板凳放下，伸手去拉她："起来，地上凉。"

她不起来，仰着脸看我："你先答应我。"

我说："丽梅，只要你愿意读，读到大学，读到研究生，读到博士，姐夫都供。"

她盯着我："你说的，别骗我。咱俩拉勾。"

她伸出小拇指。我那双手，刚搬完板凳，粗糙得很。

大手勾小手，拉了勾，盖了章。

她"腾"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跑回屋了。

我抬头，看见岳母扶着门框，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我跟肖丽娟商量。

我说："咱不出去打工了。你怀着孕，妈一个人在家，丽梅还小。咱把家里这几亩地种好，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肖丽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我家五亩三分地。秋收完，我又从村里几户外出打工的人家手里，转包了二十多亩。一共二十六亩。

我父母走得早，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头打工，种地是二把刀。岳母比我强点，好歹种了一辈子地。

岳父家离我家二里地。我跟岳母说："妈，别单过了，搬我这儿来。"

我家三间平房，一间灶屋。我和肖丽娟住东屋，岳母带丽梅住西屋。后来想着丽梅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就趁着农闲，挨着西屋又盖了一间，粉了白墙，买了床、衣柜、书桌。

丽梅搬进去那天，在屋里转了三圈，趴在门框上看我："姐夫，这屋真亮堂。"

我说："好好读书，往后住更大的屋。"

秋天收完，我种了菠菜、香菜。

种得晚，临到十一月底才长成。偏巧这时候，肖丽娟生了。

儿子八斤三两，胖乎乎的，哭声震天。我给他取名小强。

肖丽娟坐月子，一天六顿饭。岳母忙前忙后，抱孩子、做饭、洗尿布。

我天不亮就下地。冬天地里上冻，土坷垃硬得像砖头。我薅菠菜，得用小铲子撬。

冬日清晨，她和妈来地里找我

岳母早早给我做饭，催我吃了再走。中午她换了衣服，还要来地里帮我。

我说："妈，这天儿你干啥？手冻得伸不直。"

她说："我多薅一把，你就少薅一把。"

下午放学，丽梅看我不在家，背着书包就往地里跑。远远地喊："姐夫——我放学啦——姐夫——我来帮你干活——"

那声音在田野上飘着，亮堂堂的。

我扭头嚷："别过来！我这就回去了！"

她不听，书包往地头一扔，蹲下来就薅。

我叹口气，收拾东西，领着她回家。天擦黑，上冻了，真干不了。

临到过年，别人家都在置办年货，我地里还有一地菜没卖完。岳母、丽梅、街坊邻居帮忙，腊月底才折腾完。

我匆匆跑县城，给岳母买了件棉袄，给丽梅买了件红毛衣。丽梅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三圈，围着我喊："姐夫你看，好看不？"

我说："好看。"

丽梅读到初一那年，我菜种得格外多。

菠菜、香菜种了两茬，又犁地种洋葱。

周五下午，丽梅放学回来，跟同学一起走四里地。到家一看，我、岳母、肖丽娟都在地里跪着栽洋葱。小强才三岁，在泥地里滚得像个土猴。

丽梅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哇"地哭了。

她哭着说不想读书了

她哭着说："我不上了，我回来干活。"

岳母说："你恁小，回来干啥？"

肖丽娟说："你身小力薄，扛得动一袋麦子吗？抱得动水管子吗？你知道一亩地上多少化肥？"

我直起腰，腿麻得打晃。我看着她，话说得很重。

我说："丽梅，你握着笔杆子，再辛苦，也比跪在地里强。毕业了坐办公室，冬暖夏凉。你回来种地试试？累了你一样跪着，不干就没饭吃，庄稼长不出来就没钱。"

"我们这么辛苦种地，图啥？不就图你考上大学，改了咱家的命？你想让咱妈九十了还种地？想让你姐种一辈子地？还是你想种一辈子地？"

丽梅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洋葱苗上。

过了半天，她说："姐夫，我错了。我好好读。考上大学，你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从那以后，她像变了个人。成绩从班级中游，蹿到年级前五。

中考那年，她考了全县第四。

成绩出来那天，岳母杀了只鸡，在灶屋里忙了一下午。

三年后，丽梅考上了大学。

学校在省城，不算顶好，但也是正经本科。

开学前，我和肖丽娟把她送到学校。交了学费，铺了床，给她留了生活费。

丽梅站在校门口，拽着肖丽娟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送她上大学那天，在校门口

肖丽娟说："哭啥，上大学是好事。"

丽梅说："姐，姐夫，你们回去吧。我会好好的。"

我拍拍她肩膀："钱不够就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她点头。

回去的长途车上，肖丽娟靠在我肩膀上，半天说了一句："明，咱爸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该多好。"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丽梅要强。

她知道我们种地供她不易，大二就开始在学校食堂帮忙，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还出去做家教。

我按日子给她寄钱，她给我退回来。

电话里她说："姐夫，我能自己挣了。你少种点地，别那么累。"

岳母在旁边听见，抹眼泪："这孩子，长大了。"

那年过年，她拎着行李箱进门，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给我买了耳暖、手套、围巾，还有一副护膝。她说："姐夫，你冬天卖菜骑车，戴上护膝，腿不疼。"

给岳母买了双软底鞋："妈，走路轻，不硌脚。"

给肖丽娟买了套保暖衣。

给小强买了一摞课外书。她蹲下来跟小强说："好好读书，以后挣大钱，给家里人买更多好东西。"

小强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又来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丽梅毕业，去了北京。

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工资不低。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就往家寄钱。我带着岳母去邮局取，工作人员把钱递出来，岳母转手就塞给我。

她说："这是丽梅孝敬你的，你拿着，攒着给小强盖房娶媳妇。"

我不要，她硬塞。

从那以后，丽梅每个月都打钱回来，多少不定，汇款单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电话里她说："姐夫，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别舍不得。我会挣了，地少种点。"

我嘴上答应，地里该种还种。一辈子庄稼人，闲不下来。

丽梅工作第三年，谈了个对象。

男孩叫旭鹏，是她大学同学，北京人，戴副眼镜，高高的，斯斯文文。

电话里丽梅说，公司放十天假，带旭鹏回来看看，顺便商量婚期。男方妈妈催得紧。

挂了电话，全家忙活开了。

岳母嘀咕："咱家这条件，人家城里孩子，别嫌弃咱。"

肖丽娟说："大学同学，丽梅早跟人说了。"

我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连大铁门都重新刷了红漆。

旭鹏来那天，拎了四样礼，见人就鞠躬，嘴甜得很："姐夫""妈""姐""小强"。

吃饭不挑，啥都吃。吃完饭跟着我们下地，撸袖子就干活。

晚上吃完饭，旭鹏拉着我："姐夫，出去转转？"

那个晚上，他跟我说要盖房

我们沿着村里的土路走。月亮很亮。

旭鹏问："姐夫，这房盖多少年了？"

我说："三十多年了。原是三间平房，西边那间是我后来加的。"

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半晌，抬头说："姐夫，我跟丽梅打算年底结婚。我家就我一个，我爸妈急。我俩大学就好上了，这些年互相啥情况都清楚。"

他顿了顿："我跟着你走这一圈，想了想——我俩婚事，往后挪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着说："姐夫，你和姐供丽梅读书，不容易。这房太老了，潮。我打算把它拆了，重盖。村里都盖楼房了，就咱家还是平房。"

我眼圈一下子热了。

我说："不中，哪有没结婚的妹夫给姐夫盖房的？"

他笑了："咋没有？我盖了，不就有了？"

开春，旭鹏自己回来，找了施工队，扒房、打地基，忙了半个月，留了一摞钱给我，说公司忙，让我盯着。

两层小楼盖起来那天，岳母在新屋里转了三圈，拉着我的手说："明啊，这像做梦。"

旭鹏又打来电话："家具家电我订了，你们别买。姐夫，长兄为父，长姐为母。你和姐就是丽梅的爹娘，也就是我的爹娘。这是我该做的。"

"亲情这东西，是相互的。你对我丽梅好，我就对你们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丽梅和旭鹏在北京成了家，生了个女儿，叫念念。

小强也上了高中，个头蹿得比我还高。

岳母是在念念三岁那年走的。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临走前那阵子，她常拉着我的手说："明啊，我这一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丽梅托付给了你。"

我说："妈，别说这话。丽梅就是我亲妹子。"

岳母的丧事，也是我办的。跟当年办岳父的一样，风风光光。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顺下去了。

去年秋天，肖丽娟去镇上赶集。

她要给我买件秋衣，说我那件穿了三年，袖口都磨毛了。

她骑着电动车，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警察后来跟我说，司机疲劳驾驶。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小强在我旁边哭，我没哭出来。

我觉得这事儿不真实。早上她还给我煮了鸡蛋，说"吃完再下地"。

怎么人就没了呢？

肖丽娟的丧事，是丽梅和旭鹏赶回来办的。

丽梅跪在她姐的灵前，哭到虚脱。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像丢了魂。地也不想种了，饭也不想吃。小强去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两层小楼，空荡荡的。

我每天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看就是一下午。

丽梅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劝我去北京住些日子，我不去。

我说："我走了，你姐的坟头谁扫？"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直到今天，腊月里的一个下午。

院门被推开，我抬头，看见肖丽梅站在门口。

她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她瘦了，也黑了点。米色风衣，拉杆箱，手里四五个袋子。

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

她说："姐夫，我回来了。"

我铁锹掉在地上："你……你咋回来了？旭鹏呢？孩子呢？"

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走过来，蹲下来帮我捡铁锹。

她说："旭鹏请了年假，送我到高铁站，晚上的飞机。念念放寒假，我妈……我姐……我姐不在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姐夫，这些年，你和我姐把我拉扯大。我爸走的时候我八岁，是你跪在床边答应他的。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现在我姐也走了。"

"你就我这一个妹子了。"

"我把北京的工作辞了。旭鹏说，他请长假陪我，年后再说。念念也转学到县城了，我妈……不，我姐不在了，这个家，我得回来撑着。"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院子里的干树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学着我当年的样子，说："姐夫，别站着了。进屋。我给你做晚饭。"

我看着她。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八岁的小丫头，扎着辫子，手里拎着几包辣条，在小卖部前蹦蹦跳跳。

二十多年了。

那个跪在院子里跟我拉勾的小丫头，长大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

"走，进屋。"我说。

腊月的风还在刮。

但堂屋里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