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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爱读书到作品过亿,东野圭吾的“反套路”人生

从不爱读书的工科生,到作品发行过亿的国民作家,他走了近四十一年。他让读者理解,最好的推理小说,答案从来不只在“凶手是谁”

从不爱读书的工科生,到作品发行过亿的国民作家,他走了近四十一年。

他让读者理解,最好的推理小说,答案从来不只在“凶手是谁”。

他就是东野圭吾。

7月27日,日本知名出版社“讲谈社”发布讣告:东野圭吾已于7月23日凌晨因大肠癌去世,享年68岁。葬礼已经以家族葬的形式举行,家属谢绝奠仪、供物、供花及唁电。

8月5日,东野圭吾原定出版伽利略系列第11部长篇《永远的记忆》(暂译,日文原名《永遠の記憶》)。最终,他没能看到新书出版。

说实话,《永远的记忆》这个书名,似乎有点一语成谶。

根据讲谈社的统计,从1985年的《放学后》到这本新作,他共留下106本著作,不含合著;截至讣告发布时,日本国内累计发行量约1.09亿册,作品已在41个国家和地区出版。

很可能,东野圭吾在中国是村上春树之外最知名的作家。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他。

一个理科生的逆袭

1958年2月4日,东野圭吾出生在大阪市生野区。那里拥挤、嘈杂,人与人靠得很近。多年后,他说自己喜欢浅草,正是因为那里让他想起生野区——水太清的地方,反而住不惯。

与许多作家的标准传记不同,他小时候并不爱读书。他自己曾经回忆说,中学以前几乎不读课外书,国语成绩很差,考试时大概只有汉字题还能答对,连读题都觉得痛苦。直到高中,他才读完小峰元的乱步奖获奖作《阿基米德借刀杀人》。

奇怪的是,他刚完整读过一本推理小说,就动手写了一部长篇:半年,约300页稿纸。

他后来承认,自己大概是“比起读,更喜欢写”。小时候喜欢《铁人28号》,就学着画漫画;得到一把吉他,就试着作词作曲;高中时想当电影导演,还真拍过两部片子。对他来说,喜欢一件东西的方式,不是仰望,而是拆开看看,再亲手做一遍。

这段经历,很能说明他后来怎样写小说。比起沉浸在语言里,他更像一个天然的制作者:结构能不能成立,信息埋在哪里,零件何时咬合,观众会在什么地方屏住呼吸。

听上去,像是在组装一个机密仪器。事实上,在成为作家以前,他本来就是学电气工程、做生产技术的工程师。

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气工程专业毕业后,东野圭吾进入日本电装公司。1982年春天,他在满是机油的工厂里开始焦虑起来:往后几十年,难道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选择写小说,并把目标定为江户川乱步奖(1954年为庆祝日本推理小说大师江户川乱步60岁寿辰而设立的奖项):有截止日期,能逼自己写完;获奖即可出版,也意味着会有收入。

这个动机一点也不浪漫,但能让他有个目标感,并立刻行动起来。不过,前两次投稿都没有成功。第三次,1985年,27岁的东野圭吾凭《放学后》获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

《放学后》写女子高中里的密室杀人,主人公是数学教师兼射箭部顾问,机关精巧,已经有后来那个东野圭吾的雏形:理科知识不是摆设,校园生活不是背景,最后真正令人不安的,也不只是凶手是谁,而是大人究竟能不能理解年轻人的羞耻、恐惧与恶意。

1986年3月,他辞去工作,搬到东京,成为职业作家。

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

获奖,并没有让他立刻名满天下。

《放学后》让东野圭吾进了门,却没有保证门内一直有人等他。此后的十多年,他持续出版,也不断尝试:校园推理、雪山密室、体育悬疑、科幻设定、黑色幽默、社会犯罪。

他在1986年的《毕业》中第一次写加贺恭一郎;到《沉睡的森林》,加贺成了刑警;在《谁杀了她》中,他甚至故意不把凶手的名字直接交给读者;《名侦探的守则》则反过来拿本格推理的一整套陈规开刀。

他并非一个找到某种配方然后重复生产的年轻作家,恰恰相反,他长期没有找到那个足以让大众记住自己的固定形状。

上世纪90年代前半,东野圭吾仍主要以“机关制造者”的面目出现。1996年的《谁杀了她》和《名侦探的守则》,几乎把他在本格推理上的实验推到了极致。接着,他有意空出一年,直到1998年拿出《秘密》。

这本披着灵魂互换外衣、实际写婚姻与失去的小说,第一次把远远超出推理圈的读者卷了进来。次年,《秘密》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杉江松恋对东野圭吾创作转折的梳理

紧接着,是1999年的《白夜行》。

东野圭吾写了两个被童年创伤永远捆在一起的人,却几乎不让读者直接进入他们的内心。桐原亮司与唐泽雪穗像两颗黑暗天体,只能通过周围人的遭遇,看见它们改变了怎样的轨道。小说横跨近二十年,案件早早发生,真正的悬念却一直拖到最后: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自己变成什么?

这时,东野圭吾才真正开拓出属于自己的疆域。

当然,简单地说东野圭吾“从本格转向社会派”,并不准确。他从未丢掉机关、伏笔和逆转,只是把它们往人心里推了一层。早期作品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成熟期作品追问的则是:“他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真相被揭开以后,又该由谁付账?”

比如说,《恶意》写的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个人如何为另一个人制造终身污名;《信》不忙着替罪犯辩护,而是把镜头对准犯罪者家属无处可逃的连坐;《红手指》让一个家庭为了掩盖孩子的罪,把年迈的母亲推到最残酷的位置;《虚无的十字架》则把死刑、赎罪和受害者的余生放在同一张桌上。

东野圭吾最惯用的办法,是先让读者站稳,再突然撤走脚下那块道德踏板。

逻辑抵达尽头之后

1998年,《侦探伽利略》出版。物理学家汤川学用科学拆解那些看似超自然的犯罪,这个系列最直接地嫁接了东野圭吾的工程师背景。

燃烧、爆炸、磁场、声学、材料、概率——别人用作点缀的知识,在他手里是犯罪得以成立的骨架。

但把伽利略系列推上高峰的,并不是炫目的科学诡计,而是2005年的《嫌疑人X的献身》。

东野圭吾想找一个足以让汤川为难的对手,于是写出了数学家石神。石神的计划不是为了炫耀智力,而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汤川要解开的也不只是一道题,而是好友把自己逼进了怎样的死局。逻辑越严密,悲剧越无法挽回。

东野圭吾出版时称它是自己“正统派推理的最高杰作”,这一次,他没有夸张。这本书包揽直木奖、本格推理大奖,并同时登上日本三大年度推理榜首位。

后来,《嫌疑人X的献身》电影版开拍,福山雅治演了汤川学,阿部宽演了加贺恭一郎,木村拓哉走进“假面饭店”。从此,东野圭吾的小说不断被改成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又在韩国、中国等地被重新翻拍。

他青年时代没能实现的电影导演梦,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了银幕。

高产作家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是读者会把稳定误解成重复。

东野圭吾当然不是每一本都处在同一水准。106本书里有杰作,也有只够流畅的类型产品;有些早期机关今天看已经显得用力,有些温情作品也能让人看见精确计算泪点的痕迹。所以,有些评论家批评他文字朴素、人物偶尔服务于情节,并非全无道理。

但只用“好读”概括他,同样是一种偷懒。

《白夜行》与《解忧杂货店》几乎不像出自同一个人;《恶意》的冷,《时生》的暖,《超·杀人事件》的坏笑,《天空之蜂》的技术惊悚,《悖论13》的灾难想象,《梦幻花》《拉普拉斯的魔女》对科学伦理的追问,都属于各有各的套路。

东野圭吾反复写秘密,是因为秘密从来不是一条孤立的信息。一个人藏住它,另一个人便不得不替它生活;一个人揭开它,另一些人可能从此失去生活。

他也反复写“献身”:父母替孩子,孩子替父母,爱人替爱人,朋友替朋友。可在他的小说里,爱从不自动等于正确。爱可能救人,也可能成为控制、包庇、犯罪乃至自我毁灭最漂亮的借口。

为啥中国读者喜欢他

在中国,东野圭吾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外国畅销作家——他几乎参与塑造了过去二十年中国大众对“日系推理”的想象。

他的作品,从2007年前后开始被集中引进。

到2017年,《解忧杂货店》连续占据虚构类畅销榜前列,东野圭吾成为当年中国虚构类图书销量最高的作家,年度前五中有三本出自他手。当时的出版方曾回忆,2005年前后,中国推理小说的核心读者规模仍很有限;《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解忧杂货店》把大量原本不读推理的人带了进来。

为啥?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处理的并非只能在日本成立的问题,诸如高考与阶层、职场与家庭、犯罪者家属的污名、科技对人的控制、亲情的债、体面生活下面的窟窿——这些内核,放到中国的语境里,照样成立。

到2023年,他的著作在日本国内突破1亿册;当时《解忧杂货店》在中国已超过1000万册,海外影响尤其集中在东亚。”

或许,在中国受欢迎,还有个原因——他“不装”。

2023年获颁紫绶褒章时,东野圭吾回顾38年写作生涯时说:他“不追求文学性,只一味追求娱乐性”,因为那是他作为作家活下去的唯一出路。他把写作比作登山,不知道峰顶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线是否正确,只能继续向前。

当然,所谓不追求文学性,并不是拒绝严肃,而是拒绝让严肃妨碍阅读。他不要求读者先具备一套文学修养,才有资格进入故事;也不把晦涩当深刻,野心藏在通俗的形式里:先让人翻页,再让人在合上书以后有所思。

很多人第一次通宵读完一本小说,读的是《白夜行》;第一次发现推理不只是猜凶手,读的是《嫌疑人X的献身》;第一次把一本日本小说送给不常看书的朋友,送的是《解忧杂货店》。

东野圭吾改变的并不只是推理小说的销量,他降低了人们进入小说的门槛,却没有降低故事本身的复杂度。

东野圭吾一生写过太多死亡,但他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人怎样停止呼吸,而是一个人的选择如何留在别人身上。

如今,这个问题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撰稿|Jana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