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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米香漫长白山

暮秋的长白山脚下,漫山的红松落尽松针,林间的榛子、山葡萄挂满枝头。这是女真部族一年里最忙碌的时节,秋收落幕,山林馈赠与人间烟火,都要收进家家户户的仓房。
乌雅氏是部族里的妇人,一手做饽饽的手艺在十里八屯都有名。她的丈夫是进山采山的猎手,家中还有一双儿女,女儿叫阿古拉,儿子叫巴图。每到农历九月,天气转凉,就要预备过冬的吃食。东北的冬天漫长酷寒,大雪会封山四五个月,山野断绝,家中仓廪充盈,一家人才能安稳熬过寒冬。
满族先民世代依山林而居,不单单依靠狩猎,也耕种黄米、稷米。黄米性黏,耐储存,蒸煮之后饱腹感极强,是冬日里最重要的食粮。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乌雅氏便起身。院中的大铁锅已经架好,木桶里泡了一夜的黄米,颗颗饱满圆润。她把泡透的黄米倒进大木甑,架在锅上慢火蒸。柴火是秋天劈好的桦木,火苗舔着锅底,袅袅白汽升腾起来,淡淡的米香飘满整个院落。
蒸好的黄米要倒在大石臼之中。阿古拉和巴图过来帮忙,两个孩子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捶打。木杵落下,软糯的黄米被捶得黏韧成团,这便是做各类饽饽的坯料。捶米是力气活,孩童的胳膊捶得发酸,额头上渗出细汗。乌雅氏在一旁叮嘱:“要捶得匀实,不可以有硬颗粒,冬日冻起来,才好存放。”
捶好的黄米团,要分成好几份,做成不一样的吃食。
第一样,是粘豆包。把红小豆煮得软烂,捣成豆沙,包进黄米面团里,捏成圆圆的团子。蒸好之后,放凉,摆在院子里的木板上。山里夜里温度降到零下,一夜之间,豆包就冻得硬邦邦。冻好的粘豆包装进大桦木箱子,囤进仓房。往后整个冬天,想吃的时候,取出来上锅一蒸,软糯香甜,便是一餐。
“这是咱们过冬的家底。”乌雅氏一边包,一边跟女儿讲,“早先祖辈游猎,没有固定屋舍,把冻好的饽饽背在身上,进山狩猎,风雪之中,拿出来烤一烤就能果腹。食物,是山林给人的庇护。”
第二样,是苏子叶饽饽。院子里晒好的苏子叶,绿油油带着清苦的香气。取一小块黄米面团,裹上豆沙,外面包上一片苏子叶,上锅蒸。苏子叶的清香渗进黏米里,吃起来不腻口。逢到家族家祭,这饽饽必须摆在供桌之上,敬奉祖先与家神。
阿古拉蹲在灶台边,好奇地问母亲:“为何祭祀一定要用黄米饽饽?”
乌雅氏抬手拂去女儿鬓边的碎发,缓缓说起一段老辈传下的往事。
从前部族遭遇大灾,连年风雪,猎物绝迹,田地颗粒无收。族人们饥寒交迫,眼看就要熬不过寒冬。部落的老萨满带着族人,跪在雪地之中,向天地、向长白山山神祈求。
夜里,山神托梦给老萨满。梦里,山神指着山间谷地,告诉族人,山中谷地生有一种黄米,耐寒耐冻,即便苦寒之地也能生长,可充饥饱腹。
梦醒之后,族人循着梦境的指引,在山谷寻到了黄米的种子。他们小心翼翼把种子带回,开垦土地播种。第二年,黄米蓬勃生长。靠着这黏糯的粮食,全族熬过了饥荒。自此之后,黄米便成了部族最珍重的粮食。祭祀祖先,敬奉山神,都要献上黄米做的饽饽,感念山林的馈赠。
“所以我们做饽饽,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不忘这份恩情。”
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是丈夫打猎归来。他肩上扛着猎物,手里还拎着一筐山里采来的野山梨、山葡萄。
晚饭时分,家中的万字炕烧得温热。西炕是家中最尊贵的位置,摆放着祖先的牌位,一家人只在南北炕落座。
桌上摆开满满一桌吃食。刚蒸好的苏子叶饽饽,热气腾腾;炖得酥烂的白肉,血肠切得厚薄均匀;还有腌好的山野菜,自酿的小米米酒。
白肉血肠,是满族宴席上必不可少的菜。杀猪之后,取新鲜的猪肉,清水白煮,不加过多调料,只靠肉本身的鲜香。猪血调和佐料,灌入肠衣,煮熟切片。吃的时候蘸上蒜泥酱油,朴素,却最能吃出肉的本味。
丈夫一边吃,一边说起进山的见闻。山林深处,松树底下长出肉蘑,林间野果累累。只是大雪很快就要降临,往后再难进山。
夜色慢慢沉下来,屋外寒风呼啸,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炉火熊熊,炕头暖融融。孩子们吃完饽饽,靠在炕上听母亲讲古。
乌雅氏说起旧时的习俗。逢年过节,族中各家互相走动,邻里之间会互赠饽饽。谁家遇到难处,仓里的粘豆包,也会分出去接济旁人。粮食,不只是自家的吃食,也是族人之间的情义。
待到腊月,家祭的日子到了。
全家清扫屋舍,把仓房里最好的黄米饽饽取出来,摆上供桌。米酒斟满,香烛燃起。家族的长辈主持家祭,叩拜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山林多馈赠,阖家平安。
祭祀完毕,饽饽不会丢弃,族人分食,寓意祖先的福泽,落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岁月流转,一代代人在长白山脚下生息。
后来,部族迁徙,有的去往关外,有的来到京城。无论走到哪里,黄米饽饽、白肉血肠、苏子叶的香气,都留在记忆里。
许多年后,阿古拉长大成人,也学会了母亲的手艺。她依旧会在深秋,泡黄米、捶米团,做一笼笼粘豆包。大雪封门的冬日,锅里蒸起饽饽,热气漫开,那股熟悉的米香,仿佛又回到长白山脚下的旧屋。
食物从来不止是果腹之物。一碗黏糯的黄米饽饽,藏着山林的恩情,藏着祖先的故事,藏着一个民族世代相传的烟火与念想。